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內的氣氛因麻太傅的言論再次陷入沉思。
然而，這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臣女也有些事，想向陳將軍請教。”
溫染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寂。
她取出一個鎏金嵌寶的西域圓盒，盒身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在琉璃燈下流光溢彩，華美異常。
她將圓盒托在掌心，目光平靜地看向將軍。
“此物，是在將軍殿內地板下的暗格中發現。”
“盒中所盛之物，經太醫辨認，乃是西域流傳的奇毒——‘碧蠶蠱’。”
“據醫書記載，此毒性極陰寒，中毒者初時與常人無異，但六個時辰後，心肺便會被冰蠶啃噬，痛極而亡。”
她抬起眼睫，眸光清澈卻帶著鋒芒，“不知將軍房內，為何會私藏此等劇毒？將軍是想向誰下毒呢？”
陳將軍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掃過那隻華美的圓盒，從鼻間逸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彷彿聽到什麼荒誕不經的笑話。
“你手中這盒子，本將軍的確有一個。”
他聲音沉硬，帶著武人特有的直率，“貴妃娘娘前些日子賞賜過一些西域玩意兒，用的便是這盒子，不過——”
他話鋒一轉，“我的盒子，早前就不慎遺失了，而你手上這個，也並不是我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至於你說的什麼蠱……哼，本將軍從來不對這種陰溝裡的毒蟲把戲感興趣。”
溫染麵色不變，繼續質問：“將軍的意思是，這盒子不是您的？可它確實是臣女親自從您屋內暗格之中取出，您現在說它丟了，偏偏在此時出現……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巧嗎？”
陳將軍濃眉一挑，臉上的嘲諷之意更濃，“我也覺得巧，不過，溫姑娘，這世上還有更巧的事兒……”
他話音未落，伸手入懷，下一刻，竟掏出一隻幾乎一模一樣的鎏金嵌寶西域圓盒！
“本將軍今日，又將這‘丟了’的盒子，給找回來了！”
他將手中的盒子舉起，轉向禦座上的楓天子，也讓亭中所有人都能看清。
“唉，我是個粗人，行事難免毛躁。這貴重的賞賜隨我回府那日，便在馬車裏磕碰了這麼一下，留下個難看的破損。”
他指向一處掉漆的角落。
“畢竟是貴妃娘娘所賜，不敢怠慢，我想著尋個巧匠修補，故而對這破損的樣式、大小，記得是清清楚楚。”
“可惜，沒過幾天，我就發現，這盒子不在了！誰曾想，今日在陛下的禦書房裏看到同樣的盒子，初時隻以為是同一批貢品，未曾在意。可拿起細看才發現……”
他將破損的一角完全暴露在眾人目光下。
“這磕碰的痕跡，與我記憶中分毫不差！這才恍然，原來這就是我丟的那一個！”
他說著，轉向楓天子，抱拳一禮，語氣聽似恭敬，卻隱隱含著別的意味。
“原來是陛下撿到臣的盒子，替微臣保管，微臣感激不盡……在此謝過陛下。”
眾人觀看陳將軍手中那隻，一角確有明顯的磕碰破損，金漆脫落。
而溫染手中那隻，雖華美依舊，卻完好無缺。
不過，比盒子的真偽更讓亭中眾人心頭疑惑的是，陳將軍找到盒子的地點——禦書房！
那是天子處理朝政事務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深究，看向禦座之上。
楓天子的臉色也在琉璃燈影下晦暗不明，每個人心中現在都產生了無數聯想。
亭中的空氣，因為“禦書房”，再度變得微妙起來。
【將軍這話……是在暗示陛下偷了他的盒子是吧？】
【偷一個盒子，再放一個有毒的盒子……我靠，不敢細想了】
【怪不得，剛剛天子聽到麻太傅說皇後死於醉夢臉色那麼難看，我靠，不會他也下毒了……】
【嗯，會不會是有人偷盒子放進禦書房，故意製造陛下和將軍的矛盾呢！畢竟還有個北漠間諜啊！】
【有道理！一箭雙鵰啊！既坐實將軍藏毒嫌疑，又離間君臣！】
【哇，太複雜了，腦容量有點不夠了】
溫染見毒藥盒子之事被將軍巧妙化解，眸色微沉，卻並未退卻。
她又取出一件沉甸甸、泛著幽冷青銅光澤的物件。
物件上雕刻的虎紋猙獰無比，爪牙怒張，栩栩如生，即便隻有半塊，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陳將軍，眾所周知，調兵虎符，一分為二，合則生效，缺一不可。敢問將軍，”
“為何這塊可號令三軍的虎符，如今隻剩半塊？另外半塊，此刻在何處呢？”
“大膽！”
陳將軍突然怒喝道，彷彿被觸及逆鱗的猛虎，屬於沙場悍將的氣勢爆發。
“兵符去向乃軍中機密，關乎邊關穩定、江山社稷！豈是你可以隨意探問的？”
說罷，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伸出。
“此等重器，非你所能持有，拿來！”
溫染捏著虎符的指尖微微發白，眼中閃過不甘，但在眾人麵前，終究不敢公然違逆一位統帥。
隻能將那半塊虎符，遞還到陳將軍手中。
而禦座之上，自半塊虎符出現，楓天子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一瞬不瞬地黏在上麵。
他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另一隻手則有些失控地摩挲著身旁陳貴妃的手背。
兵權……完整的兵權！
始終是他心頭最大的一根刺，是皇權穩固的基石，亦是懸於他頭頂的利劍。
“陳卿，”
楓天子突然開口。
“她無權過問，那麼……朕，總有資格知道吧？”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陳將軍臉上。
“回答朕，另外半塊虎符呢？”
陳將軍麵色沒變，迎著天子審視的目光，抱拳躬身，姿態恭謹。
“陛下明鑒！兵符之事，事關重大，關乎北境數十萬將士與千裏邊防之安危，臣絲毫不敢懈怠！”
他抬起頭，與天子對視，“請陛下放心，另外半塊虎符，被臣安置於絕對穩妥安全之處，除臣之外，無人知曉。臣以性命與陳家滿門榮耀擔保，必會妥善安放，絕無差池！”
聽到這番冠冕堂皇、實則說了跟沒說一樣的廢話。
林楓剋製住翻白眼的衝動，隻是握著陳貴妃的那隻手，不自覺地猛地收緊力道。
那力道毫無緩衝，瞬間施加在貴妃細嫩的手背上，很快就泛起紅印。
陳貴妃猝不及防，手背上傳來一陣清晰的鈍痛，讓她輕輕吸了一口冷氣。
但僅僅隻是一瞬。
她便垂下眼簾，遮住了眸底的異樣，臉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表情，握著的手，指尖蜷縮了一下，便又緩緩鬆開，乖順地停留在帝王掌中，彷彿一件沒有知覺的精美附屬品。
【將軍這官腔打得好啊！說了一堆，結果沒一個有用的】
【刺激啊！君臣之間這暗流湧動的，看的我都緊張了】
【啊啊啊啊貴妃姐姐手背都被捏紅了！！！楓天子住手啊！！】
【隔著螢幕都覺得疼！渣男輕點啊喂！】
【貴妃眉頭都沒皺一下，好能忍！】
【這是把對將軍的火撒貴妃身上了吧？無能的渣男！】
【手背肯定青了！心疼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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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討論，就在這樣在各執一詞、互相攻訐中接近尾聲。
每個人都亮出了一些底牌，但每個人暴露出的疑點，卻又讓自己深陷泥潭。
線索如亂麻，真相掩藏在更深的迷霧之後。
一直梳理線索的麻太傅，最終對著楓天子躬身道：“陛下，此案牽扯甚廣，線索錯綜複雜，目前證據雖多，卻相互矛盾，難以形成閉環，老臣愚見，如果要確認真兇，還需要更多實證。”
禦座之上，楓天子耐心早已耗盡。
他將手中薑茶，看也不看，重重往身旁的紫檀茶幾上一摔！
“哐當”！
瓷碗碎裂，冰涼的褐色茶湯四濺開來，好幾滴都濺到緊挨著他坐著的陳貴妃華貴的宮裙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貴妃睫毛輕顫一下，瞥了一眼裙擺，並未出聲，隻是移動袖子，將汙漬遮住。
“那就繼續給朕查！”
楓天子站起身，身為帝王的威壓，在的亭中炸開。
“朕倒要看看，朕的皇宮裏，究竟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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