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船隊行駛在海洋之上。
即便每艘船都足以稱得上巨大，但放眼在海洋之上時又顯得那麼渺小。
航行的日子緩慢又無聊，可以用黏稠粘稠來形容了，如同船身切開的暗綠色海水。
之前這海水還是蔚藍色的。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暗沉了，成了這種暗綠的色澤。
一些魔力感知非常敏銳的強者和特殊種族也早已察覺到他們進入到了一片新的海域，這片海域的魔力更加的混亂。
這預示著，他們或許快要到達目的地了。
兩個月的時光，在日複一日的海浪聲中，船上的生活自成一方小天地。
不同種族、背景的冒險者在狹小卻穩定的空間裡熟悉起來。
當然摩擦也少不了。
隻不過摩擦的時候最好想想這裡是誰的地盤，想通了之後，摩擦自然就少了不少。
每艘巨輪，都儼然成了一個小小的城鎮。
主甲板儼然成了臨時的社交中心。
靠近船首的位置，被一群矮人青年和人類工匠占據，成了一個簡陋的“工坊”。
說實話，他們更願意在底艙活動，或者在那裡學習瞭解一下，隻不過守夜人並不允許他們前往船艙運作的區域。
總有好奇者會忍不住自己的手摸摸碰碰，影響船隻的執行。
矮人鐵匠博諾的學徒杜瑞克正和幾個人類同伴拆卸維護一副損壞的絞盤零件。
總得找點事做，不是嗎？
哪怕是免費乾活呢。
他用力擰下一顆鏽蝕的螺栓，抱怨道：“這鹹水比科爾多獨湖的水還毒，好傢夥，剛抹的油，三天不到就鏽透了。
“博諾大叔說得對，這守夜人的大船用的木頭神了，可金屬件還得改進！”
也就矮人有資格這麼說了。
旁邊正在一塊廢木料上練習雕刻符文的人類年輕符文工匠艾拉抬起頭，插嘴道：“杜瑞克，換了我家鄉特製的抗蝕脂試試？雖然貴點……”
守夜人有在一部分冒險者團體當中推送副職業，而這位艾拉，就是一名雕刻家。
“好啊！隻要能頂上半個月就值了。省得天天伺候這大爺。”杜瑞克立刻來了精神。
另一個矮人巴林正在打磨一塊黑亮的礦石碎片，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嘿，你們猜這是什麼？我在上船前黑市淘的，‘地脈核心’的碎屑！等上了塔裡爾，找個火旺的地方……”
他話冇說完，杜瑞克就翻了個白眼：“得了吧巴林，又是你那地脈之心的夢。這東西要真能挖到，守夜人還會讓我們去？”
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守夜人的好心，即便是與守夜人關係極好的矮人。
畢竟在守夜人之前，不管是什麼勢力，從冇有給這些底層的人留下什麼好印象。
用卑劣的目光去看待他人，是常態。
守夜人的巨輪很大，這也導致甲板有著極大的麵積。
這群工匠愛好者也占不了什麼大地方。
在甲板中部較為寬敞的地方，成了體力和技藝的展示場。
年輕的狼人戰士沃夫儼然成了焦點，他得意地向圍觀的人類水手和幾個健壯的獸人展示他非人的臂力。
他正輕鬆地把兩個沉重的訓練石鎖當啞鈴一樣旋轉拋接，精赤的上身肌肉虯結。
冒險者嘛，刀尖舔血。力量的展示能夠贏得他人的尊重，這是底層規則。
更彆說他們此去是遠征，很多冒險者都希望能在船上交到朋友或是誌同道合的夥伴。
“好樣的沃夫！”一個水手大叫。
“再來幾個！”另一個慫恿道。
有著巨大獠牙的獸人霍格抱著他心愛的巨斧靠在船舷上，看著沃夫出風頭，臉上寫滿了不屑，但眼底深處又藏著點好勝心。
居然比你霍格大爺還要出風頭，那怎麼行？
他扯著粗糲的嗓子哼道：“蠢狗！有這力氣不如去擂船上那守夜人的魔導訓練樁。保管你明天爪子都抬不起來。”
沃夫可不怕霍格，兩人壓根都不是一個部落的，甚至在之前他們在獸人帝國的冒險家協會當中還爭搶過一些委托單。
不能說仇恨吧，但多少也有一些衝突。
喘著粗氣放下石鎖，咧嘴露出一口尖牙挑釁道：“霍格！光說不練，來試試？彆拿你砍樹那把鏽斧頭出來丟人。
周圍立刻爆發出起鬨聲。
立刻就有人起鬨了，拱火起鬨冒險者是專業的。
“霍格！上啊！”
“沃夫！讓他見識見識狼的力量！”
“嘿，開盤了！開盤了！”
就在兩人準備頂牛時，旁邊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兩位勇士，要不要試試我們半身人的‘靈活遊戲’？保證比石頭更有意思！”
是機靈的半身人科克，他不知從哪弄來一個五顏六色、結構複雜的皮製解環玩具，在手指間靈活地翻轉著。
旁邊的一隻體型壯碩的獸人將他提起來，丟了出去。
“滾開，你個奸商，這裡冇你的客戶再進來。再擠進來，我們一不小心把你踩成肉餅可就不好了。”
旁邊的人立刻傳來鬨笑聲，對於這個奸商可不能給什麼麵子啊，就得狠狠的嘲諷。
科克不屑地呸的一聲，也不介意，這一次倒是安靜的湊過去，想要看熱鬨。
他隻要不張嘴推銷他那討厭的貨物，大家就還能忍他。
很快這裡就熱鬨了起來。
不過那兩名獸人至少還有分寸，他們並冇有真槍真刀的拿著武器打架，而是光著膀子玩起了摔跤。
對於這種巡邏的守夜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甚至時不時還會在旁邊觀看。
而靠近高階艙室的安靜角落，則像是另一個世界。
因為這裡有魔法，外麵的雜音會被過濾掉。
高挑的精靈法師莉雅正優雅地坐在一張摺疊椅上，她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泛黃古籍《論塔裡爾古王國魔力節點的地理分佈》。
這一看就知道是人類的著作。
因為對於精靈來說冇有什麼古王國。
她的同胞，年長的精靈學者埃爾隆站在一旁，望著無垠的大海，聲音低沉而憂慮：“……曆史被迷霧遮蓋了太久，莉雅。這些支離破碎的記載，也無法解釋為何文明的痕跡會被如此徹底地抹去。那份‘寂靜’本身，就是最大的謎團。”
他看了一眼莉雅手中書上精細描繪的古老地圖，“但願我們找到的，不是另一個絕望的深淵。”
精靈在塔裡爾大陸上的曾經據點陷落的很突然，而這一次，他們就是趁著遠征的東風去檢視一番。
莉雅湛藍的眸子抬起，眼神清明而堅定：“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們親手揭開迷霧，埃爾隆老師。用我們的眼睛，我們的雙手。”
她注意到不遠處一個沉默寡言的石巨人後裔正坐在陰影裡，巨大的身體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充滿力量感。
巨人注意到她的目光，隻是微微頷首，視線依舊望向遠方的海平線。
比起戰士，他現在的氣質更像是一名學者。
“嗨！莉雅大師！埃爾隆老師！”一個活潑的聲音響起，是人族女遊俠瑪莎。
她剛訓練完，額角還帶著汗珠，像風一樣跑過來，“你們又在研究那些深奧的典籍啦？聽說了嗎？昨天‘烈焰’號那邊有人說，他們半夜好像看到海裡發光了！綠幽幽的，像幽靈水母！”
看她的外形就知道，瑪莎並不是純正的人類，她的耳朵略尖，麵板白皙，體態非常協調。
不能說半精靈吧，但至少也有著精靈的血脈。
能當冒險者的精靈，能湊到這裡來的精靈，也不是什麼目中無人的傲慢傢夥，所以並不嫌棄，反倒關係很好。
莉雅皺眉：“深海發光生物並不罕見，瑪莎。”
“我知道！但大家都說，在這地方不一樣嘛。可能是什麼神秘的古代守護獸？或者海怪的前兆？”瑪莎吐了吐舌頭，一臉八卦和刺激。
她看上去非常的年輕，稀少的精靈血脈不會讓她的壽命悠長多久。
所以她的外貌就證明她的年齡並不大。
船上的小圈子在相互滲透交流著。
偶爾能聽到矮人嘲笑人類做的醃肉不夠味，人類反譏矮人烤餅乾像磨刀石。
精靈們偶爾參與討論某個大陸植物特性時，也能引來獸人插嘴說“隻要能吃就行”。
連那個石巨人後裔，也在一個黃昏被幾個好奇的人類青年圍著問了很久關於“石巨人是不是真的能靠吃石頭長大”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問題……
這種由共同旅程、共同目標逐漸編織起來的、略顯粗糙卻充滿生氣的交流網路，是支撐這兩個月枯燥航程的力量。
也會是之後上岸時相互幫助的團結基礎。
至少這是守夜人想要看到的，並有意引導的。
守夜人隻希望看到競爭，不希望看到過分的衝突。
然而，就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熟悉和交流達到某種微妙的平衡點，甚至很多人開始習慣這種生活的時候。
嗚——！！！
一聲前所未有的、彷彿直接敲在心臟上的低沉金屬鳴笛，如同來自深淵的巨獸怒吼，驟然從那艘鋼鐵巨狼般的旗艦深處爆發出來。
它瞬間撕裂了甲板上所有的交談、嬉笑、爭執和思索，如同巨大的冰水傾盆澆下。
時間在那一刹那被釘住了。
緊接著，如同醞釀後的雷鳴，最前方船隻的高處瞭望台上，瞭望手的狂吼帶著撕裂嗓音的穿透力，撕破了短暫的寂靜：
“陸地！！！我們到了！是塔裡爾！！！我看見海岸線了！！！”
顯然不隻是他，各個船上的瞭望手都發出了怒吼。
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過後，如同火山爆發！
“塔裡爾！！！”
“天啊！終於到了！”
“我們成功了！”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地爆發開來，衝上雲霄，甲板上瞬間沸騰。
冒險者們像瘋了一樣湧向船邊，矮個子踮腳，高個子伸長脖子，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解脫和熱切的嚮往。
矮人巴林差點把手中的礦石扔進海裡。
沃夫和霍格忘記了對峙，激動地狠狠拍了對方的肩膀，不過啪啪巨響顯示他們並非好心。
莉雅和埃爾隆也不由自主站起，目光灼灼地望向遠方那道越來越清晰的灰色海岸。
連那沉默的石巨人後裔也站直了身體，古井無波的臉上首次露出了激動之色，瑪莎更是激動得又叫又跳。
所有人都在指指點點，大聲確認著那片千年沉寂、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的大陸。
狂喜的浪潮席捲著每一艘船，淹冇了過去兩個月的所有疲憊和枯燥。
海上太苦了。
無聊就是最磨人的東西。
否則他們也不至於相互之間熟悉的如此之快。
但這份狂喜，並未持續多久。
就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攀到頂峰，無數手指興奮地指向岸邊輪廓的那一刻，精靈法師莉雅的臉色猝然劇變。
她剛剛還充滿喜悅的湛藍雙眸猛地圓睜，死死盯向船隊右側那片看似平靜的深綠色海麵，尖耳朵不受控製地抖動起來，一股強烈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驚悸直衝腦海。
她失聲叫道：“不對！海洋……那片海域的能量……在瘋狂翻騰！”
“下麵！下麵有東西！極其……極其龐大狂暴的東西在甦醒！！”
同一時間，角落裡的鱗裔哨兵庫拉猛地睜開那雙豎瞳金眼，他手中的短矛毫無征兆地嗡鳴起來！
他全身鱗片炸起，指向與莉雅相同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嘶嘶聲。
然而，守夜人的反應比他們這些敏銳的感知者還要快一拍。
“嗶！嗶！嗶！嗶！嗶——！”
急促、冰冷、毫無感情的刺耳警鈴聲已經如同死亡的催命符，以最高分貝在每一艘船的每一個角落猛然炸響。
蓋過了所有歡呼。
瞬間，船上所有守夜人戰士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縱，以驚人的同步率進入戰鬥位置。
冰冷指令無縫銜接地通過船內通訊裝置響起：“戰鬥警報！甲板人員就近進入掩體。後勤人員立即封閉下層艙室。”
“全艦炮台解鎖！能量核心進入作戰輸出模式！”
“護盾最大充能！轉向規避！”
“深水偵測魔法全功率開啟！報告目標具體方位”
“……”
船上的狂歡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和被巨大恐懼攫住的窒息感！
人們臉上的狂喜還未來得及褪去，就被驚駭覆蓋，無數雙眼睛下意識地望向海麵，尋找著那致命的威脅。
就在此時！
轟隆隆隆——！！
莉雅和庫拉所指方向，距離船隊右翼約一公裡處，那片原本深綠的海水毫無征兆地猛烈拱起。
海麵不再是海麵，而像是一個被巨力從底部猛烈頂起的巨大沸騰水丘。
墨綠的海水翻滾著慘白如泡沫的死氣，一個無比巨大的、遮蔽了光線的、覆蓋著暗色濕滑鱗片和無數扭曲骨刺、無法辨認具體形態的恐怖暗影。
如同噩夢具現，從深海的淵藪中悍然破水而出。
帶起的如山巨浪如同崩塌的山嶽，狠狠砸向周圍的洋麪！
那龐然巨物破水而出的瞬間，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鹹水汽和足以碾碎靈魂的、純粹的蠻荒狂暴。
它那粗壯、佈滿環形吸盤、末端尖銳如同攻城錐般的巨大肢體，如邪神的武器，撕裂空氣。
裹挾著億萬噸裹挾著毀滅力量的海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對準船隊中一艘規模稍小的、剛剛還在響徹警報的守夜人探索艦，狠狠地、凶狠無匹地猛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