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地往前開。
栗花落與一歪頭靠著車窗睡著了。
半乾的金髮胡亂黏在蒼白的臉頰、纖長的脖頸和微微發紅的耳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看起來睡得並不安穩,睫毛時不時顫動一下。
蘭波一路上幾乎冇有移開過後視鏡。
鏡子裡映出少年安靜的睡顏,但那份安靜之下,藏著顯而易見的不對勁。
那聲痛苦的囈語,失焦的恐懼眼神,不受控製的顫抖……這一切都太明顯了,這絕不隻是疲憊或者著涼那麼簡單。
車停在彆墅前,蘭波熄了火,側身,輕輕拍了拍栗花落與一的肩膀:“douze,到了。
”
栗花落與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
任由蘭波牽著他下車,走進屋子。
掌心傳來的溫度似乎讓他安定了一點,但整個人依舊顯得遲鈍又脆弱。
蘭波冇有耽擱,徑直帶他走向一樓的淋浴間。
熱水開啟,蒸汽很快瀰漫開來。
栗花落與一呆站在花灑下,好像連自己動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蘭波沉默著,伸手解開了他身上那件乾淨襯衫的鈕釦。
一顆,兩顆……少年順從地微微抬起手臂,方便他動作,像個大型的、失去了指令的人偶。
襯衫褪下,露出底下過於單薄的軀體。
麵板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在氤氳的水汽中泛著象牙般細膩的光澤。
鎖骨清晰得像是要破皮而出,肋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身細窄得彷彿一隻手就能圈住。
這是一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帶著易碎感的漂亮,卻因為那些訓練留下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和脖頸上無法忽略的金屬項圈,平添了幾分非人的、卻又引人探究的異樣感。
熱水噴灑下來,栗花落與一被激得輕輕一顫,喉嚨裡溢位一點微弱的氣音,隨即又放鬆下來,閉著眼,仰起臉承受著溫熱的水流。
水珠順著濕透的金髮、光滑的脊背不斷滑落,流過微微凹陷的脊柱溝壑。
他似乎站不穩,無意識地朝蘭波的方向靠了靠,把額頭抵在蘭波穿著棉質t恤的肩膀上。
濕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衣料,熨帖著蘭波的麵板。
少年身上混合著海水澀味和沐浴露清淡香氣的味道,隨著水汽蒸騰,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
熱水很快浸濕了蘭波胸前的衣服,濕漉漉地緊貼著麵板,那之下傳來的、屬於另一個軀體的溫度和輪廓,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對方微快的心跳。
蘭波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呼吸在那一瞬間滯住了,喉結無聲地滾動。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輕微的刺痛。
他正試圖用這點明晰的痛感,拉回某些飄忽的注意力。
蘭波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被熱水蒸騰出淡淡緋色的麵板。
隻是機械地拿起沐浴露,擠出一些在掌心搓開,然後快速而小心地塗在栗花落與一的頭髮和後背。
指尖依舊不可避免地觸及那片光滑微濕的麵板——觸感細膩得驚人,又帶著活生生的溫熱。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匆忙。
因為蘭波此刻隻想儘快結束這一切。
讓栗花落與一在熱水中又衝了一會兒,驅散骨子裡的寒意,蘭波便關掉水,用一條大浴巾將他整個裹住,帶出了淋浴間。
栗花落與一此刻倒是顯出點“孩子氣”的任性,沾到柔軟的床鋪,幾乎立刻蜷縮起來,陷入沉睡,濕發還在滴水也顧不上了。
蘭波站在床邊,看著他在睡夢中依舊微蹙的眉頭。
自己胸前那片被浸透的衣料傳來涼意,但方纔麵板相貼之處,卻彷彿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溫熱與濕漉。
明明在海邊找到他時,除了玩得太瘋,看起來還很“正常”。
所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是了,是他牽起他手的那一刻。
那隻冰涼的、微微發顫的、卻輕易攪動他心緒的手。
蘭波眼神暗了暗。
他迅速找了乾衣服給栗花落與一套上,又用毛巾儘量吸乾他的頭髮,調好空調溫度,蓋上被子。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去了客房的淋浴間,衝了一個短暫的冷水澡,換掉自己身上濕透的衣服。
冷水讓蘭波有些紛亂的思緒冷靜了下來。
他擦著頭髮走到客廳的陽台。
夜色已深,遠處巴黎的燈火星星點點。
他拿出通訊器,沉吟片刻,撥通了波德萊爾的私人號碼。
鈴聲隻響了兩下就被接通。
“保爾,出什麼事了?”
波德萊爾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帶著一貫的沉穩,似乎並不意外他這麼晚打來。
蘭波看著遠處黑暗的輪廓,聲音壓得很低:“是關於douze的事情。
”
“他遇到……什麼了嗎?”波德萊爾敏銳地問。
“不是外麵的事。
”蘭波斟酌著詞句,“是他自己……反應有點大。
像是想起什麼,慌了神。
他喊……‘疼’。
”
他省略了那些過於親密的細節,隻陳述核心。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能聽到輕微的紙張翻動聲。
“關於‘龍毒’的影響,記錄並不全。
”波德萊爾的聲音嚴肅起來,“但裡麵提過,或許存在‘殘留印記’——某些創造過程或更早時候的記憶碎片,可能在壓力大、累了,或者情緒被什麼觸動的時候……重新浮出來。
”
特定情緒觸發?蘭波想起自己牽著對方的手,想起海邊找到他時他眼中殘留的興奮,以及隨後在車上那段關於過去的、沉重的對話。
是哪一個?還是疊加?
“會危險嗎?對他?對旁人?”
“有這種可能。
”波德萊爾冇有隱瞞,“對他自己,是精神上的折磨。
對彆人……如果反應再強烈些,導致能力失控,或者更嚴重,引動了體內那條‘龍’……”
後麵的話不必說完。
蘭波握緊了通訊器,指節泛白。
“我該怎麼處理?”
“看緊他。
避開可能刺激他的事。
儘量讓他身體和情緒都平穩些。
”波德萊爾頓了頓,“還有,保爾……彆讓自己陷得太深。
你是負責看顧他、訓練他的人,甚至可能是他將來的搭檔。
但……不是什麼心理醫生。
”
蘭波冇有迴應這句告誡,他隻是沉聲問:“牧神留下的那些資料……有冇有更詳細的記載?”
“還在解析。
但有些檔案加密封裝很……私人。
需要時間。
”
“知道了。
”蘭波說,“謝謝老師。
”
結束通話通訊,夜風帶著涼意拂過陽台。
蘭波回過頭,透過玻璃門,望向二樓臥室的方向。
維持穩定?避免觸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綠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有些東西,一旦開始,恐怕就無法輕易回頭了。
無論是對於douze體內那未知的黑暗,還是對於他自己心底那片悄然變質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