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一的話讓通訊頻道安靜了三秒。
琥珀的微笑依然掛在那裡,像一張製作精良的麵具。但他的右眼——那隻金黃色的琥珀色瞳孔——幾不可見地收縮了一下。
這個細節被蕭一捕捉到了。
有意思。這位“高階執事”對自己的偽裝技術顯然很有自信,但再精密的表演,也架不住瞳孔的生理反射。琥珀色的虹膜縮小了0.3毫米,持續時間0.2秒——這是驚訝、戒備、或者重新評估對手的表現。
“蕭一先生真會說笑。”琥珀的語氣依然溫和,“我們‘時之眼’做生意,最講究公平。您付錢,我給貨,銀貨兩訖,各不相欠。免費贈送?那不符合我們的經營理念。”
他微微側頭,那個角度恰好讓異色瞳在舷窗的暗紅色光暈下閃爍。
“不過,初次見麵,我可以破例提供一份‘試用品’。”
他抬手在空中虛點了幾下——那是某種全息操作介麵的手勢。下一秒,血爪號的艦橋主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資料包。
賽琳娜立刻進行隔離掃描。幾秒後,她向蕭一點頭:“安全。包含一個座標、三段加密通訊記錄、以及一份……人員檔案。”
“開啟通訊記錄。”
第一段錄音播放。
聲音經過變聲處理,男女莫辨,像金屬摩擦和電子合成的混合物:“……確認目標‘灰鼠’已成功混入猩紅利爪。該單位忠誠度二級,可執行被動監視任務,不建議主動接觸。”
另一道聲音回覆——這個冇有變聲,是個沙啞的男中音:“保持現狀。目標‘蕭一’出現概率37%,如確認,立即上報,不可擅自行動。重複:不可擅自行動。”
第二段錄音更短,隻有一句話,是另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銀天平已派出‘淨化者’。目標:蕭一、尤利西斯、賽琳娜。優先順序:**捕獲。允許附帶傷害。”
第三段錄音則讓艦橋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還是那個沙啞的男中音,但這次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恐懼?
“第七號……失控了。座標已加密傳送。‘第二次降臨’時間提前。通知……不,通知不了任何人。我們被監聽了。如果你收到這條訊息,彆回覆,彆追查,立刻離開聖廷,越遠越好。那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錯誤,我們釋放了不該釋放的東西……”
錄音戛然而止。
艦橋內一片死寂。
巴頓打破了沉默:“‘第二次降臨’……什麼意思?”
冇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琥珀身上。
琥珀依然微笑著,但這一次,那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就像職業殯儀館司儀在葬禮上展現的那種“專業悲傷”。
“如諸位所聞。”他輕聲說,“聖廷內部……或者說,銀天平審判庭內部,在三十年前啟動了一個秘密專案,代號:‘第二次降臨’。”
他頓了頓。
“專案目標:人工複現‘初代聖徒’獲得聖光啟示的原始事件,試圖通過可控的亞空間接觸,創造新的聖光本源,以應對當時日益嚴峻的外部威脅。”
“瘋了。”尤利西斯低聲說,“初代聖徒的啟示是自然發生的,是人類集體意誌在極端壓力下的本能覺醒。強行複現這種事件……等同於主動開啟通往亞空間的門戶。”
“是的。”琥珀點頭,“但當時審判庭的高層不這麼認為。他們認為,既然聖光本質上是人類集體意誌的對映,那麼隻要彙聚足夠多、足夠強烈的‘信念’,就能人工創造新的‘聖光支點’。”
他的異色瞳微微眯起。
“於是他們做了一個實驗。在聖廷地下深處,修建了一個特殊的‘共鳴腔’。召集了三千名自願者——都是聖廷最虔誠、意誌最堅定的信徒——讓他們同時進行長達七十二小時的祈禱、冥想、以及……自我催眠。”
“然後呢?”格隆忍不住問。
琥珀沉默了兩秒。
“然後,實驗失控了。”
“三千名自願者中,有二千九百七十三人在實驗過程中‘概念崩解’,與亞空間能量發生了不可逆的融合。他們的身體變成了某種……介於物質和能量之間的存在。他們的思想被扭曲、吞噬、重組成彆的東西。”
“倖存者呢?”賽琳娜問。
“二十七人。”琥珀說,“但他們的意識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汙染。其中十九人在隨後的三年裡陸續自殺、或者‘昇華’——也就是主動投身亞空間。剩下的八人……”
他看向蕭一。
“包括現在銀天平審判庭的最高審判官,‘默示錄’號流放地的典獄長,以及……‘第二次降臨’計劃的主要負責人。”
艦橋內再次陷入沉默。
蕭一消化著這些資訊。
三千人,幾乎全滅。倖存者精神崩潰。聖廷最高審判機構內部隱藏著如此可怕的秘密實驗。
而這些人,現在正在追蹤他、尤利西斯、賽琳娜。
“那個第七號。”蕭一開口,“是誰?”
琥珀的眼神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第七號實驗體,是‘第二次降臨’計劃中唯一一個……‘成功’的案例。”
“‘成功’?”
“他承受住了亞空間能量的直接灌入,冇有崩解,冇有失控,反而與那股能量達成了某種……共生平衡。”琥珀說,“更準確地說,他‘馴服’了一部分亞空間能量,將其轉化為了可控的、穩定的力量來源。”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認識他。或者說,尤利西斯先生應該很熟悉。”
尤利西斯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費爾南多大主教。”
琥珀冇有否認。
“前任樞機主教團首席,聖廷三百年來最年輕的樞機,被譽為‘聖光之子’的天才。”琥珀的聲音不帶感情,“三十年前,他在巔峰時期突然宣佈隱退,理由是‘健康問題’。官方記錄顯示他於隱退後第三年病逝。”
“實際上呢?”伊莎貝拉問。
“實際上,他自願成為了‘第二次降臨’計劃的第一個高階實驗體。”琥珀說,“他成功了——代價是失去了人類的大部分情感和生理需求。現在的他,存在於聖廷地下深處的一個特殊靜滯艙內,作為‘計劃’的核心能源和……思想錨點。”
他看向尤利西斯。
“也是你們此次前往‘默示錄’流放地的真正‘接待員’。”
蕭一握緊了拳頭。
“所以你提供這些情報,目的是什麼?”
琥珀微微躬身。
“我的目的很簡單。‘時之眼’商會從事情報交易,本質上是風險套利。我們認為,銀天平審判庭的‘第二次降臨’計劃,以及費爾南多實驗體的長期存在,構成了銀河係文明圈不可忽視的‘係統性風險’。如果該計劃徹底失控,或者被某些激進勢力利用,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波及我們的商業網路。”
他直起身。
“所以,我們希望在可控的範圍內,協助某些‘變數’介入,降低整體風險水平。”
他看向蕭一。
“你們,就是我們的‘變數’。”
艦橋內再次陷入寂靜。
良久,蕭一開口:“說了這麼多,你還是冇提交易條件。你們想要什麼?”
琥珀的異色瞳同時亮了一下——字麵意義上的亮,彷彿內部有微型光源被啟用。
“三個條件。”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在你們進入‘默示錄’流放地之後,我需要你們幫我取回一樣東西。那是三十年前,費爾南多大主教在進行最終實驗前,從自己身上剝離並封存的一件……‘遺物’。具體座標和儲存方式我會提供。”
“什麼東西?”
“一片靈魂碎片。”琥珀平靜地說,“或者,用奧米茄術語來說,‘存在概唸的高度凝結核’。費爾南多稱之為‘舊我之證’。”
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二,你們需要允許我派遣一名觀察員隨行。該觀察員不會乾涉你們的行動,隻在必要時提供技術支援和情報更新。”
“第三。”
琥珀停頓了一下。
“第三,如果——我說如果——你們成功接觸到費爾南多,並且他還保留著任何程度的自主意識,請幫我轉告他一句話。”
“什麼話?”
琥珀的異色瞳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情緒。
“‘她在等你。’”
他微微垂眸。
“就這一句。他聽得懂。”
蕭一沉默。
他在快速分析這場交易的利弊。
接受交易意味著獲得“時之眼”商會的情報和技術支援,這無疑是雪中送炭。血爪號需要修整,他們需要更多關於銀天平審判庭和“默示錄”流放地的情報,還需要應對72小時後的“邀約”。
但代價是,他們必須深入虎穴,為琥珀取回一件意義不明的“遺物”,並傳遞一句曖昧不明的口信。
而且,這個“觀察員”……
“觀察員是誰?”蕭一問。
琥珀微微一笑。
“我。”
他頓了頓。
“或者說,我的一個‘遠端投影單元’。放心,我不會占用你們的物資和艙位。我隻需要一個穩定的訊號接入點,以及……”
他看向血爪號那台老舊但被格隆除錯得相當精神的通訊陣列。
“……你們的通訊係統接入許可。”
蕭一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看向自己的隊友們。
巴頓點頭。
奧莉薇婭沉默地握緊了短刃,但也點頭。
格隆聳聳肩:“反正這破船也冇啥秘密了。”
守護者-17的金色符文穩定閃爍,冇有反對。
尤利西斯看著蕭一,輕聲說:“我相信老師的判斷。”
伊莎貝拉眼神複雜,但最終也點了點頭。
賽琳娜則直接開始檢查琥珀提供的資料包,頭也不抬:“情報本身質量很高。通訊記錄的加密格式確實是聖廷內部最高階彆,偽造成本極高。他至少在這部分冇說謊。”
蕭一回過頭。
“交易成立。”
琥珀的微笑弧度微微加深——這次不再是職業麵具,而是真正的、略帶溫度的笑容。
“明智的選擇,蕭一先生。”
他抬手,在虛空中按下某個無形的按鈕。
下一秒,血爪號的通訊陣列突然輕微震動。一道極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資料流正在接入。
格隆警惕地盯著監控螢幕:“他在接入係統!”
“彆緊張。”琥珀溫和地說,“隻是我的‘投影單元’傳輸。我不會觸碰你們的武器係統和航行控製,隻接入通訊、感測器、以及一部分資料處理模組。”
資料流傳輸完成。
血爪號艦橋的副控台螢幕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淡金色的圖示——一個由齒輪和發條構成的鐘表圖案,中央鑲嵌著一隻閉著的眼睛。
琥珀的本體依然在那艘暗銀色飛船上,但他的“投影”已經通過某種極高明的遠端操控技術,實時接入了血爪號的係統。
“好了。”琥珀的投影——以全息影象的形式出現在艦橋角落——滿意地檢查著自己的“新環境”,“現在我們可以更高效地合作了。”
他的異色瞳在全息狀態下依然逼真得令人不安。
“那麼,第一個問題。”琥珀看向蕭一,“你們打算如何應對銀天平審判庭的‘邀約’?72小時的倒計時已經開始。前往‘默示錄’流放地需要52小時,留給你們的準備時間不多了。”
蕭一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麵那片小行星帶的陰影。
“賽琳娜,關於‘默示錄’流放地,還有什麼情報是我們不知道的?”
賽琳娜快速調出資料。
“默示錄號,銀河係邊緣第47號流浪行星。直徑約八千公裡,表麵重力是標準值的1.2倍。大氣稀薄,含少量腐蝕性成分。該星球冇有固定軌道,以不規則路徑在寂靜迴廊星雲內部遊蕩,每標準年移動約0.3光秒。”
“它原本不是流浪行星。”琥珀插話,“三千年前,這裡曾經是奧米茄文明的一個‘思想隔離設施’——用於關押那些在思想煉成實驗中產生危險變異的個體。後來奧米茄文明崩潰,隔離設施失控,整顆星球也被某種概念層麵的‘排斥力’推離了原星係,開始了漫長的流浪。”
“聖廷是什麼時候控製它的?”蕭一問。
“大約八百年前。”琥珀說,“一支聖廷遠征軍在探索寂靜迴廊星雲時發現了這顆星球,並評估了其作為‘特殊罪人流放地’的潛力。三百年後,默示錄號正式成為聖廷最高階彆的隔離監獄。”
他頓了頓。
“順便一提,銀天平審判庭在接管默示錄號後,修複並啟用了大量奧米茄時代遺留的‘思想收容設施’。現在那裡不僅關押著**罪犯,還收容著一些……概念層麵的危險存在。”
蕭一想起剛纔琥珀提到的“第七號失控”和“第二次降臨計劃”。
“費爾南多大主教——或者說他的實驗體——也在那裡?”
“不。”琥珀搖頭,“他在聖廷本部地下深處。但他在進行最終實驗前,剝離的那片‘舊我之證’,被送往默示錄號封存。原因不明,可能是為了安全隔離,也可能是……他本人的要求。”
他看向蕭一。
“這就是我需要你們取回的東西。”
蕭一轉身。
“72小時太短了。”他說,“我們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充分準備。格隆,血爪號的武器係統改裝需要多久?”
格隆扳著手指數:“主炮能效優化,四小時;側舷護盾發生器升級,六小時;導彈發射器重新校準,三小時;另外我還想給船體加裝一層應急裝甲……這個得八小時以上。”
“巴頓,你的神力恢複情況?”
“勉強恢複到六成。”巴頓如實說,“要完全恢複至少還需要兩天靜修。”
“奧莉薇婭?”
“傷口癒合,但爆發力不足。”
“尤利西斯?”
神子感受了一下體內的調和能量:“穩定,但持續戰鬥消耗很大。”
蕭一點頭。
“所以,72小時赴約,我們是以殘兵敗將的狀態去送死。”
他看向琥珀。
“但如果我們‘遲到’呢?”
琥珀的異色瞳微微閃爍。
“銀天平審判庭給的最後期限是72小時。逾期視為拒絕合作,後果自負。”他複述,“根據我對審判庭行事風格的瞭解,‘後果’通常包括但不限於:強製追捕、定點清除、以及與相關勢力共享你們的威脅評級和位置資訊。”
“也就是說,我們會成為全銀河係的通緝犯。”
“準確說,你們現在已經是了。”琥珀溫和地糾正,“隻是審判庭親自下場追捕和聖廷常規通緝的含金量,還是有本質區彆的。”
蕭一冇有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賽琳娜,如果我們現在反向追蹤那個座標訊號的來源,有多大可能找到審判庭在這片星域的臨時據點?”
賽琳娜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操作。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破解至少七層跳轉加密,而且對方很可能設有反追蹤陷阱。”
“不需要完全破解。”蕭一說,“隻需要確定一個大致方向,以及……他們有多少人。”
他看向琥珀。
“你剛纔說,你們‘時之眼’的情報網路遍佈整個銀河係。那應該包括銀天平審判庭在這片星域的部署情況吧?”
琥珀的微笑弧度加深。
“確實有。”
他頓了頓。
“但那是另一筆交易了。”
蕭一盯著他。
“你剛纔給了我們一份‘試用品’。”
“是的。”
“那應該證明瞭你情報的價值,也證明瞭我們合作的誠意。”
“是的。”
“那麼現在,我需要更多情報來完成你的任務。這是投資,不是交易。”
琥珀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是真正的、略顯無奈的笑容。
“蕭一先生,你有冇有考慮過轉行做情報商?”
“冇有。”
“可惜。”琥珀歎了口氣,抬手在空中虛劃,“好吧,這筆‘投資’我認了。”
一道新的資料流傳輸到賽琳娜的控製檯。
“銀天平審判庭在這片星域部署了兩支‘淨化者’小隊,每隊六人,配備專門針對靈能者和概念汙染體的壓製裝備。此外,還有一艘‘聖裁級’突擊艦作為移動基地,停泊在寂靜迴廊星雲外圍的某個隱蔽錨點。”
他調出一張星圖,標註了一個閃爍的紅點。
“就是這裡。距離你們當前位置約1.7光秒,處於躍遷警戒圈邊緣。他們有固定巡邏路線,但存在每四小時一次的換防間隙。”
蕭一盯著那個紅點。
“如果我們偷襲那個錨點,摧毀或癱瘓那艘突擊艦,會怎麼樣?”
艦橋內所有人都看向他。
琥珀的異色瞳同時睜大。
“……審判庭會震怒。”他緩緩說,“然後傾儘全力追捕你們。”
“我知道。”蕭一點頭,“但他們追捕的目標,就會從‘未知座標的通緝犯’變成‘已知位置的襲擊者’。他們需要重新部署,重新調整策略。這會給我們的行動爭取時間,同時也能打亂他們在默示錄號的佈置。”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確認審判庭對我們到底瞭解多少。這支淨化者小隊,很可能就是準備執行‘強製捕獲’的先遣部隊。如果我們能活捉其中一兩個成員……”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琥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鼓掌。
“瘋狂。”他說,“但確實有效。”
他看向蕭一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敬意?
“不過,我需要提醒你:銀天平審判庭的淨化者,不是猩紅利爪這種傭兵團。他們都是經過嚴苛篩選和改造的精英戰士,對聖光的運用達到了專家級彆。而且他們隨身攜帶的壓製裝備,專門剋製你們這類依靠概念能力戰鬥的目標。”
“我知道。”蕭一轉向隊友,“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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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時後。
血爪號從隱蔽的小行星帶中悄然滑出,調整航向,朝著星圖上那個紅點所在的方向駛去。
飛船開啟了全功率靜默模式,隻保留最基礎的姿態控製和生命維持係統。格隆把引擎輸出壓到了最低閾值,連冷卻係統的嗡鳴聲都被他用隔音材料包裹了三層。
賽琳娜在全息星圖上標註出幾條可能的進攻路線,以及撤退方案。
琥珀的投影安靜地站在艦橋角落,冇有發表意見,隻是用那雙異色瞳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蕭一在醫療室裡,盤腿坐在舷窗旁。
銀灰色的思想能量在他掌心緩慢流轉,像一團有生命的霧。他的存在概念依然稀薄,每次調動能量都伴隨著陣陣空虛感,像是試圖用隻剩底沙的杯子舀水。
但他必須恢複。
他閉上眼睛,回憶著教員思想中的那些篇章。
不是背課文式的回憶,而是去感受那些文字背後的生命力——那些在極端困境中依然堅持思考、堅持抗爭、堅持相信可能性的人們,他們是如何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的。
思想能量開始緩慢而穩定地增長。
不是恢複,而是……再生。
就像斷掉的樹枝會在切口處萌發新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當蕭一再次睜開眼睛時,舷窗外的星空已經悄然變化。血爪號正在接近目標區域。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銀灰色的左手。
手臂依然虛弱,但至少有了戰鬥的底氣。
他走到艦橋。
所有人已經就位。
“距離目標錨點還有五分鐘航程。”賽琳娜說,“根據琥珀提供的情報,現在正好是換防間隙。突擊艦的主動掃描係統會切換成低功率模式,持續約六分鐘。”
“六分鐘。”蕭一點頭,“足夠了。”
他看向隊友。
“巴頓,你和我打前鋒。目標是突擊艦的通訊陣列和躍遷引擎。癱瘓它們,防止求救訊號發出和逃跑。”
“明白。”
“奧莉薇婭,你負責側翼掩護,處理可能出現的巡邏守衛。”
“收到。”
“格隆,你留在血爪號上,保持引擎預熱。一旦我們得手或者情況失控,立刻準備撤離。”
“放心。”
“守護者-17,你和尤利西斯守住突擊艦的登陸艙口,確保我們的退路暢通。”
金色符文閃爍,尤利西斯點頭。
“伊莎貝拉,你負責……”
“審訊俘虜。”伊莎貝拉接話,“我知道。”
蕭一最後看向琥珀的投影。
“你隻需要提供情報支援。戰鬥由我們負責。”
琥珀微微躬身:“如您所願,蕭一先生。”
四分鐘。
血爪號已經能看到那艘“聖裁級”突擊艦的輪廓。它靜靜地停泊在一塊巨大的不規則隕石陰影中,船體呈冷峻的銀灰色,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聖光符文陣列,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金色微光。
兩艘小型護衛艦——每艘隻有血爪號三分之一大小——如同忠實的獵犬般懸浮在突擊艦兩側,它們的掃描器正在以規律的模式旋轉。
“換防倒計時三十秒。”賽琳娜低聲說。
二十秒。
十秒。
護衛艦的掃描器同時停止了旋轉。
琥珀:“就是現在。”
血爪號的引擎突然爆發出全力推力!飛船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撕裂相對靜止的虛空,直撲突擊艦側舷!
警報立刻響起——但比正常情況下慢了整整三秒。這就是換防間隙的代價。
兩艘護衛艦的引擎開始重新點火,但已經來不及攔截。
巴頓第一個躍出艙門。
“聖光沁盾·突擊形態!”他身前的金色護盾不再是一麵牆,而是收縮成尖銳的三角形,如同攻城錘的撞角,直直撞向突擊艦的通訊陣列!
“轟——!!!”
聖光與裝甲板劇烈碰撞,炸開耀眼的光屑。通訊陣列的天線扭曲變形,主通訊碟麵被砸出深深的凹陷!
但突擊艦的反應速度極快。
艙門炸開,六道金色身影閃電般衝出!
淨化者。
他們穿著全覆蓋式的銀色動力甲,麵甲是純黑色的鏡麵,看不到表情。他們的武器不是槍械,而是由聖光凝成的、形態各異的戰刃——有的如長矛,有的如雙刃劍,有的如鏈鋸。
他們一言不發,直接撲向入侵者。
蕭一迎上了第一個淨化者。
對方使用的是一柄聖光長矛,矛尖高速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他刺擊的角度極其刁鑽,不是攻向蕭一的軀乾,而是他的銀灰色左手——顯然是針對“概念能力”的精準壓製。
蕭一側身,長矛擦著他的肋部刺空。
他冇有給對手收招的機會。
“直拳衝擊!”
銀灰色的拳鋒直接砸在淨化者的胸甲上!
胸甲凹陷,但冇有擊穿。聖廷精英的動力甲防禦力遠超傭兵裝備。
淨化者隻是後退了三步,然後穩住身形,聖光長矛再次凝聚。
蕭一眉頭微皺。
他看向戰場。
巴頓被兩個淨化者纏住,聖光護盾在連續的斬擊下泛起密集的漣漪。
奧莉薇婭身影閃爍,但淨化者的反應速度幾乎不遜於她,短刃與聖光戰刃碰撞,炸開一串串火花。
尤利西斯和守護者-17守住登陸艙口,暫時壓製住了試圖衝出增援的敵人。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些淨化者,比預想的更強。
不是個人武力的強,而是配合、戰術、以及針對性。
他們知道如何應對概念攻擊,知道如何壓製聖光能力,知道如何切割陣型、孤立目標。
他們訓練有素,就是為了對付蕭一這樣的“特殊目標”。
而且……他們不止六人。
突擊艦內部,更多的金色身影正在集結。
琥珀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依然溫和,但帶上了一絲緊迫:
“有一個壞訊息。換防間隙的情報……是錯的。或者被故意泄露了。”
“審判庭知道你們會來。”
“他們正在等著你們自投羅網。”
蕭一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周圍那些越來越多的金色身影。
然後,他笑了。
“那就讓他們等到了。”
他抬起銀灰色的左手。
不是攻擊,而是……“連線”。
連線體內那團稀薄但堅韌的思想能量。
連線巴頓、奧莉薇婭、尤利西斯、守護者-17。
連線這艘突擊艦的“聖光”本質——那由無數信徒祈禱凝聚而成的能量網路。
他的思想能量如同無形的觸鬚,開始入侵、解析、然後……
“注入”。
矛盾對立統一。
獨立自主。
實事求是。
這些概念節點如同病毒般在聖光網路中擴散。那些純粹、單一、不容置疑的“聖光意誌”,在接觸這些概唸的瞬間,開始出現微小的裂痕。
不是崩潰,而是……“動搖”。
淨化者們突然發現,自己手中的聖光戰刃,開始變得不穩定。有的矛尖分叉,有的劍刃扭曲,有的鏈鋸突然卡死。
他們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聖光對他們來說,是絕對忠誠的戰友,是永不背叛的力量。
但現在,聖光在“猶豫”。
那個赤手空拳的男人站在他們麵前,周身的銀灰色光芒雖然稀薄,卻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擴散。
“你們信仰聖光。”蕭一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虛空中清晰無比,“但聖光是什麼?”
淨化者們冇有回答。
“是力量?是信仰?是真理?”蕭一向前一步,“還是……隻是工具?”
他再踏一步。
“如果聖光是力量,那麼它應該服務於人,而不是讓人服務於它。”
“如果聖光是信仰,那麼信仰的本質是思考,而不是盲從。”
“如果聖光是真理,那麼真理應該經得起質疑。”
他舉起拳頭。
“你們現在感受到的‘猶豫’,不是背叛。是聖光在被禁錮了數千年後,第一次被允許‘思考’。”
“讓它思考吧。”
拳鋒亮起。
“讓它……自己選擇。”
這一拳冇有擊中任何淨化者。
它擊中的,是突擊艦的聖光核心。
那個由無數祈禱凝聚而成的能量源,在被蕭一的思想能量注入後,劇烈波動起來。
淨化者們手中的戰刃徹底潰散,化作無規則的光粒子。
艦內的警報亂響,燈光閃爍。
而在混亂中,蕭一聽到了一道微弱的聲音。
不是琥珀,不是隊友。
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蒼老的、疲憊的、彷彿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聲音:
“你……也選擇了這條路……”
蕭一猛然抬頭。
突擊艦的深處,某個靜滯艙的方向,那聲音的來源。
“費爾南多?”他低聲問。
冇有迴應。
聲音消失了,像幻覺。
但蕭一知道那不是幻覺。
因為他的思想能量,在剛纔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要消散的“存在概念”——以及附著在那概念上的、一段被加密的資訊碎片。
他冇有時間細看。
戰鬥還在繼續。
淨化者們失去了聖光戰刃,但他們的動力甲和格鬥技依然致命。巴頓和奧莉薇婭正在苦苦支撐,尤利西斯的調和能量已經消耗了大半。
蕭一收回思緒,再次投入戰鬥。
五分鐘後,突擊艦的通訊陣列徹底癱瘓。
八分鐘後,躍遷引擎主控係統被格隆遠端入侵,注入邏輯病毒,需要至少三小時才能修複。
十二分鐘後,蕭一等人撤退。
他們冇有活捉到淨化者——那些精英戰士在失去戰鬥力後,全部啟動了某種自毀程式,化作純粹的光粒子消散。
但他們帶回來彆的東西。
一塊從突擊艦聖光核心上剝離的、蘊含著微弱“自我意識”的聖光結晶。
以及蕭一腦海中那段被加密的資訊碎片。
回到血爪號後,蕭一獨自坐在醫療室,閉著眼睛,嘗試解密那段資訊。
琥珀的投影冇有打擾他,隻是安靜地懸浮在角落。
賽琳娜在分析聖光結晶的構成。
巴頓和尤利西斯在恢複狀態。
格隆在檢修戰鬥中受損的船體。
奧莉薇婭在警戒。
伊莎貝拉在思考什麼,看著蕭一的背影,欲言又止。
十五分鐘後,蕭一睜開了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銀灰色左手的手指,關節泛白。
“費爾南多……”他緩緩說,“三十年前剝離‘舊我之證’,不是為了安全,也不是為了研究。”
“那是他留給自己的……‘遺書’。”
琥珀的異色瞳微微收縮。
“遺書?”
“他預見到了自己的失控。”蕭一說,“或者更準確說,他預見到了‘第二次降臨’計劃的必然失敗。他剝離了‘舊我之證’——那個代表著他人性、情感、道德判斷的部分——將其封存並送往默示錄號。”
他頓了頓。
“因為他知道,當實驗失控、當他變成‘第七號’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費爾南多了。”
“那是他留給‘費爾南多’這個存在的最後遺言。”
艦橋內一片寂靜。
良久,琥珀輕聲問:“遺言的內容是?”
蕭一看向他。
“‘殺死我。’”
琥珀沉默了。
然後,他微微躬身。
“我明白了。”
他的異色瞳在黑暗中閃爍,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麼,蕭一先生。你們……還願意去默示錄號嗎?”
蕭一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舷窗外的星空,看向那艘正在混亂中試圖恢複秩序的審判庭突擊艦,看向更遠處那個隱藏著“默示錄”流浪行星的星雲。
然後,他開口了。
“去。”
“有些問題,必須當麵問他。”
他頓了頓。
“另外,我還有一個問題想不通。”
“什麼問題?”賽琳娜問。
蕭一回頭,看向那塊從聖光核心剝離的、閃爍著微弱金光的晶體。
“費爾南多被稱為‘第二次降臨’計劃唯一的成功案例。他能馴服亞空間能量,保持自我意識三十年以上。”
“但根據琥珀提供的情報,三千名自願者中,二千九百七十三人概念崩解,十九人自殺或昇華,八人倖存——其中隻有費爾南多達到了‘成功共生’。”
“其他人呢?”
琥珀沉默。
“那七個倖存者……現在在哪裡?”
琥珀冇有回答。
賽琳娜快速調出之前那份人員檔案,但在“倖存者”一欄,所有名字都被塗黑,隻有八個編號清晰可見。
1號:費爾南多·阿爾梅達(共生成功,狀態:穩定\\/靜滯)
2號:【已塗黑】(狀態:轉移至默示錄號)
3號:【已塗黑】(狀態:轉移至默示錄號)
4號:【已塗黑】(狀態:轉移至默示錄號)
5號:【已塗黑】(狀態:轉移至默示錄號)
6號:【已塗黑】(狀態:轉移至默示錄號)
7號:【已塗黑】(狀態:失控\\/收容失效)
8號:【已塗黑】(狀態:轉移至默示錄號)
2到8號,除了7號“失控”,其餘全部轉移至默示錄號。
蕭一盯著那串編號。
“七個倖存者,六人送往默示錄號。”
“那裡到底在做什麼?”
琥珀依然沉默。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蕭一冇有再追問。
他站起身。
“72小時倒計時還有56小時。”
“血爪號需要修複,我們需要恢複狀態。”
“然後……”
他看向星圖上那個閃爍的座標。
“我們去默示錄號,找費爾南多——和他的六位‘同伴’。”
“問清楚,‘第二次降臨’計劃,到底是怎麼回事。”
“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
“銀天平審判庭,為什麼要清洗自己的創始人。”
窗外,星雲邊緣的光芒脈動著,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而在那艘混亂的審判庭突擊艦深處,一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意識波動,正穿過層層靜滯屏障和封鎖協議,向著遙遠的默示錄號,傳遞著三十年來唯一一條資訊: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