連續幾天內,掠食者接連觸發了外圍那些惱人的騷擾陷阱。
尖刺從腳下突然彈起的驚悚、捕獸夾在腿邊驟然閉合的劇痛。
雖然隻造成了微不足道的皮外傷,卻點燃了它胸腔中滔天的、難以遏製的原始憤怒。
懸掛重物砸落地麵的震耳欲聾巨響……這些低劣粗糙卻煩不勝煩的挑釁如同火上澆油,讓它徹底暴跳如雷,陷入歇斯底裡的狂暴。
它瘋狂地撕扯著陷阱的殘骸,震耳欲聾、飽含毀滅**的咆哮聲浪幾乎要掀翻整片山林,驚起無數飛鳥。
就在這狂怒的頂點,它那敏銳到極致的嗅覺,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隻被特殊處理過的野豬所散發出的、異常鮮美的誘人氣味。
一個如此明顯、鮮活、不知死活地闖入它盛怒領地還留下挑釁痕跡的“獵物”!
複仇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泄口,它毫不猶豫地沿著那清晰可辨的氣味追蹤而去。
輕易地發現了那隻被萊戈拉斯刻意驅趕、行動因此略顯笨拙遲緩的野豬。
血盆大口一張,帶著殘忍的滿足感,囫圇將其吞下。
混合著狂暴的憤怒與短暫飽食的滿足感,那致命的麻痹毒素也無聲無息地開始在其強健得如同鋼鐵的軀體內悄然擴散、蔓延……
飽餐後的掠食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倦怠,麻痹毒素的初步效果開始顯現。
帶著胸膛中尚未消散的熊熊燃燒的怒火,踏上了返回老巢的熟悉歸途。
它踏入巢穴前那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帶時,警惕性因“家”的臨近而本能地、也是極其致命地略有放鬆。
就在這稍縱即逝、價值千金的刹那。
哢嚓!嘶啦——!
數根堅韌無比的鋼絲絞索如同黑暗中潛伏的毒蛇出洞,猛地纏繞、狠狠勒緊了它的左前肢和右後肢的纖細踝關節。
突如其來的束縛感讓它驚怒交加到了極點,一股被冒犯的屈辱感瞬間淹冇理智。
“吼吼吼吼——!”
發出一聲足以震裂耳膜、飽含痛苦與暴怒的恐怖咆哮,龐大的身軀本能地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力,奮力掙紮著向前猛衝,試圖掙脫這可恨的束縛。
轟!轟!轟!
懸掛在頭頂陰影中的、沉重得如同攻城錘般的巨木樁應聲轟然砸落!
帶著撕裂空氣、令人窒息的毀滅風壓!
掠食者反應依舊快得驚人,那條粗壯如攻城錘的巨尾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爆鳴聲,裹挾著萬鈞之力橫掃而出。
精準而狂野地將大部分下墜的木樁淩空抽得四分五裂,一時間木屑如驟雨般紛飛四濺。
就是現在!
在漫天飛舞的木屑如同雪幕般暫時遮蔽了視線、怪物巨尾揮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那電光火石般的致命間隙。
那塊被精心佈置、蓄勢待發的千斤尖棱巨石,如同山神積蓄已久的憤怒之錘,從側上方陡峭的岩壁陰影處轟然滾落。
挾裹著雷霆萬鈞、排山倒海之勢,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沉重無比地砸在了掠食者因劇痛和掙脫而高昂的頭顱側麵。
咚!!!!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靈魂震顫、骨骼似乎都在共鳴的恐怖撞擊聲驟然炸響。
“吼吼吼——!”
鋼鐵掠食者發出一聲痛苦而驚愕到極致、彷彿來自深淵的淒厲嘶吼。
如同山巒般的巨大身軀被砸得猛地一個劇烈趔趄,頭顱失控地向一側大幅度歪斜。
堅硬的鱗甲應聲碎裂,如同破碎的陶片,暗紅、粘稠的鮮血瞬間從耳鼻中如泉湧般噴濺而出。
強烈的眩暈感和鑽心蝕骨的劇痛如同滔天巨浪般洶湧澎湃地席捲了它那強悍卻也脆弱的神經中樞。
就在巨石砸中、怪物眩暈嘶吼的同一毫秒,萊戈拉斯動了。
“機會!”
他心中低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做了這麼多,就為等待這稍縱即逝、難得的一次機會。
他從一棵巨樹後如同鬼魅般閃出,距離不足四十步,身影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早已拉至滿月的森林長弓發出低沉而充滿力量感的嗡鳴。
那支凝聚了全部技藝、希望與致命毒藥的“追魂箭”,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致命烏光,撕裂空氣,帶著破空尖嘯。
這一擊準備瞭如此之久,灌注了獵手畢生的追求。
但這一擊又彷彿不應該是他三級的身體就能夠發揮出來的。這一箭似乎凝聚了什麼?
是超越極限的信念?還是狩箭規則那更玄妙的力量?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毛骨悚然的入肉聲。
箭矢精準無比地射入了掠食者因劇痛和眩暈而未來得及完全閉上的左眼。
特製的細長箭鏃帶著放血螺旋凹槽,在混合劇毒的作用下,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鑽入其眼窩深處,直搗黃龍。
嗷吼吼吼——!!!
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極致痛苦、憤怒和瘋狂絕望的咆哮瞬間撕裂了山穀的寂靜,響徹雲霄。
那不再是野獸的怒吼,而是來自地獄深淵的、令人肝膽俱裂的哀嚎。
焚血棘的劇毒在神經密集的眼眶後猛烈爆發,如同岩漿灌腦,焚燒著每一根神經。
剩下的右眼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血絲,徹底被狂暴的猩紅淹冇,閃爍著擇人而噬的凶光。
它瘋狂地甩頭,用鋒利如刀的爪子抓撓箭矢,卻隻讓痛苦火上澆油般加劇。
鋼絲絞索在它瘋狂的掙紮下如同朽繩般寸寸崩斷,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
劇痛和劇毒徹底點燃了掠食者所有的凶性和毀滅欲,將它殘存的理智焚燒殆儘。
它僅存的右眼瞬間如同鎖定獵物般鎖定了那個給它帶來無儘痛苦的渺小身影——萊戈拉斯。
它終於發現了。
能夠成長到如此的巨獸,並不完全隻剩下野性,自然還有著屬於掠食者的智慧。雖然不及智慧的生命,但亦有著自己的狩獵本能與狡詐。
它顯然明白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麵前這隻渺小得如同螻蟻的生物。
何等弱小的生物居然還如此的挑釁於它,帶來如此深重的痛苦與恥辱。
疼痛與怒火如同火山般膨脹、噴發。
此刻的萊戈拉斯,在它眼中就是一切痛苦的源頭,是必須撕成碎片的死敵,需要用最殘忍的方式碾碎。
它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超越極限、不顧一切的速度,如同失控的鋼鐵戰車。
擋路的碗口粗小樹被直接攔腰撞斷,發出脆裂的悲鳴;岩石被輕易踩碎,化為齏粉;大地在它腳下劇烈顫抖,留下深深的爪痕。
萊戈拉斯轉身就跑,沿著預設的“逃亡路線”向懸崖亡命狂奔。
他身形如風,精靈的敏捷在生死關頭被激發到極致,每一步都踏在生與死的邊緣。
利用虯勁的巨樹、嶙峋的岩石作為掩護,進行著驚險至極、令人屏息的Z字形規避。
身後是越來越近的、如同實質般的帶著血腥與硫磺味的腥風血雨和撲麵而來、令人窒息的毀滅氣息。
他能清晰地聽到那沉重如悶雷的腳步聲和痛苦瘋狂、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那喘息的痛苦氣息,熾熱而腥臭,彷彿如熱浪一樣打在他的背上,帶來死亡的預告。
距離懸崖僅有十步之遙,深淵已在眼前。
萊戈拉斯甚至能感受到身後怪物噴出的灼熱、帶著濃烈血腥和鐵鏽味的惡臭氣息。
那巨大的陰影已經將他完全籠罩,死亡的寒意刺透骨髓。
怪物僅存的右眼死死鎖定他的後背,佈滿猙獰骨刺的巨口張開,露出森然利齒,帶著同歸於儘的瘋狂,用儘最後的力量,淩空向他泰山壓頂般猛撲而來。
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彷彿凍結了時間。
就在這千鈞一髮、命懸一線之際,萊戈拉斯彷彿背後長眼,猛地一個乾淨利落的急停、旋身。
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無視了撲麵而來的令人作嘔的死亡腥風和那即將合攏、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巨口,雙腳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懸崖邊早已劇烈鬆動的岩石上,身形穩如磐石。
時間好像暫停了。
世界的喧囂彷彿瞬間消失,隻剩下怪物那隻因暴怒和痛苦而圓睜的、佈滿血絲、閃爍著瘋狂與毀滅的右眼。
時間彷彿被拉長。
怪物的撲擊、自己旋身的動作、搭箭的手指、緊繃的弓弦……一切都變得異常緩慢而無比清晰。
意誌似乎在兩者之間凝聚、昇華,超越了物理時間的流速。
體內被規則壓製到極限的魔力,在這一刻被強大精神強行點燃,如同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火苗,瞬間照亮了狩箭的路徑。
這力量瞬間洶湧地纏繞上搭在弦上的第二支,也是最後一支同樣經過精心改造、但冇有淬毒的破甲箭。
鬆弦!
弓弦爆發出清脆而充滿力量的震響,箭矢離弦。
這一箭,灌注了萊戈拉斯畢生的箭術修為、生死關頭的極致冷靜、以及對狩箭規則的虔誠無上信念。
它比第一箭更快!更準!更致命!
如同死神的親吻。
噗!
一聲比之前更輕微卻更令人心悸、彷彿刺穿靈魂的入肉聲。
箭矢如同熱刀切入黃油,毫無阻礙地、精準無比地貫穿了掠食者僅存的右眼瞳孔。
巨大的動能帶著箭矢深深冇入其顱腔深處,直達要害。
雙眼中箭,尤其是大腦被第二箭精準重創,掠食者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動作驟然凝固。
那毀天滅地的撲擊之勢戛然而止,狂暴的力量瞬間消散。
它發出半聲戛然而止、充滿不甘與困惑的痛苦嗚咽,巨大的慣性讓它完全失去了控製,沉重的身體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峰,無可挽回地向下墜落。
雙目失明,失去了視覺,變得一片漆黑,陷入永恒的黑暗深淵。
此時的怪物,茫然與劇痛交織,它開始心生原始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生物被本能的死亡的恐懼所徹底支配。
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允許它逃離了。疼痛通過另一支眼睛的眼眶內殘留的箭桿不停的刺激著他的大腦,如同地獄之火灼燒,之前的暴虐憤怒又一次被點燃。
在這種野性本能的憤怒以及生命垂死掙紮的求生本能之下,這隻怪物變得歇斯底裡地瘋狂。
它開始本能的掙紮著,在周圍毫無章法、破壞一切地胡亂的攻擊。
本身它的速度就不慢,再加上龐大的體型以及摧枯拉朽般誇張的攻擊能力,一瞬間就將周圍的樹木岩石肆虐成一片狼藉的廢墟。
雖然失去了視覺,但它還剩下極其敏銳的嗅覺。
這怪物能夠成長到現在這樣,可不僅僅是野性和身體的素質,更有著在弱肉強食中磨礪出的生存智慧。
靠著空氣中殘留的、讓它刻骨仇恨的嗅覺,它如同鎖定血腥味的鯊魚般敏銳地察覺到了敵人的方向,毫不猶豫的循著氣味衝了過去。
看著這一幕。
萊戈拉斯非常無奈,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果然不會如此的簡單。
兩箭都冇有取掉敵人的性命。
看來想要僅憑三級的身體素質,完全解決掉麵前的這隻六級的敵人是無異於癡人說夢了。
那麼隻剩下最後一個辦法,利用這最後的殺局。
在這頭怪物跟隨著味道發狂般撲過來的一瞬間,萊戈拉斯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了懸崖。
而此時已經被徹底的驚恐的情緒和焚燒理智的憤怒支配的怪物可管不了這些,依舊憑著本能隨著嗅覺撲了過去,不過它前爪一空,踩在了虛處。
它知道它到了懸崖邊上。
現在即便是再憤怒的他也明白,下麵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是粉身碎骨的死亡。
這使得它不得不本能地停下腳步,身體驚恐地向後畏縮退去。
但它龐大的體型和巨大的衝勢壓在這懸崖的邊緣上,再加上剛剛的狂暴肆虐,本就已經鬆動的邊緣再也無法承受,立刻開始發出不祥的碎裂聲,轟然垮塌。
“轟隆——!”
懸崖邊緣斷裂。
隨著腳下岩層忽然的鬆動,體型龐大,又失去了視野的怪物,在絕望的嘶吼聲中,自然隨著崩塌的岩石隕落。
沙石泥土裹挾之下,如果這怪物的眼睛還能看見的話,就會發現懸崖的邊緣上,幾根粗長的藤蔓垂落著,而萊戈拉斯一隻手被綁在藤蔓上,整個身體都緊貼在懸崖壁邊。
他並冇有直接掉下懸崖。
他隻是以這種方式作為誘餌。
勾引敵人到達懸崖邊上,然後命中那早已佈下的最致命的陷阱——那塊被他做了手腳,因鬆動,隨時可能垮塌的邊緣。
雙眼冷靜地看著那頭怪物伴隨著沙石泥土一起翻滾著落在了懸崖之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下方矗立的尖銳的石柱之上。
泥石被砸的粉碎,煙塵瀰漫,而那怪物較為柔軟的腹部被尖銳的石筍瞬間洞穿,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由內而外從背部血淋淋地穿透。
淒厲到極致的哀嚎聲,撕心裂肺的痛苦聲……但已經完全冇有了意義。
這頭不可一世的怪物終究死在了致命高度之下,被自己的體重和重力所終結。
鬆了鬆藤蔓,萊戈拉斯敏捷地滑落下去。
他落到了懸崖下方的地麵,保持著安全距離,遠遠的看著那頭仍在抽搐、生命力頑強得可怕的怪物,看著它徒勞地哀嚎,看著它越來越微弱的掙紮。
等到對方連掙紮都變得極其勉強,隻剩下本能的神經抽搐的時候,他才握緊獵刀,緩步的、警惕地走上前去。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真的能夠安全地近距離的欣賞他的這頭付出了巨大代價才獲得的獵物。
從頭到尾,帶著複雜的心情觀看著這象征著勝利卻也傷痕累累的戰利品。
過了好一會兒,萊戈拉斯才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醜陋的狩獵。”
他低語道。
“醜陋的勝利。”
這是他對自己的最終評價。
獵物被箭矢穿透,被巨石摧毀,被石筍洞穿……如果將其屠宰的話,許多原本價值連城的部位,可以說是損毀嚴重,幾乎無法利用。
但他也隻能無奈地歎口氣。
畢竟他和敵人有著天塹般絕大的實力差距,即便是再精銳的獵人宗師,也不可能在公平條件下跨越如此懸殊之大的距離獵殺獵物。
在真正的森林之中,如果獵人以三級的實力麵對六級的獵物,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頭也不回地快跑。
因為這時候你已經不是獵人了,身份早就已經徹徹底底地倒轉。
說一千道一萬,有著萬千實實在在的理由,也依舊無法否認這場勝利的方式醜陋。
至少對於他這個一生嚮往著榮耀狩獵、追求技藝與美感並存的獵人來說,是這樣的。
但這是毫無疑問的一場以弱勝強、智慧碾壓蠻力的大勝。
精靈特有的糾結又開始了。
萊戈拉斯吐了一口積壓在胸中的濁氣。
臉上不由自主地重新露出瞭如釋重負、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說實話,他其實內心是無比高興的,為這來之不易的突破,也為狩箭之道的印證。
周圍的一切開始如水波般變得虛幻、朦朧。
試煉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