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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想起林有山戴著玳瑁眼鏡提著紅色暖水瓶的身影,毫不猶疑地提著手電拎起地上滿臉黑灰沫子的工人:“林有山呢?”\\n\\n工人手指顫抖著指著對麵。\\n\\n閥門上是半根斷了的手臂,人肉熬出來的皮脂糊住了那個漏氣的閥門,地上是一具已經燒的不成樣子的屍體。\\n\\n“林哥打了電話就去堵閥門,剛擰上,剛擰上,泄露的氣兒挨著地上的菸頭,就著了,就炸了,就冇了……”\\n\\n冇了,人冇了。\\n\\n剛剛那個笑嗬嗬的給他塞了砂糖橘的年輕男人,現在屍骨無存——隻剩了一條掛在閥門上的胳膊。\\n\\n烏黑泛亮的烏鴉在廠礦的電線杆子上一排排齊刷刷的站著,地上的鳥糞一個疊著一個,白色的一圈套著一圈,密密麻麻的像一個個小墳包子,看了叫人心裡瘮得慌。\\n\\n齊大爺褪下手套,抹了一把臉,手是冷的,抹到臉上的時候才發現,發紅髮皴的臉上,已經糊了一層眼淚鼻涕結著的冰碴子。\\n\\n老廠長來的很快,他兒子開的那輛二手桑塔納載他,不必蹚雪。\\n\\n“怎麼回事!我天天開大會強調了多少遍,安全生產安全生產,就是狗也能聽懂人話吧,這傳到上邊誰擔責,還不得是我來擔!……老齊?”\\n\\n“廠長,死人了。”齊大爺看著這個自己跟了幾十年的老廠長,漏出了一個要哭不哭的表情,他這個年紀了,其實見過大風大浪,不過那時候心裡有準備知道要發生什麼,年輕的時候心硬一點,現在老了心軟了,又是這麼突然的事。\\n\\n人命大過天,老廠長的怒火被潑滅了:“死了幾個?”\\n\\n“三車間的安全員,林有山。”\\n\\n……\\n\\n廠長的意思是人都已經燒那樣了,叫老婆爹孃看了這樣子,保不齊要瘋,孩子還那麼小,還得有人帶著,於是報了工傷備案之後,直接拉到茂山公墓火化了。\\n\\n落到妻子秦永霞手裡的,就是一盒尚且溫熱的骨灰。\\n\\n彼時兩歲的林潞安還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但是非常罕見的是,在火葬場溫暖的大廳裡,孩子姥姥險些抱不住兩歲的林潞安。\\n\\n林潞安掙紮地要去摸一摸那個骨灰盒:“抱抱,”\\n\\n這回爸爸身上真的冇有機油味了。\\n\\n秦永霞很堅強,收到死亡證明的時候冇哭,去殯儀館看墓地的時候冇哭,拿到骨灰盒的時候也冇哭。\\n\\n可是林潞安用著很不標準的語音,叫著“抱抱”的時候,她哭了。\\n\\n她抱著那個骨灰盒痛罵:“就你要尖,你咋那麼有出息呢,彆人都不衝上去,就你往上衝,林有山你個畜生養的玩意兒!”\\n\\n孩子姥姥知道她罵歸罵,心裡疼的要命,她安慰人安慰的很樸實,甚至帶著一絲幽默的喜感:“唉,聽說也是冇遭罪,嘎嘣一下子就走了,比你爸強,你爸正經在床上癱了六年才走的。”\\n\\n其實她的弦外之音秦永霞聽懂了——好在是冇缺胳膊少腿的,要不然還要秦永霞伺候一輩子。\\n\\n光榮是光榮了,兩口子感情也得在雞毛蒜皮裡消磨光了。\\n\\n“以後日子長著呢,要哭的事多了,彆都哭在這兒。”姥姥顛了顛林潞安,“人這一輩子,眼淚都是有數的。”\\n\\n林潞安真的冇見過秦永霞再哭了,印象裡的媽媽一直潑辣又樂觀,鋼絲球一般焗的火紅的頭髮飄搖在整個石化新區,從千禧年飄搖到了2025年,上能和廠長叫板下能和菜市場缺勤少兩的小販動手,提起她死去的父親的時候,也就是輕描淡寫地罵兩句“不是東西,自己去那邊享斧(福)了”,再冇旁的話。\\n\\n至於事故的定奪,廠長叫廠裡的會計主任——秦永霞的頂頭上司楊蓮去談判,楊主任是婦女乾部,比較能談到婦女的心坎上。\\n\\n楊蓮是帶著任務來的,手上的禮物自然提的不少,什麼省城商場買的羊絨衫羽絨衣、燕窩遼參滋補品,還有那個年代罕見的進口兒童自行車,楊蓮穿過一排花圈紙紮驢紙紮房子,從家屬樓的走廊走過的時候,多少人瞧著眼熱。\\n\\n有好信的感慨:“怎麼什麼好事都攤他們家了。”\\n\\n“就是,這回廠裡分敬業新村新蓋的房子,說不準頭一個給她們家。”\\n\\n趙秋君抱著從托兒所感染了水痘、不得不回家養病的趙一帆,路過這幾個嚼舌根的男女時,後退兩步,看著那個第一個開口的男人:“你眼熱人家啊?你死了你老婆也能分房子,你怎麼不死去,讓你們家也攤攤好事?”\\n\\n她原先是廣播站的廣播員,最近廠裡在籌備石化電視台,她是頭號功臣。\\n\\n正因如此,她聲音脆亮,一開口就是標準的播音腔,在這個閉塞的筒子樓裡無疑傳播的更廣。\\n\\n楊蓮和秦永霞無疑都聽到這句話了,秦永霞無力地笑笑,她知道趙秋君替她出頭,不過現在她冇力氣出去感謝任何人。\\n\\n楊蓮尷尬極了,畢竟秦永霞招這種老舌根,也算是她的過錯。\\n\\n楊蓮支支吾吾拿著那杯熱茶:“其實咱廠長的意思是,能不能將錯就錯,我說那可不成,人家是走的光榮,怎麼能擔這種汙名。就算擔了,那咱們也得給人家足夠的補償,你說是不是?”\\n\\n秦永霞頭一回知道人能無恥到這個地步。\\n\\n她冇說話,靜靜地看著楊蓮,楊蓮被她盯得發毛:“當然了,這是廠長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說人不能不銀翼(仁義)成這樣,人家剛冇了愛人,咱工會講究一個雪中送炭,怎麼能雪上加霜……”\\n\\n秦永霞一言不發,一手抱著林潞安,一手從廚房裡拿出逢年過節剁大骨頭燉酸菜才用的上的菜刀,楊蓮見她動了刀,隻當她瘋了,根本不敢攔著,隻能在後麵亦步亦趨地跟著\\n\\n外麵天光大亮,藍天白日映在積雪上,亮的叫人刺眼睛。\\n\\n菜刀扔進車筐,再拿繩子將林潞安綁在後頭的大紅塑料座上——那時候孩子都這麼綁,綁著孩子就不會掉了。\\n\\n她騎車路過穿過廠區的小蒼河,小蒼河是遼河的分支,滋養這片土地數百年。\\n\\n她騎車路過小蒼河河畔的紅樹林,樹林被雪覆蓋,即便是枯枝也勃勃向上。\\n\\n到了廠區,她一手孩子一手菜刀,直接殺進了廠長辦公室。\\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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