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蕭一靠在床頭，閉目凝神。尤利西斯的話和哈克特帶來的關於“混沌共生”的資訊，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理解它為何存在……它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混沌共生……可能孕育出全新的力量特質……但成功案例為零。”
零的成功率，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因“全新力量”而短暫升起的些許火熱，但也奇異地讓他徹底冷靜了下來。焦躁無用，恐懼也無用。既然彆無選擇，那麼，哪怕是萬丈深淵，也隻有試著走出一條路來。
他不再將全部精神用於排斥或壓製那股盤踞在能量核心旁的陰冷褻瀆之力，而是開始嘗試，以一種極其謹慎、近乎“觀察”的方式，去感知它。
這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和危險。聖光與這股能量的本質如同水火，稍一接觸，就會引發劇烈的衝突和刺痛。蕭一必須將自己的精神力錘鍊得像最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避開能量本身，去感受其“存在”的狀態，其波動的頻率，其與自身生命力、與外界環境中稀薄能量微粒之間那微不可察的互動。
一天，兩天……時間在枯燥而危險的感知中流逝。
期間，伊莎貝拉來過幾次。她似乎完全不受襲擊事件的影響，依舊光彩照人，言笑晏晏。她帶來了外界輿論的最新“戰果”——在她不遺餘力的運作下，“平民英雄蕭一於養傷期間擊退潛入間諜”的新故事版本已經開始在特定渠道流傳，雖然還未形成主流，但已成功吸引了一批對官方說辭不滿的少壯派軍官和底層士兵的關注。
“親愛的，你現在可是‘帶傷立功’，堅韌不拔的形象更惹人憐愛，也更能襯托出某些人的無能。”伊莎貝拉坐在病床邊，優雅地削著一個蘋果，眼波流轉間，掃過一旁安靜閱讀聖典的尤利西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尤其是，還能與神子殿下共曆險境，這話題度可是居高不下呢。”
尤利西斯抬起眼，金色的眸子平靜無波，隻是對伊莎貝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重新將目光落回手中的古老卷軸，彷彿那上麵蘊含著比眼前這位千嬌百媚的美人更吸引他的奧秘。
蕭一扯了扯嘴角，冇接這個話茬，而是問道：“外麵的風聲怎麼樣？‘演說家’閣下對我們最近的動靜，有什麼反應？”
伊莎貝拉將削好的蘋果遞給蕭一，動作自然親昵，紅唇微勾：“反應？自然是暴跳如雷，卻又投鼠忌器。哈克特顧問的‘敲山震虎’很有效，他們現在內部似乎出現了一些分歧，激進派主張不惜一切代價清除隱患，而保守派則擔心逼得太緊會引火燒身。畢竟，‘深藍頻道’的濫用和後勤部的線索，若是徹底掀開，足夠讓很多人掉腦袋。”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邀功般的語氣：“不過，這也正是我們的機會。他們內部越亂，我們就能爭取到越多的時間和發展空間。我已經接觸了幾個原本中立，但對現狀不滿的實權派，他們對你的‘故事’很感興趣。或許，我們可以藉此搭建一個更穩固的同盟。”
蕭一咬了一口蘋果，清脆甘甜，但他心中卻無多少喜悅。伊莎貝拉的運作能力確實出眾，但這所有的謀劃，都建立在他能夠恢複力量，至少擁有一定自保和能力的基礎上。否則，一切的“英雄”形象和“同盟”都將是空中樓閣。
“辛苦你了。”蕭一說道，語氣帶著真誠，“不過一切小心，‘打拳派’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手段也不會僅限於暗殺。”
“放心，”伊莎貝拉自信地笑了笑，指尖輕輕劃過通訊器邊緣，“論起在輿論和人際的泥潭裡打滾，他們未必是我的對手。倒是你……”她看著蕭一依舊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擔憂，“要儘快好起來。我們的‘故事’，需要主角親自登場，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她又坐了一會兒，大多是她在說，蕭一在聽，偶爾迴應幾句。尤利西斯始終保持著安靜的背景板狀態，隻有巴頓進來送藥時，那沉重的腳步聲纔會打破房間內微妙的氣氛。
伊莎貝拉離開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尤利西斯合上手中的卷軸，看向蕭一：“她在利用你，但也在幫助你。很複雜的女人。”
蕭一歎了口氣：“各取所需罷了。她現在還需要我這個‘招牌’，至少在把我徹底捧上神壇或者找到替代品之前，她是可靠的合作者。”他頓了頓，自嘲道，“而且，她說的冇錯，我確實需要儘快好起來。”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回體內那片“戰場”。
經過幾天的嘗試，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規律。那股褻瀆能量並非完全死寂，它像是一種活著的、擁有低階本能的東西。當外界環境安靜，他自身情緒平穩時，它也會相對“溫順”；而當他情緒波動，或者外界有較強的聖光刺激時，它就會變得異常“活躍”甚至“暴躁”，加劇侵蝕和抑製。
它似乎在……汲取某種“養分”？不是聖光，也不是他自身的生命力，而是……負麵情緒？或者說，是能量劇烈衝突時產生的某種“混亂”？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蕭一心中萌生。
他看向尤利西斯，眼神中帶著決然：“尤利，幫我個忙。”
“請說。”
“用你的聖光，刺激我體內的能量核心。不要治療，隻是單純的、溫和的刺激，引發它們的衝突。”
尤利西斯眉頭立刻蹙起：“這太危險了！你的經脈尚未修複，強行引發能量衝突，可能會導致……”
“我知道危險。”蕭一打斷他，目光堅定，“但瑪拉修女也說了，它在‘學習’，在適應純粹的聖光。我們按部就班的治療，效果越來越差。哈克特說的‘混沌共生’雖然希望渺茫，但或許是唯一的路。我想親眼‘看’一看，當衝突發生時，它到底是如何反應的，它‘渴望’的到底是什麼。不破不立！”
尤利西斯沉默地看著他，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不讚同，但他也清楚蕭一此刻的困境。常規手段幾乎無效，繼續拖延下去，情況隻會更糟。
“……好吧。”良久，尤利西斯終於妥協，他站起身，走到床邊，神情凝重如臨大敵，“我會將聖光控製在我能掌控的最微弱程度，一旦你承受不住，立刻示意我停止。”
“明白。”蕭一點頭，深吸一口氣，全力運轉起那僅能調動的、微弱得可憐的精神力，嚴陣以待。
巴頓也意識到了他們要做什麼，龐大的身軀瞬間繃緊，如同門神般守在了門口，防止任何人打擾。
尤利西斯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色聖光，如同晨曦中最柔和的一縷。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點向蕭一的眉心——這裡是能量與精神交彙的重要節點。
當那點聖光接觸到蕭一麵板的瞬間——
“呃！”
蕭一猛地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了冷水，他體內原本勉強維持的脆弱平衡被瞬間打破！
盤踞在能量核心旁的褻瀆能量，如同被驚擾的毒蛇，驟然暴起！陰冷、死寂、充滿毀滅意味的力量瘋狂擴散，試圖吞噬那入侵的聖光。而蕭一自身殘存的、與靈魂繫結更深的聖光本源，也在這外敵和內患的刺激下，自發地做出了微弱的抵抗。
三股力量，兩種屬性，在他狹小的經脈和能量迴路中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劇痛！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體內穿刺、攪動，又像是被浸入了極寒的冰窖，連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蕭一的額頭瞬間佈滿冷汗，牙齦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但他冇有喊停，反而憑藉頑強的意誌，將所有的感知力都投入到了這團混亂的能量風暴中心。
他“看”到了！在聖光與褻瀆能量激烈衝突、相互湮滅的邊緣地帶，並非一片虛無，而是產生了一絲絲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灰色氣流？這氣流並非聖光的秩序溫暖，也非褻瀆能量的混亂陰冷，它呈現出一種奇特的“中性”，帶著一種原始的、未分化的、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韌性”和“可能性”。
它似乎……在吸收衝突產生的餘波？在利用這種毀滅，孕育著某種……新生的東西？
這就是“混沌共生”的雛形？這就是哈克特所說的“全新力量特質”？
就在蕭一試圖更清晰地捕捉那灰色氣流的奧秘時，一股更強的眩暈和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幾乎要失去意識。
“停下！”他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尤利西斯立刻收回了手指，臉色也有些發白，顯然剛纔的過程對他而言也是極大的負荷。他迅速將一股溫和的、純粹用於穩定和安撫的聖光注入蕭一體內，幫助他平複那如同海嘯過後般混亂的能量場。
“怎麼樣？”尤利西斯關切地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一癱軟在病床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看到了……”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衝突……不隻是毀滅……還有……新生……”
他斷斷續續地描述著自己感知到的那一絲“灰色氣流”。
尤利西斯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思，臉上滿是震驚與困惑：“兩種絕對對立的力量衝突，竟然能產生第三種性質截然不同的能量？這……這違背了聖光教典的基礎定理！”
“教典是死的，人是活的。”蕭一虛弱地笑了笑，感覺體內的劇痛正在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的“通透感”？雖然能量依舊枯竭，經脈依舊受損，但他彷彿觸控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門，“或許，藍拳的儘頭，本就不該隻有純粹的聖光……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但要掃清一些特彆頑固的‘灰塵’，或許需要一點……非常規的‘清潔劑’？”
他這帶著吐槽和某種異世界智慧的說法，讓尤利西斯再次陷入了思考。神子殿下發現，與蕭一相處越久，自己過去十幾年建立的某些認知體係，就越是受到衝擊。
就在這時，蕭一的加密通訊器響了，是伊莎貝拉。
蕭一皺了皺眉，剛經曆完凶險的嘗試，他實在冇什麼精力應付這位心思玲瓏的合作者，但還是接通了。
通訊剛一接通，伊莎貝拉那帶著一絲嗔怪和不易察覺的酸意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我親愛的英雄，看來你的恢複情況比我想象的要好嘛？剛剛我安排在外麵的‘眼睛’告訴我，你的病房裡傳出了不小的能量波動？而且，神子殿下似乎一直‘貼身’守護？你們……是在進行什麼特殊的‘治療’嗎？”
她的訊息，靈通得可怕。
蕭一心中凜然，壓下疲憊，用儘量平穩的語氣回答：“隻是一些必要的康複訓練，尤利西斯在幫我穩定能量。怎麼了，有事？”
伊莎貝拉在通訊那頭輕哼了一聲，似乎對蕭一的敷衍有些不滿，但也知道正事要緊，語氣轉為嚴肅：“確實有事，而且可能跟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有關。我剛得到一個未經證實但來源可靠的訊息，‘降臨派’那些瘋子，最近在第七星域邊緣的‘廢船墳場’活動頻繁。有跡象表明，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接應什麼人。”
“廢船墳場？”蕭一目光一凝，那裡是星際海盜、走私犯和各類逃亡者的樂園，龍蛇混雜，同時也是“降臨派”最喜歡的溫床之一。
“冇錯。”伊莎貝拉說道，“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這個‘英雄’，真正走出病房，在更廣闊的舞台上亮相的機會。當然，風險也很大。你覺得呢？”
蕭一冇有立刻回答，他感受了一下自己依舊空虛的身體和那僅存在於感知中的、微不足道的“灰色氣流”。
危險與機遇並存嗎？
他看了一眼身旁眉頭微蹙的尤利西斯，又想到不知所蹤、可能蘊含著更多秘密的“殉道者”和隱藏在幕後的“演說家”派係。
“把詳細情報發給我。”蕭一沉聲道，“我們需要評估一下。”
結束通話通訊，蕭一看向尤利西斯和巴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