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江一筆一筆地給翠蓮報著賬,翠蓮認真地記錄著,這兩天她冇有在店裡,經營上的事,是鬆江安排蓮子代理的,蓮子不是正式工,雖說也記得很詳細,可她總是放心不下,公社幾個門市部的老人傳言,有人告了武鬆江,當然還要牽連出吳主任來。翠蓮知道,那些人的資訊,靈得很,他們說過的事,用不了幾天,就會有迴音的,她自然不敢怠慢,邊記錄邊問著。
“武經理,我個不行啊,他們明明住的是客房,怎麼能按通鋪收費呢,這樣下來,公家不就吃虧了嗎?這賬,我可不敢記。”翠蓮又噘起了嘴。武鬆江笑了笑,說道:“要不,你加個註明吧,就說是我個人的決定,和你無關。”翠蓮冇有再說什麼,而是在旁邊加了幾個小字,“武經理安排”。武鬆江看了看,也冇有說什麼,就繼續往下報著數。
翠蓮停頓了一下,問道:“我們清河驛大隊,年初不才分了三輛自行車指標嗎?一下子多出幾輛來,怎麼記啊?”武鬆江又笑了笑,說道:“反正錢咱冇少賣,利潤又都記在了賬上,至於為什麼給我們多了幾輛,那是吳主任的事,你說,是不?翠蓮。”
“可,我聽他們說,是你跟吳主任拉關係、套近乎,他纔給你批的指標。武經理,這樣下去,不好吧。”翠蓮還是有些不放心。武鬆江搖了搖頭,說道:“嘴在彆人頭上長著,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去,反正我們冇有貪汙,冇有多吃多占,至於怎麼說,是他們的事。”
“還有,他們說你把燕副書記他們的生活都安排在了自己親戚家,還讓供銷社用現金結算,而不是用工分,這是典型的中飽私囊,這個賬,咋記?”翠蓮又作起了難。武鬆江苦笑了一聲,說道:“還有這事,難道還有人爭著管派飯?就公社定那標準,根本就不夠吃的,誰提意見,讓他們管去,真是的,不理他們,你隻管記,反正做出決策的又不是你翠蓮,你怕什麼?”翠蓮又撇了下嘴,記了下來。
飼養室裡,曹振喜又見到了老朋友林銃子,分外地高興。林銃子這兩天也特彆高興,看著曹振喜拿出來的酒,並冇有推辭,兩個人便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原來,曹振喜這次隨著王功臣回來,是回大隊開證明的,他要和翠花辦手續了,從此就落戶到翠花家了。
林銃子為老朋友高興著,曹振喜同樣很高興,嘴裡一直說著:“銃子哥,我向你保證,你們要是冬天去拉煤,一切包在兄弟我身上,不信,你去問問王隊長,看看翠花他爹待我啥情分?隻要是咱老家去的人,到他那礦上拉煤,一筐便宜五毛錢不說,那筐裝得也實在,你就是跳到煤筐裡去踩踩,也冇有一個人敢吱聲,而且不讓你等。翠花還給他們做好吃的,翠花心好,待人親熱,冇啥說的,還說,過二年,把俺娘也搬過去住呢。”能看得出來,曹振喜對未來充滿著嚮往與自信,林銃子真為他感到高興。
“振喜,你說,我們生產隊去拉煤,能行?”林銃子雖然有點激動,可還是有點放心不下,又問了一句。
“肯定行,無論拉回來自己打鐵用,還是下粉條,那都劃算得很,比咱這兒,便宜一大半,你說,咋不行?”曹振喜反問了一句。
林銃子又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冇有證件啊,這要是半道上被人查著了,可如何是好?”林銃子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就連站在門口聽了好長時間的武鬆江也正在為這事犯愁呢。吳主任雖說也想讓他們出去搞煤炭運輸經營,可那是人家煤炭公司管的事,不歸供銷社經營,還真有點不好說。
曹振喜壓低了聲音,說道:“生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跟著王功臣他們去,不就是名正言順的運煤隊了嗎?難道他王功臣敢舉報你們?煤拉到了清河驛,不就是你們的天下了,還有什麼好怕的。”曹振喜的話讓林銃子一喜。而站在外邊的武鬆江卻搖了搖頭,清河驛可不是自己的天下,他憑直覺,能感受到,有一股寒流正在向自己襲來。
翠蓮早已入睡了,能聽出她那呼嚕聲,這閨女,武鬆江笑了笑,還是不關燈,怎麼跟蓮子一個樣子。他和衣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想著。今天,他冇有去見老朋友王功臣,更冇有和他去喝酒。王功臣也冇有主動來找自己,似乎蓮子已經跟他說了什麼,但他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易,通過蓮子已經完成了。
武鬆江翻了個身,把臉扭身了門口,正準備熄燈,這纔想了起來,宋金蓮在吃晚飯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條子,說是讓他跟捎中藥的。官清河公社衛生院裡,也隻有他武鬆江去了,人家醫生纔可能給炮製中藥出來的。武鬆江掏出那張藥方來,一張書頁紙,上麵寫著漂亮的字型,有棱有角的,煞是好看。武鬆江愛不釋手地看了一會,總覺得有點不對,但又看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心頭也就漸漸亂了,他睡著了。
白楊樹葉沙沙作響,似乎是要下霜了,武鬆江的夢裡一片白茫茫的,有點涼意。
燕之青潑了洗腳水,關上了門,習慣性地拿出日記本,寫上了日期,可卻又停住了筆,他不知道該記些什麼,該從哪裡入手,又給出什麼樣的結論。今天所聽到、看到的,對於他來說,都是嶄新的課題。戰爭,土改,成分,敵我,所有這些,讓他耳目一新,又覺得撲朔迷離,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曆史?”,“經濟?”,“大戲?”,“結論?”甚至還有幾個人的名字,“武鬆江?”,“林銃子?”,“李參謀長?”“李全應?”,當然還有紅薯與粉芡,這或許是他今天聽到最多的名詞,他甚至不能把他們給聯結起來。他躺了下來,思考著,不知不覺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