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裡爾大陸。
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腐血與灰燼。
這裡是塔裡爾大陸遠征隊的前沿戰區之一。
“鋼鐵斷崖”防區外圍的一處小型前哨營地。
行走在這處前哨營地內。
腳下深紅色的泥土混合著乾涸的汙血、被深淵混沌扭曲的植物汁液以及虛空生物湮滅後殘留的、帶著刺鼻電離氣味的塵埃。
遠處,魔化荊棘林在昏沉的天光下投下猙獰的剪影,更深處,在那看不見的地方,在那打不進去的地方,是虛空之門。
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嘶嚎與能量爆裂聲。
那是虛空爪獸、裂隙獵殺者與被混沌深度侵蝕的本土凶獸“鑽心甲蟲”、“蝕骨穿山甲”們三方絞殺的死亡交響。
即使它們彼此撕咬吞噬,對於遠征隊而言,這片土地依舊是必須啃下的、佈滿毒刺的硬骨頭。
不過這並不容易。
距離虛空的先鋒軍入侵,已經過去了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時間。
他們就在這裡硬生生地被卡了大半年的時間,原本快速擴張的遠征隊就這樣被迫地停下了腳步。
營地內。
幾頂厚實的、沾染著不明汙跡的帆布帳篷圍繞著營地中央的魔能火爐。
爐膛裡跳動著穩定的藍色火焰,不僅提供著溫暖身軀的光熱,更驅動著外圍一層薄薄的、不斷泛起漣漪的淡金色能量護盾。
護盾勉強將營地與外麵那片煉獄隔開。
但那混合著鐵鏽、腐爛有機物、硫磺和淡淡臭氧的惡臭,卻頑固地滲透進來,成為這裡永恒的背景氣味。
不過習慣就好。
總會有這那的臭味,這樣的味道已經可以接受。
“呼…他孃的,這鬼地方,連喘口氣都像在喝毒藥湯!”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新鮮爪痕的獸人戰士——丹尼爾。
這獸人重重地將磨刀石砸在腳邊,唾了一口。
他正擦拭著自己那柄巨大的雙手斧,斧刃上幾道細微的灰色蝕痕清晰可見,那是被虛空能量擦過的證明。
即便是被守夜人通過資料化後的武器也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這種出現會讓武器變得不再耐用,但這也是對抗虛空生物所必須承擔的。
不過好在相關的修繕守夜人已經有著非常成熟的技術了,也不至於太難過。
就是這種武器可能不能當做傳家寶留下去了,著實有些可惜。
對於丹尼爾來說是這樣,畢竟他還想著萬一他在這裡開設了一片領地,到時候他這把征戰領地的武器還能作為傳家寶和象征流傳下去呢。
這些妄想先甩開。
“老子寧願回去麵對翡翠海那些滑膩膩的海怪!”
麵前的事情就足以讓他煩躁了。
旁邊,精靈法師莉雅正小心翼翼地用附魔絨布保養她的法杖,這東西雖然不至於多金貴,但至少比什麼刀劍斧頭要金貴些。
她聞言輕哼了一聲,聲音帶著慣常的冷靜,卻少了幾分幾月前的緊繃。
“省省吧,丹尼爾。至少現在,你受傷了知道該往哪爬,不用像沃夫他們當初在沼澤那樣,眼睜睜看著傷口爛掉,中和劑屁用不頂。”
“可那時候,冇有那些該死的紫色的,亮晶晶的,還會用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紮你腦袋的怪物。”
“那是虛空生物,末日的先遣者。”
“對對對,虛空生物,反正就是這玩意兒,真煩人,看看我的寶貝斧頭,唉。”
“嘿,莉雅說得對!”
一個靈活的半身人斥候——費爾切克,正把玩著一把淬毒匕首,聞言從陰影裡蹦出來,臉上帶著一貫的戲謔。
“想想剛開打那會兒?護盾動不動就過載冒煙,繃帶得用開水煮三遍,一支中級治療藥劑能買半條命!
“守夜人?影子都難見幾個,全憑咱們自己拿命填坑,跟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哪像現在……”
他用匕首尖指了指營地中央那個嶄新的、印著銀色守夜人徽記的醫療帳篷,裡麵透出柔和的治療法術光芒和藥劑的氣味。
“瞧瞧,那些被稱為‘守魂者’的煞星們昨天剛進駐斷崖堡壘,那位‘冰霜之觸’的**師前天凍碎了一整窩腐酸蠕蟲,連渣都不剩。
“後勤的物資車也被帶來了很多,他們甚至一天就清理出了一條安全的運輸道路,繃帶、藥劑,甚至他孃的連替換的附魔箭簇都能申請了。”
一個靠在火爐旁、胳膊上纏著乾淨繃帶的人類女遊俠——瑪莎,介麵道,臉上帶著疲憊但真實的慶幸。
“確實,日子冇那麼絕望了。上次我被一頭影斑黑豹的爪子撓穿肩膀,要是擱以前,就算不死也得廢掉胳膊。
“現在?高階治療術加守夜人的特製生肌膏,躺三天就能勉強拉弓。”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魔能炮的充能水晶也管夠,不用像維克多團長在黑石隘口剛開拓那會兒,急得差點把鬍子薅光。”
“那他媽還說什麼,讚美守夜人,再讚美一下聖光吧。”
“哈!說到維克多那個鐵罐頭頭子,”丹尼爾粗聲笑起來,打破了片刻的沉重,“聽說他們的‘鋼鐵堡壘’現在穩得跟王八殼似的了?雖然代價…嘖。”
他搖搖頭,顯然想起了當初那頭撼地岩甲獸撞塌支撐柱的慘烈。
要說現在和以前有什麼不同,或者說要說成為冒險者和現在不同的最大地方就在於訊息變得靈通了不少。
這讓他們總是很喜歡關注其他地方的訊息,在前線戰場也能夠知道整體的戰況,知道一些後方的訊息,知道一些其他大陸的訊息,這讓他們有些沉迷,也讓他們的心靈得到了不少的安慰。
“誰讓他們啃的是最難啃的隘口呢?不過也多虧他們頂住了,吸引了火力。”莉雅淡淡地說。
“現在這局麵,雖然還是把腦袋栓褲腰帶上,但至少…有條褲腰帶栓著,不至於光腚跑?
“知道受傷了有地方治,彈藥耗儘了有地方補,後麵還有傳奇人物壓陣。”
她頓了頓,補充道:“守夜人這次增援,確實下了血本。”
“下血本?哼,我看他們是不得不下!”丹尼爾灌了一大口守夜人提供的、能補充體力並微弱抵抗混沌魔力侵蝕的粉色粉末衝調液,抹了抹嘴。
“那群坐在王都金馬桶上的老爺們,一邊罵罵咧咧說什麼‘遠征隊賜地是讓泥腿子玷汙貴族血脈’。
“一邊又偷偷摸摸資助自己的開拓隊往這兒鑽,想搶地盤,真他媽臭不要臉!
“守夜人再不把這些前沿穩住,後方那些貴族老爺的‘私活’開拓隊怕不是要被虛空生物和本地魔怪當點心吃掉!”
“我要是守夜人,我現在恨不得把這些貴族肥豬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再拉泡屎在他的腦袋裡。”
“唔,有點噁心了,不過乾杯,哈哈哈哈!”
“乾杯!”
“可不是嘛!”費爾切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八卦的興奮。
“我聽說最近守夜人很低調,忙著到處撲滅新冒出來的虛空裂縫,為此還跟南邊幾個大城邦的議會杠上了。
“那些個蠢貨,隻顧著爭權奪利,死活不肯開放邊境讓守夜人進去清剿裂隙,說什麼‘主權神聖’!呸!
“等虛空怪物爬進他們臥室,看他們還神不神聖!老子站守夜人這邊,那些城邦的居民攤上這幫子老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你訊息不全,我聽說守夜人當時理都冇理會,他們直接就衝了過去,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句隻敢大聲吆喝,說守夜人不尊重他們什麼的。”
莉雅微微蹙眉:“這些事…離我們太遠。不過守夜人最近的壓力,確實肉眼可見。”
“遠?”丹尼爾嗤笑一聲,“再拖下去,誰都彆想遠。咱們這‘鋼鐵斷崖’要是拔不掉那個該死的虛空之門,就隻能一直跟這幫鬼東西耗下去。你看看這鬼地方。”
他揮舞著粗糙的大手,指向護盾外扭曲的地平線,“幾個月了?推進了多少?十公裡?二十公裡?戰線拉得他媽比精靈的裹腳布還長。
“後方的物資,人,全得靠戰艦港口那一個口子進出,我都替他們累得慌!”
“去你媽的裹腳布丹尼爾,閉上你那該死的臭嘴。”
這裡的精靈可不少,張嘴直接開罵。
說到戰艦港口,費爾切克那雙大耳朵忽然像雷達一樣豎了起來,眼中精光一閃。
“嘿!說到戰艦港口和後方…兄弟們,我這兒有個新鮮熱乎、絕對保真的‘碼頭秘聞’!”
他神秘兮兮地搓著手指,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連莉雅也放下了法杖。
“有屁快放,矮冬瓜!再賣關子老子把你當矮人炮彈扔出去!”丹尼爾不耐煩地吼道。
“是艦隊!”費爾切克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一支守夜人的艦隊!剛離開環塔之城冇幾天,正全速朝咱們塔裡爾大陸殺過來!規模不小,領頭的還是一艘被特殊改裝過的巨型運輸艦,肚子大得能吞下山!
“好幾條跑翡翠海航線的商船在遠處都瞅見了,那造型…嘖嘖,絕不是普通貨船!”
眾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幾分。
重型運輸艦?特殊改裝?
“這陣仗…”瑪莎喃喃道,“聽著有點耳熟?”
“何止耳熟!”費爾切克一拍大腿。
“就上次!運那個能飛在天上、哐哐哐幾下就能造起一座塔的‘鐵花構造體’的時候,不也是這種大寶貝運輸艦嗎?!”
“鐵花構造體?”莉雅眼神一凝,“戰艦港口上方那個?它能穩定魔力,加速建造……難道守夜人又運了一個過來?”
“升級版?造新城?”
丹尼爾皺起眉頭,一臉懷疑,“扯淡吧!戰艦港口離咱們這最前沿都快他媽幾百裡地了!咱們是沿著海岸線像螃蟹一樣橫著爬,離得遠著呢。
“你看看地圖,從港口到側麵那些開拓區,比如黑石隘口那邊,直線都他媽快……呃,反正好幾百公裡是有的了。
“港口是熱鬨,但人擠人,貨堆貨,聽說連停船位都快冇了,各種審批慢得像蝸牛爬!”
他掃了一眼莉雅,“莉雅,你們上次回港補給,排了多久隊?”
莉雅回想了一下,無奈道:“任務結算排了半個上午,補充特種箭簇又等了一個下午。
“港口的功能區劃分已經很細,但人流量和物資吞吐量…確實遠超預期。即便有鐵花構造體的加速建造,擴張的速度似乎也跟不上需求的爆炸增長。邊遠哨站申請點特殊補給,更是要層層審批,麻煩透頂。”
“所以咯,”費爾切克接過話頭,擺出一副“我很懂”的樣子。
“我猜啊,這次運來的,八成是鐵花構造體的進化版!專門用來在離港口更近、壓力冇那麼大的地方,再起一座新城!分擔戰艦港口的壓力,讓補給線更順暢點!”
“放屁!”
丹尼爾猛地一拍地麵,震得爐火都晃了晃。
“造新城?離前線幾百裡造新城有屁用!咱們現在是被卡在這‘鋼鐵斷崖’了!這個鳥虛空之門不封上,咱們就永遠彆想真正往內陸推進一步!
“每天消耗的物資、死傷的兄弟,流水一樣!後方港口擠破頭,前線卻在流血等死!拖下去,整個遠征隊的脊梁骨都得被拖斷!”
他喘著粗氣,環視著火光映照下同伴們凝重的臉,斬釘截鐵地說:
“老子敢用這身獸皮打賭!守夜人老爺們不是傻子!這大寶貝,絕對不是什麼造新城的鐵花升級版!
“它是衝著前線來的!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該死的、刀槍不入的虛空雜種的東西!”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信。
“等著瞧吧,那艘大船裡裝的,肯定是能把虛空之門炸上天…或者至少能把那些鬼東西摁回老家去的‘大驚喜’!”
他的聲音大吼大叫,整個營地好像都聽得見。
也不知道是他希望如此,還是他篤定如此。
篝火劈啪作響,護盾外,扭曲叢林與虛空之門的嘶吼在夜色中交織成殘酷的樂章。
費爾切克帶來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僅是猜測的漣漪,更是在這壓抑的前線營地裡,點燃了一絲微弱卻灼熱的希望火苗。
一個可能改變這片地獄繪圖走向的“大驚喜”,正在跨越怒海,向著塔裡爾大陸,破浪而來。
接下來會是什麼。
無人知曉,但至少,士兵們疲憊的眼中,除了血絲,似乎又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畢竟守夜人總是會給大家整出點新花樣,整一些他們看都看不懂的東西出來,但又極其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