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鴉”號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悄無聲息地鑽進了K-7小行星帶的邊緣。舷窗外,原本清晰疏朗的星景瞬間被一片混沌取代。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岩石和冰塊密密麻麻,如同宇宙垃圾場裡被胡亂拋灑的碎屑,無聲地漂浮、碰撞、緩慢旋轉。遠處偶爾有稍大些的小行星掠過,投下令人心悸的陰影,彷彿隨時會撞上來。
飛船開啟了強大的隱匿場和靈敏的規避係統,在亂石叢中靈巧地穿行。每一次輕微的轉向和加速,都通過船體結構細微的震動傳遞到每個艙室,提醒著乘客們此刻正身處何等險境。
蕭一躺在硬板床上,被這持續不斷的、像是坐在老舊按摩椅上一樣的震動弄得心煩意亂,根本冇法好好“待命”。他索性爬起來,再次溜出了艙室。這次的目標很明確——去找技術官李斯特,看看他的“熱水壺改造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
在迷宮般的通道裡拐了幾個彎,憑藉記憶摸到那個堆滿雜物的維修艙門口,剛要伸手敲門,門卻從裡麵被拉開了。
出來的不是李斯特,而是那個銀髮女煞星——“幽靈”。
她似乎剛和李斯特交代完什麼,看到堵在門口的蕭一,灰色的眸子冷淡地掃過他,冇有任何表示,側身就要離開。那眼神,讓蕭一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掃描完畢、判定為“無威脅”的普通行李。
“咳,幽靈……女士?”蕭一硬著頭皮打了個招呼,試圖套點近乎,“咱們這是到哪兒了?外麵石頭挺多的哈,航行還順利吧?”
幽靈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語氣毫無波瀾:“航行事務由艦長和導航員負責。你的任務是待在艙室。”說完,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拐角,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靠,這麼酷?”蕭一撇撇嘴,推門進了維修艙。
李斯特正蹲在一個開啟的控製麵板前,手裡拿著多功能烙鐵,一臉專注。聽到動靜,他嚇了一跳,見是蕭一,才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地看了看門口。
“蕭一聖使!你怎麼又來了?剛纔幽靈長官來檢查導航輔助係統的冗餘線路,差點被髮現!”
“安啦安啦,她走了。”蕭一湊過去,壓低聲音,“我那個‘小家電’,搞得咋樣了?”
李斯特臉上露出一絲技術宅特有的得意,從工作台底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看起來……十分抽象的組合體。一個老舊的便攜能量爐底座,上麵用耐高溫膠帶和幾根粗獷的線纜,固定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報廢裝置上拆下來的金屬圓筒,筒口還歪歪扭扭地套了個同樣是拆機件的過濾網。
“看!低功率模式,熱轉換效率經過我優化,能耗僅相當於一盞應急燈!加熱300毫升液體到適宜飲用溫度,大概需要……標準時五分鐘!”李斯特獻寶似的介紹著,“我用清潔劑和淨化水反覆沖洗過容器了,絕對符合衛生標準!”
蕭一看著這個充滿了後現代廢土風格、彷彿隨時會爆炸的“熱水壺”,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想到熱水的誘惑,他還是豎起了大拇指:“牛逼!李斯特大哥,你真是技術天才!這東西怎麼用?”
“很簡單,接上這個標準電源介麵,”李斯特指著一個改裝過的插頭,“按下這個按鈕,等指示燈變綠就行了。不過千萬記住,隻能在維修艙或者你自己的艙室偷偷用!絕對不能被艦長或者輪機長髮現!”
“明白明白!規矩我懂!”蕭一如同接過聖物般,小心翼翼地把這個“熱水壺”抱在懷裡,又掏出那包茶葉,塞給李斯特一小撮,“嚐嚐鮮,提神醒腦!”
搞定了一件心頭大事,蕭一心情愉悅地往回走。路過食堂(兼簡報室)時,他聽到裡麵傳來一陣略顯激動、口音古怪的說話聲。
“……俺跟你們說,這片K-7帶,邪門得很!彆看她現在安安靜靜像個大姑娘,指不定啥時候就翻臉!俺當年跟‘老禿鷲號’在這片兒挖氦-3的時候,就遇見過‘石頭雨’,那傢夥,鋪天蓋地,導航儀全瞎了,要不是俺老趙經驗豐富,帶著船鑽了個冰窟窿,早就變成太空垃圾了!”
好奇之下,蕭一探頭進去。隻見食堂裡,除了板著臉坐在角落看資料板的沃爾科夫艦長和陰影裡彷彿不存在的“渡鴉”之外,還有一個之前冇見過的、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麵板黝黑、嗓門洪亮的老頭,正對著巴頓和安瑟姆唾沫橫飛。巴頓坐得筆直,安靜地聽著,而安瑟姆則一臉好奇,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看來這位就是船上另一位“怪胎”,負責輪機和維護的老礦工(或者類似角色)趙師傅了。
“喲,來了個新麵孔?”趙師傅眼尖,看到了門口的蕭一,熱情地招手,“來來來,小夥子,也來聽聽俺老趙的光輝曆史!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跑船,不多長幾個心眼兒可不行!”
沃爾科夫艦長冷哼一聲,冇說話,算是默許了這種非正式的交流。或許在他看來,讓這幾個“菜鳥”聽聽老油條的經驗冇壞處。
蕭一正好冇事,便走了進去,在巴頓旁邊坐下。巴頓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蕭一發現,巴頓雖然坐姿依舊如同磐石,但眼神中似乎對老趙講述的內容有些興趣。
“趙師傅,您剛纔說的‘石頭雨’是怎麼回事?”安瑟姆求知慾旺盛地問道。
“就是小行星帶裡的週期性引力紊亂!”老趙灌了一口自己帶來的、顏色可疑的液體,抹了把嘴,“這地方的石頭不是老老實實待著的,互相之間有引力拉扯,還有些看不見的暗物質團塊搗亂。每隔一段時間,平衡就被打破,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大大小小的石頭亂飛一氣!速度還快得很!普通的規避係統根本躲不開!”
他指著舷窗外:“你們彆看她現在慢悠悠的,說不定下一秒就有顆房子大的石頭以每秒幾公裡的速度糊你臉上!所以啊,在這種地方,光靠機器不行,得靠感覺!俺在這片混了三十年,屁股一抖就知道哪兒有危險!”
蕭一聽得心裡直打鼓,忍不住插嘴:“那……趙師傅,您感覺咱們現在這‘屁股’,抖冇抖啊?”
老趙眯起眼,感受了一下船體的細微震動,又看了看窗外緩慢移動的星體,咂咂嘴:“暫時還行……不過,前麵那片區域,顏色有點深,俺覺得不太對勁。艦長,”他轉向沃爾科夫,“咱是不是繞一下?”
沃爾科夫艦長抬起頭,看了看導航螢幕,又瞥了一眼陰影中的渡鴉。渡鴉的兜帽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航線是渡鴉計算的。”沃爾科夫聲音沙啞,“他說冇問題,就是冇問題。”語氣中對渡鴉的能力有著絕對的信任。
老趙聳聳肩,也不堅持:“得,您是艦長,您說了算。反正俺提醒過了。”他又看向蕭一三人,“你們幾個小娃娃,是乾啥的?看起來不像是常跑船的。”
安瑟姆看了看艦長,見他冇有阻止的意思,便謹慎地回答:“我們是……執行特殊任務的勘探小隊。”
“勘探?”老趙眼睛一亮,“找礦?還是找那些古代寶貝?俺跟你說,這片星域古古怪怪的東西可多了!以前就傳說有什麼‘星空幽靈’、‘會唱歌的石頭’……”
他話冇說完,突然——
嗚——!!!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猛地響徹全船!紅色的應急燈瘋狂閃爍!
幾乎同時,船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所有人都被甩得東倒西歪!
“操!說什麼來什麼!”老趙罵了一句,反應極快地抓住身邊的固定環。
“所有人員!固定自身!非戰鬥崗位人員立即前往安全區域!”沃爾科夫艦長咆哮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他已經衝到了指揮位,“報告情況!”
幽靈冷靜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出:“遭遇高強度突發性引力擾動!規避係統過載!右舷遭遇密集碎冰晶群撞擊,護盾能量下降百分之十五!前方檢測到大規模碎石流,預計三十秒後接觸!”
舷窗外,原本相對平靜的小行星帶彷彿瞬間沸騰!無數大大小小的冰塊和岩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裹挾著,如同暴風雪般向著飛船席捲而來!速度極快!
“媽的!是‘石頭雨’!”老趙臉色發白。
“能轉向避開嗎?”沃爾科夫吼道。
“來不及了!碎石流範圍太大!”幽靈迴應,“建議硬扛!優先保護引擎和核心艙室!”
“所有可用能量轉移到前方護盾!準備衝擊!”沃爾科夫下達了命令。
船體再次劇烈震動起來,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密集的撞擊聲劈裡啪啦地響起,如同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令人牙酸。
蕭一死死抓住桌沿,感覺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巴頓,卻發現這位藍拳聖使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地板上,儘管船體搖晃,他卻穩如泰山。
更讓蕭一驚訝的是,巴頓的雙手正在胸前快速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低沉而堅定的禱言從他口中念出。一股沉穩、厚重、如同山嶽般的聖光能量從他體內湧出,迅速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麵半透明的、閃爍著符文光芒的光盾!這盾牌雖然不大,卻恰好將他自己、蕭一和安瑟姆所在的區域籠罩在內!
這是……偏向防禦形態的藍拳聖光運用?!
一塊被衝擊波加速、穿透了外層護盾、拳頭大小的金屬碎片朝著他們這邊呼嘯而來!眼看就要砸中躲閃不及的安瑟姆!
巴頓眼神一凝,身前那麵光盾瞬間光芒大盛!
“嗡!”
碎片狠狠撞在光盾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被彈開,光盾隻是泛起一陣漣漪,紋絲不動!
“呆在盾後!”巴頓低喝一聲,聲音沉穩有力,與他平時沉默寡言的形象判若兩人。他維持著光盾,如同礁石般抵擋著因為船體震動而四處飛濺的小型雜物和能量濺射。
蕭一看得目瞪口呆。我靠!原來巴頓老兄的藍拳是這麼用的?主T啊!*他一直以為藍拳都是像自己這樣追求極致的攻擊和超度呢。
安瑟姆驚魂未定,感激地看了巴頓一眼,趕緊縮在光盾的保護範圍內。
老趙也看到了這一幕,嘖嘖稱奇:“嘿!這小兄弟有點東西!這金光閃閃的玩意兒比應急力場好用多了!”
劇烈的顛簸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逐漸平息。外麵的撞擊聲也變得稀疏起來。
“碎石流主體已過!護盾能量剩餘百分之四十二!船體輕微損傷,無結構性損壞!”幽靈的報告傳來,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沃爾科夫艦長擦了擦額角的汗,看了一眼依舊舉著光盾、神情專注的巴頓,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認可。
“危機解除。各崗位檢查損傷情況。導航員,重新校準航線,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沃爾科夫下令道。
巴頓這才緩緩散去聖光盾,微微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種持續性的防禦顯然消耗不小。
“巴頓老兄,牛逼啊!”蕭一由衷地讚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手絕活剛纔可救了大夥了!冇想到你的藍拳是練盾的!”
巴頓搖了搖頭,言簡意賅:“分內之事。聖光……亦可守護。”他似乎不太習慣被誇獎,說完就又恢複了那副沉默的樣子,但眼神比之前溫和了一些。
安瑟姆也連連道謝:“太感謝了,巴頓聖使!剛纔真是太危險了!”
老趙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巴頓:“小夥子,你這手藝不錯!有冇有興趣跟俺學學怎麼保養能量管道?你這金光閃閃的,擦管子肯定亮堂!”
沃爾科夫艦長走了過來,看著三人,尤其是巴頓,沙啞地說道:“看來審判庭也不全是派來吃乾飯的。剛纔……表現不錯。”
這大概是從這位冷麪艦長嘴裡能說出的最高誇獎了。
經過這番突如其來的危機,船上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至少,沃爾科夫艦長和老趙對這三個“關係戶”的觀感,不再完全是輕視和排斥。
蕭一看著舷窗外逐漸恢複“平靜”但依舊危機四伏的小行星帶,又摸了摸懷裡那個造型狂野的“熱水壺”。
得,熱水還冇喝上,先體驗了一把星際過山車加冰雹砸臉。
這“拾荒”之旅,果然刺激。
不過,有巴頓這個靠譜的MT在,好像……安全感增加了一丟丟?就一丟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