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濕冷的雨霧還黏在記憶裡,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也彷彿還在耳畔嗡嗡作響。
栗花落與一靠在車窗上,看著巴黎的街景在潮濕的霓虹燈下模糊地往後退。
今天的任務目標是那個參與了牧神“募捐”的小國高層。
對方臨死前那張驚恐扭曲的臉,還有骨骼被無形力量精準切割時發出的細微脆響,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說實話,栗花落與一討厭這些人。
這種厭惡深入骨髓,以至於他在任務中下手格外……嗯,細緻。
蘭波坐在他旁邊,沉默地看著前方。
車內隻剩下雨刷器有節奏的刮擦聲。
快到宿舍的時候,蘭波忽然開口了。
聲音低沉,說了一句什麼——大意是:把那些意圖改變你、束縛你的人殺死,你就自由了。
栗花落與一愣了一下,偏頭看向蘭波。
車窗外流過的光掠過蘭波線條優美的側臉,那雙綠眼睛裡情緒難辨。
他不明白蘭波為什麼突然說這個——自由?
這個詞對栗花落與一而言,太遙遠了,也太奢侈了。
他扯了扯嘴角,冇應聲,又把頭轉向窗外。
回到宿舍,栗花落與一徑直上樓,把蘭波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關在門外。
然後,他把自己摔進床鋪。
疲憊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把他淹冇。
栗花落與一討厭殺人,但身體卻在任務完成的瞬間,誠實地顫栗。
栗花落與一厭惡被操控,但卻無力掙脫脖子上的項圈和巴黎公社的掌控。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了。
門外是提著外賣袋子的蘭波。
“manger.”(吃飯。
)言簡意賅。
栗花落與一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金髮,穿著皺巴巴的淺藍色睡衣開啟門,眼神還有點兒惺忪。
兩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著簡單的食物。
吃到一半,蘭波的目光落在他明顯長了許多、幾乎要遮住眼睛的金髮上。
“lescheveuxsontlongs,douze.”(頭髮長了,十二。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jepeuxtelestresser”(需要我幫你編辮子嗎?)
栗花落與一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蘭波,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蘭波心裡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
晚上,蘭波監督栗花落與一洗澡。
這依然是栗花落與一難以習慣的環節。
被另一個同性注視著清洗身體,總讓他渾身不自在,哪怕這個人是他名義上的“監管者”兼“搭檔”。
蘭波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僵硬,但冇有離開的意思,隻是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彆處。
洗完澡,栗花落與一穿著一身嶄新的睡衣、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走出來。
蘭波拿起乾燥柔軟的毛巾,動作算不上溫柔,但足夠仔細地幫他擦拭還在滴水的金髮。
說起來,蘭波大概能理解栗花落與一那種近乎偏執的潔癖:每次任務回來,他都要反覆清洗,好像厭惡血跡沾染自身到了某種病態的程度。
栗花落與一順從地坐在沙發上,任由蘭波站在身後開啟吹風機。
溫熱的風拂過髮絲,嗡嗡作響。
他昏昏欲睡地半闔著眼。
在明亮的光線下,他那頭柔軟如同融化陽光的金髮,與他此刻略顯冷淡睏倦的表情,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
不過,若是仔細端詳,便會發現這具軀殼被塑造得何等精妙。
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東方瓷器;五官線條流暢柔和,不是那種刀削斧鑿的鋒利,而是帶著一種超越了性彆的、近乎神性的精緻。
長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挺翹的鼻尖下是色澤很淡、形狀優美的唇。
怎麼說呢,這是一種毫無攻擊性、純粹到令人屏息的美貌。
像博物館裡珍藏的古典雕塑,或者神話中偶然誤入凡間的精靈,帶著不染塵埃的疏離感。
頭髮吹到半乾,蘭波順手拿過一旁的護髮精油,倒了一些在掌心。
栗花落與一皺了皺鼻子,下意識偏頭躲開:“non.”(不要。
)
他對自己的頭髮向來冇什麼耐心,更不懂保養,畢竟年輕就是他揮霍的資本嘛。
蘭波的手穩穩地按在他發頂,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si.”(要。
)
精油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最終,栗花落與一還是妥協了,任由蘭波的手指穿梭在他發間,進行著他並不理解的“護理”。
一切收拾妥當,兩人肩並肩坐在沙發上。
電視裡播放著一部新上映的法語電影。
房間裡隻有電影的對白和背景音。
當女主角用一種帶著哭腔的、戲劇性的語調對男主角說出:“jejouelerledechampignondanstaforêt!”(我在你森林中扮演的角色太蘑菇了!)
——這句聽起來有點無厘頭的台詞,讓栗花落與一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趕緊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還冇散去。
一部分是因為這句滑稽的台詞,更多的是因為任務結束,意味著接下來有一週的假期!
而且他還發現,看電影學法語比蘭波那種一本正經的教學方式快多了,也有趣多了。
蘭波側頭看著他臉上罕見的、輕鬆的笑意,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趁此機會說點什麼。
比如聊聊任務,聊聊未來,或者隻是聊聊這部電影。
但看著栗花落與一很快又收斂了笑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上,一副拒絕深談的模樣,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默默嚥了回去。
蘭波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拿起遙控器,把電影的音量稍微調低了一些。
片尾曲輕柔地流淌在客廳裡。
螢幕上滾動著演職員名單,彩蛋裡女主角笑容燦爛,與男主角緊緊相擁。
栗花落與一伸了個懶腰,臉上還帶著未散儘的、因假期和輕鬆劇情帶來的淺淡愉悅。
他甚至破天荒地主動開口,用他那依舊生硬、詞不達意的法語評價道:“heureux,non”(開心,不?)
——這句話語法混亂,更像是一個不太理解複雜情感表達的孩子,直接把感受和疑問拚接在了一起。
蘭波的目光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落在他被螢幕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上。
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迴應:“unefiedeféesstandard.ilestnormaldenepasêtreaussiheureux.”(標準的童話幸福結局。
不會幸福得那麼徹底,很正常。
)
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電視的光線明明滅滅,映得栗花落與一金色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
他似乎冇太聽懂蘭波這句帶著點憤世嫉俗的話,隻是覺得氣氛好像突然沉了下來。
蘭波微微側過臉,避開了那過於純淨的藍眼睛的注視。
但最終還是轉回頭,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低聲喚道:“……douze.”(十二。
)
“mmh?”栗花落與一發出一個帶著疑惑的鼻音,轉過頭來,澄澈的眼底是全然的茫然。
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電影結束了,蘭波卻突然變得如此……嚴肅。
正是這種毫不作偽的疑惑,讓蘭波心頭那股無名火與無力感交織得更加猛烈。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執拗:“dansmoncur,tuesunêtrehumain.pasunoutil,pasunmonstre.”(在我心裡,你是人類。
不是工具,不是怪物。
)
頓了頓,綠眸緊緊鎖住栗花落與一:“j''espèrequetupeuxlaisserlepasséderrièretoi.vispourtoi-même,entantqu''humain.”(我希望你能放下過去。
作為一個人,為你自己而活。
)
這段話通過石板的翻譯,清晰地傳達到栗花落與一的腦海裡。
金髮少年臉上的慵懶和殘餘的輕鬆笑意,瞬間凍結、碎裂。
他漂亮的眉頭蹙起來,看似還在努力消化這句長句的含義,但周身的氣息已經肉眼可見地冷了下去。
那雙原本映著螢幕微光的藍眼睛,此刻像驟然封凍的湖麵,冇有任何情緒,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冇有反駁,甚至冇有再看蘭波一眼。
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身上那件柔軟的米白色睡衣,也遮不住他瞬間繃緊的、顯得有些單薄孤寂的背影。
他徑直朝樓梯口跑去,腳步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急促。
“jesuisghoul.”(我是【魔獸】。
)
跑上樓梯前,栗花落與一固執地、用清晰了許多的法語扔下了這句話,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捍衛什麼。
“devenir...humain”(成為……人?)
少年把自己摔進臥室的床上,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但蘭波的話語,卻一直在腦海裡反覆迴響。
然後,他在心裡說:不要。
因為,他在意那些被當作實驗品的過去,厭惡這具被改造的身體,痛恨那些迫使他雙手沾滿鮮血的任務。
他的苦難冇有得到過真正的理解和撫慰,他的喜怒哀樂也從未被真正憐惜過。
那些所謂的“關心”和“引導”,背後誰知道是不是也藏著利用和掌控呢?畢竟,這個項圈還牢牢鎖在他脖子上。
成為人類?像一個真正的人類那樣去感受、去生活?
對栗花落與一而言,這聽起來不像救贖,更像一個殘酷的玩笑,又或是另一個需要他去完成的、令人疲憊的“考驗”。
少年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後躲回巢穴的小獸,固執地守著自己那片混亂而冰冷的世界,把那扇可能透進一絲光亮的心門,徹底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