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普通的紫菜蛋花湯,但飲下的一瞬間,雲浪好像又看見那頭如蝴蝶翅膀般的黑髮在他眼前披散。
他第一次喝湯來自於他的頭頂,那些同為人類的同胞將湯碗扔到他的頭上,也因此品嘗到了這份獨特的味道。
他聽見耳畔傳來悲痛的哭聲,他看見天邊是消退不了的血紅雲彩,他觸碰生命如螻蟻般消亡於戰場,他知覺體內罪孽如海嘯般吼叫狂笑,這世間一切彷彿都在向他嘲諷他的可笑和卑劣。
那些本來沉寂已久、久到雲浪以為自己忘記了的噩夢全部翻湧而起,它們盡數席捲,將一個渺小的靈魂包裹於正中間,洶湧到連魔障都不再乘虛而入,而是饒有興緻的觀望,助威,去觀看一個該死的人類究竟是如何將自己逼入絕路。
雲浪看見了很多人。
他們指責、辱罵,滿臉猙獰,每一張臉都模糊不清,每一張臉都充斥憤怒,他們咆哮,嗜殺,想飲其血啖其肉,他們的聲音如影隨形,無一日不在自己的背後回蕩。
但當他回過頭時,那些臉又全是他自己的臉。
……
有的時候,邪術的門徒會發生過一些對談。
他們會談論那個憑空出現又憑空離開的魔障究竟為何會有那般強大的邪術能力。
“因為邪術的本質是恨,恨是什麼?恨就是往心裏捅刀子。”
邪性笑道:“這天底下,誰捅你自己刀子最狠?自然是最瞭解你的人。可誰又是最瞭解你的人呢?”
“當然是一個人自身。”
“這天恨地恨,可也遠不如恨己來的痛苦。可若要照此修鍊,那又有誰能撐得住?”
“我看,也就那魔障一人罷了。”
“所以……他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嗬……在座的我們,哪個不是從那般境地過來?”邪食點了點邪眠,又點了點邪性:“我們選擇恨這個世界,而他選擇了恨自己,就這麼簡單,誰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要和自己過不去吶?”
“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原因。”邪性輕撫蛇頭:“魔障加身,本就有諸多無法解釋之事,前世今生,誰又能說清楚那是誰的罪孽?”
“嗬嗬,隻是與我等無關便是。”
……
塞西莉亞擔憂的看著喝下湯水之後就一言不發的雲浪。
她看向泉子夫人,她不知道泉子夫人究竟是有什麼手段,明明她隻是一個普通人,可她的料理卻有那般震撼人心的力量。
“修女小姐,你可不會是我的客人名單,你的心裏裝著屬於你自己的天空。”泉子夫人笑著倒上一杯酒,她細心的讓酒液沿著杯壁落下,保證它的最佳口感,也同樣推到了雲浪麵前。
“主食之前,請先來上一杯,暖暖胃。”
“等等,雲浪先生,您不能在…”塞西莉亞感覺要出事,但兩眼無神的雲浪卻動了起來,他接過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泉子夫人,看來我有必要警告您一聲,如果這位先生出事了,他背後不缺乏會替他報仇的人!”
“修女小姐,我深刻理解一件事情:如果一個人知道他死後會有人為他而痛苦的話,他是不會想死的。”泉子夫人擦拭桌麵的動作一停,輕輕咬了咬唇:
“所以,您更應該相信不是孤身一人的他。”
酒液帶來了沉寂。
這對雲浪而言是陌生的味道,借酒消愁愁更愁,對於雲浪而言,比起陷入意識的混沌,他更喜歡屬於自己的清醒。
他意外的醉了。
這飯有問題,雲浪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已經停不下來。酒液的香醇帶來的卻是類似夢境的感受,眼前的視野有些模糊,天旋地轉,他應該坐在椅子上,但空間卻在變換。
過往的噩夢已經停止,但隨之而來的壓力卻化為黑夜,雲浪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處在一片森林,麵前是篝火是唯一的光源。
但它很冷。
那位泉子夫人就坐在他身邊,聲音很輕,像林間傳來的風。
“痛恨自己?”
雲浪沒有回答。
“一直以來,你很辛苦呢。”泉子夫人在低聲絮語:“因為你真心覺得是你自己帶來的那些災禍嗎?你拒絕別人給你審判罪孽……是因為隻有你自己能夠判處你自己嗎?”
“真是一個好孩子……我看得見,你不願意放下的那些過去與悲哀,我看得見,孩子,我理解,我理解……”
“所以,放鬆下來,孩子,你完全可以將你自己完全交給我,隻是一場沒有夢境的安眠,放鬆下來……”
篝火越來越暗。
泉子夫人正在準備最後一道菜。
那隻是一碗普通的白米飯,沒有什麼配料,隻是格外晶瑩,泉子夫人似乎心情很好,她甚至唱起一支不知名的曲調,婉轉,像哄孩子睡覺的催眠曲。
她拿起一支噴火槍,不斷地燎灼著白米飯,但白米飯卻沒有因此出現任何變化,反而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好像在不斷的吞食火焰似得。
塞西莉亞更加不安,她開始焦急,眼看著泉子夫人將那碗被火燒灼的飯端到雲浪麵前,她不能再坐住了,她一手攔在雲浪麵前,警告:
“不行。”
“已經夠了,他隻是現在無法拒絕你。”
“修女小姐。”泉子夫人冷漠的看著塞西莉亞攔在雲浪麵前的那隻手:“如果想要拒絕,就親口說出來,否則,你又如何知道你不是在臆斷他的想法?”
塞西莉亞目光冷了下來,她開始去試圖扶起雲浪,但她卻發現,雲浪的力量居然在抗拒她。
為什麼?
他就這麼想吃最後一道菜嗎?
這不可能,絕對是泉子夫人動了什麼手腳,她不能讓他吃。情急之下,塞西莉亞直接掏槍,一槍過去。
錚。
一把菜刀攔在飯碗前,端端正正的將子彈切成了兩瓣。
“我說了,修女小姐。”泉子夫人淺笑:“想拒絕我,就讓他自己……”
“我……拒絕。”
“什麼?”
森林裏。
篝火熄滅,泉子夫人將那個年輕人抱在懷裏,她感慨的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能與之媲美的恐怕隻有黎明前的黑夜。
她微笑著開口,正想說些什麼去寬慰那個年輕人,卻意外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
她的脖頸早已被不知名的利器切開,血像瀑布一般緩緩流下,蓋住了年輕人模糊的麵容,卻蓋不住他猩紅的雙眼。
“你以為你是誰?”他冰冷的盯著她:
“自以為能理解他人的蠢貨最是高高在上。”
“你以為你理解慾望?”
“你對真正的慾望一無所知!”
雲浪的眼中回過一些神采,但他還是有些迷濛,目光渙散,但他還是說完了那句拒絕的話語。
“去死。”
泉子夫人的目光裡有些感慨,她看著雲浪跌跌撞撞試圖站起,又最終失敗,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不行,他拿起裝置,猶豫幾下,又放下,開始運轉靈力。
下一秒,簾子被人掀起。
“可讓我一頓好找!”伍華擦了擦額頭的汗:“怎麼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塞西莉亞你也在?”
他的目光和泉子夫人對視,二者皆是一愣。
嗯?
伍華眯了眯眼睛,本能的從泉子夫人身上捕捉到一點不對勁。
泉子夫人也同樣發現了伍華的特殊點,她的眼裏閃過幾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伍華看了看在一旁半醉倒的雲浪,哈哈幾聲:“老闆,打擾了,我朋友我就帶走了?”
“不行哦。”
伍華沉默,眼裏閃出有些危險的意味:“還有事情嗎?老闆?”
“他喝醉了,如果沒有解酒湯的話,會很難受哦。”泉子夫人笑道:“你也來吃一頓飯怎麼樣?”
“興許我會為他煮一碗解酒湯?”
“好啊。”
“等等……”塞西莉亞擔憂的想要阻攔。
“沒事。”
伍華同樣坐了下來,順帶拍了拍一旁的雲浪,示意他自己已經來了。
“請開始吧,老闆。”伍華笑道:“我可不是一個好擺佈的客人,萬一沒讓我滿意的話……”
“我是會砸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