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風,總是裹挾著焦灼的氣息,彷彿天地間燃著一爐永不熄滅的丹火。
丹樓深處,炎無咎負手而立,眉宇間壓著千鈞寒霜。
玄袍獵獵,衣角似被無形之火撩動,微微翻卷。
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卻藏著一道壓抑已久的怒焰——那是煉丹大宗師的驕傲,被人當眾踐踏後燃起的焚心之火。
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夜,他動用南荒七十二坊的情報網,施展秘傳“尋蹤引魂術”,甚至不惜損耗本源精血祭出“天機羅盤”,隻為鎖定那個讓他失態、顏麵盡失的人。
可那人就像從這方世界蒸發了一般,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他曾不屑一顧,區區一人,何足掛齒?
可一個月前,一封來自東土的密信,如冷箭穿心,擊碎了他的從容。
信上隻有一句話:“蹤跡現於方家外圍,疑似與方家有關。”
方家,東土五大古老世家之一,傳承逾萬載,底蘊深厚如淵海。
族中強者隱世不出,連聖人都不敢輕易招惹。
若那人真藏身其中……他縱有通天手段,也難以下手。
最怕的事,終究還是來了。
緊接著,第二封急報傳來:“方家閉門謝客,內外隔絕,無法確認目標是否在內。”
訊息斷了,如同蛛絲斷裂,飄入虛空。
“你到底躲了在哪裏?”
炎無咎低聲呢喃,聲音不高,卻讓殿中燭火齊齊一顫,彷彿連燈火也在畏懼這語氣中的殺意,“不要以為躲起來了,吾就奈何不了你!這一筆賬,我會親自來收——用你的鮮血來洗刷吾當年之辱!”
他的目光穿透山河,直指東方天際。
那裏,晨曦初破,霞光萬道,宛如金龍騰空,昭示著新的黎明。
可在光明之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東土,方家。
如今的方家,早已不是昔日高坐雲端的龐然大物。
它像一頭受傷的老龍,鱗甲斑駁,喘息沉重。
這一年,東土各大勢力步步緊逼,明裡暗裏施壓,藉口種種,實則是打探訊息。
若非忌憚其背後仍有數位沉眠老祖未曾徹底隕落,恐怕早已兵臨城下,血洗宗祠。
夜幕降臨,天邊火燒雲翻湧如潮,將整座家族染成一片赤紅,彷彿蒼天也在泣血。
方圓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主位之上,方向端坐,麵容剛毅,眼神卻透著疲憊與掙紮。
他是當代家主,肩扛一族興衰,如今卻被逼至懸崖邊緣。
兩側列席十餘位祖老,皆是白髮蒼蒼、氣息晦澀的老者,有人閉目養神,有人輕敲扶手,更有甚者眼中寒光閃爍,似已決意斬斷某些牽絆。
大殿中央,跪著一名灰白髮絲的婦人,素衣單薄,身形瘦削,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是沈雲舒,方家九房遺孀,也是方齊天的母親。
她低垂著頭,雙手交疊置於膝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已有細汗滲出。
身旁,少女方婉兒靜靜跪伏,年約十七八,容色清麗,眼波含淚卻不肯落下。
她緊緊咬住下唇,生怕一聲抽泣便會點燃殿中即將爆發的雷霆。
“弟妹啊……”
方向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整整一年了,天兒到底何時歸來?族中資源幾近枯竭,外敵環伺,再拖下去,方家恐有滅頂之災!”
沈雲舒身子一顫,緩緩抬頭,眼中滿是哀求:“二哥……天兒他還小啊,不過才十九歲,修行路上誰無過錯?若是闖了禍,我願代他受罰,隻求您……留他一條生路。”
“這不是罰不罰的問題!”
方向猛地一拍椅臂,聲音陡然拔高,旋即又強行壓下,嗓音沙啞,“你也知道,現在不是講親情的時候!整個東土都在盯著我方家!如果我們拿不出交代,別說保全血脈,就連祖墳都要被人掀了!”
他說完,目光掃過諸位祖老,見無人言語,心中更是沉重。
沈雲舒臉色慘白,忽然伏地叩首,額頭撞擊青玉地麵,發出沉悶聲響。
砰——
“二哥!我雖資質平庸,十八歲嫁入方家,至今仍是金丹後期巔峰,未能突破元嬰,是我無能。但我這條命,還有兩個孩子……若您需要犧牲一人以安天下,我願**靈台,獻祭魂魄,隻求……隻求保住天兒和婉兒的性命!”
淚水終於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綻開一朵微不可察的花。
“母親——!”
方婉兒再也忍不住,撲上前去攙扶,自己也重重磕下頭去,“伯父!求您開恩!哥哥一定不是有意逃避,他定是有苦衷的!請您再等等,再等等他回來好不好?”
砰……砰……砰……
接連不斷的磕頭聲回蕩在大殿之中,像是命運的鼓點,敲打著每一個人的心絃。
方向看著母女二人額角漸染殷紅,心頭劇震,急忙揮手打出一道柔和靈力,托起兩人身體,不讓她們再拜。
“夠了!”
他聲音顫抖,“我不是鐵石心腸!可我也是一族之主!你們讓我如何抉擇?外麵幾十萬族人等著吃飯,上百支旁係等著庇護,祖宗基業不能毀在我手裏啊!”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卻沉穩的聲音悠悠響起:“好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上首一位銀髮老者睜開雙眼,眸光如電,竟讓滿殿喧囂瞬間歸於寂靜。
正是方家長老會首席——方承淵。
他緩緩起身,拄著一根刻滿符文的柺杖,步履緩慢卻堅定地走出陰影。
“此事尚未水落石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鍾,“齊天未死,未叛,未降,僅是失蹤。僅憑猜測便定罪責親,豈非寒了天下人心?待他歸來,一切自有公斷。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動其母妹,違者——逐出宗族!”
話音落下,威壓瀰漫,連方向也為之動容。
片刻沉默後,方向長嘆一聲,揮了揮手:“你們先回去吧。此事……容後再議。”
沈雲舒淚流滿麵,拉著女兒的手,在侍女攙扶下踉蹌離去。
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不肯折斷的倔強。
夜更深了。
風穿過迴廊,吹動簷角銅鈴,叮咚作響。
“大伯,這件事情……?”
方圓殿內,檀香裊裊,青玉地磚映著天光,宛如覆了一層薄霜。
方向坐在首位,聲音微顫,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殿外風起,簷角銅鈴輕響,叮噹聲碎,彷彿命運在低語。
“行了!”
方承淵猛然一拍扶手,紫檀木椅發出悶響,似有怒龍困鎖其中,欲破木而出。
他雙目如電,掃向方向,眼底怒意翻湧:“向兒,你糊塗啊!步步緊逼,將雲舒與婉兒逼至絕境,若傳出去,我方家萬年清譽,豈不毀於一旦?世人會怎麼說?‘方家欺孤淩寡?還是不念舊情’?”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方向低頭,指節攥得發白,嘴唇動了動,終是低聲道:“我知道了……”
可話音未落,他又抬頭,眉宇間滿是焦灼:“可外麵那些人怎麼交代?姬家、姒家、胡家,三大家族以及大小家族和宗門聯合施壓,今日已有三波使者登門,若再不給個交代,怕是要……!”
“交代?交代個屁!”
方承淵冷笑,袖袍一揮,案前香爐震顫,幾縷青煙扭曲成蛇形,倏然斷裂。
他緩緩起身,雖年邁體衰,脊樑卻挺得筆直如劍,目光如霜雪覆刃,冷得刺骨:“吾方家行事,何須向他人解釋?一句流言就想定我族罪名?荒唐!傳音入密便可誣陷忠良,這天下還有公道可言?有本事,拿鐵證來!否則——全是放狗屁!”
殿中眾人屏息,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幾位長老垂首不語,唯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牆上祖訓碑影——“持正守義,不懼風波”。
方向苦笑:“理是這個理……可局勢逼人。三家已結盟,更有傳言說齊天和屍禍幕後之人有所勾結,這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大伯,我不是不信您,隻是……我也怕啊。”
“怕個鎚子啊,吾還沒死呢,他們豈敢……!”
方承淵的話沒說完,後麵的話便嚥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疲憊,卻又迅速被倔強取代。
他緩步走下高台,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時光的裂痕之上。
忽然,他抬頭,望向殿頂雕樑畫棟間的蒼鷹圖騰,喃喃道:“向兒啊……真的無法找到齊天嗎?”
聲音輕了下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也怕……我也不想死啊……!”
剎那間,整個方圓殿陷入死寂。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那個一生剛硬、寧折不彎的方家擎天柱,竟在此刻,吐露了最柔軟的一句話。
風停了,鈴不動,連香煙都凝滯空中。
方承淵察覺異樣,眉頭一皺,惱羞成怒:“我說錯了嗎?有本事你們上啊!”
他越說越氣,最後指著方向鼻子罵:“你小子從小到大就沒讓我省心過,現在倒好,連這點擔當都沒了?大不了拚死一戰!我方承淵哪怕戰死,也要讓天下人知道——我方家,不容欺!”
“大伯,你……!”
方向哭笑不得,揉了揉太陽穴,“你這剎車剎得太急,閃到我腰了啊。”
“少貧嘴!”
方承淵怒目而視,旋即咳嗽兩聲,擺擺手,“別鬧了,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快想辦法!”
殿內重歸寂靜,十數人,無人開口。
窗外烏雲漸聚,雷聲隱隱,似有風雨將至。
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時刻,角落裏一道身影緩緩站起。
是方硯,負責宗門情報,一向沉默寡言。
此刻他手中握著一枚魂牌,指尖微微發抖。
“我……有一個辦法,不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我知曉一個秘法,可以通過魂牌尋找其主人蹤跡。”
“什麼?!”
方承淵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漲,宛如沉睡猛獸驟然睜眼。
“你說……你說的是真的?”
空氣彷彿凝固。
下一瞬,整座方圓殿,因這一句話,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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