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哥倫比亞,波哥大郊外訓練營
時間:第20章後第三天
飛機降落在波哥大埃爾多拉多機場時,陳野透過舷窗看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他背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航站樓,按照ghost給的地址,找到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司機是個滿臉刀疤的哥倫比亞人,不會說英語,隻是用下巴指了指後座。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
陳野看著窗外掠過的貧民窟、武裝檢查站、還有遠處山腰上隱約可見的罌粟田。這裏和波士頓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幹淨的街道,沒有歡呼的觀眾,隻有貧窮、暴力和死亡的氣息。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信封。裏麵除了護照和現金,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ghost手寫的訓練營坐標:北緯4°42′,西經74°3′。
“地獄之門。”ghost在波士頓後巷說這話時,眼神裏有一種陳野看不懂的東西,“能活著走出來的人,纔有資格成為幽靈。”
車子在一個廢棄的礦場入口停下。
司機指了指前方一條被雜草掩蓋的小路,然後調頭離開,全程沒說一句話。
陳野背著包,沿著小路走了二十分鍾。前方出現鐵絲網和崗哨,兩個持槍的守衛用西班牙語喝令他停下。
“陳野。”他用英語說,“ghost讓我來的。”
守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幾分鍾後,鐵絲網門開啟,一個穿著迷彩服、身材魁梧如熊的男人走了出來。
“死神(death)。”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歡迎來到地獄。”
陳野跟著他走進訓練營。
這裏比他想象中更簡陋——幾排鐵皮房,一個泥濘的訓練場,幾個用輪胎和木板搭成的障礙物。空氣中彌漫著汗味、火藥味和泥土的腥氣。
“其他人呢?”陳野問。
“都在訓練。”死神指了指遠處,“ghost在等你。”
他們走到最裏麵的一間鐵皮房。推開門,ghost正站在一張戰術地圖前,手裏拿著紅藍鉛筆。他看起來比在波士頓時更疲憊,眼裏的血絲更重。
“陳野。”ghost抬頭,“準時。”
“我該做什麽?”陳野放下包。
“先適應。”ghost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這裏海拔2600米,比波士頓高。你的肺需要三天適應。但訓練明天就開始。”
“訓練什麽?”
“一切。”ghost說,“格鬥、槍械、爆破、滲透、戰術指揮、野外生存。你要在三個月內,從一個馬拉鬆運動員,變成一個能在任何戰場活下來的雇傭兵。”
陳野沉默。他想起在省隊訓練時,教練說馬拉鬆是最苦的運動。現在他知道,那隻是孩子的遊戲。
“你的房間在3號房。”ghost遞給他一把鑰匙,“和收割者(reaper)住一起。他是你的搭檔,也是你的教官之一。”
“收割者?”
“俄羅斯人,重武器專家。”ghost頓了頓,“話少,但可靠。他弟弟死在黑暗聯盟手裏,所以……他恨他們,比誰都恨。”
陳野接過鑰匙。
“最後一個問題。”ghost看著他,“你為什麽來?”
陳野想了想:“因為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
ghost點頭:“好理由。但在這裏,理由不重要,活下去才重要。明天早上五點,訓練場見。”
3號鐵皮房。
房間很小,兩張行軍床,一個鐵櫃,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地圖。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坐在床邊擦拭一把重機槍的零件。
男人抬頭——金發,藍眼,臉上有斯拉夫人特有的棱角。他看了陳野一眼,點點頭,繼續擦槍。
“陳野。”陳野自我介紹。
“謝爾蓋。”男人用帶口音的英語說,“代號收割者。”
陳野把包放在另一張床上。房間裏隻有槍油和金屬的味道。
“ghost說你是我的搭檔。”陳野說。
“嗯。”收割者放下擦槍布,站起來。他比陳野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堵牆,“明天開始,我教你重武器。”
“我打過槍,但沒打過重機槍。”
“都一樣。”收割者說,“扣扳機,子彈出去,人倒下。隻是重機槍……倒下的多一點。”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陳野開始整理行李。除了幾件換洗衣服,他帶的東西很少——一雙跑鞋,一塊馬拉鬆完賽獎牌,還有林小婉的那條分手簡訊(列印在紙上,他一直留著)。
收割者瞥了一眼獎牌:“跑步的?”
“馬拉鬆運動員。”
“耐力好?”
“還行。”
收割者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擦完槍,開始做俯臥撐。動作標準,速度極快,一口氣做了兩百個,麵不改色。
陳野看著窗外。訓練場上,幾個身影正在泥地裏爬行,背上扛著圓木。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
這裏真的是地獄。
但他已經進來了。
晚上七點,食堂。
所謂的食堂,就是一個大棚子,幾張長桌,大鍋飯。食物很簡單——豆子、玉米餅、一點肉,味道粗糙但能吃飽。
陳野端著盤子坐下時,看見了幽靈小隊的其他成員。
死神正大口吃肉,一邊吃一邊講墨西哥笑話,雖然沒人笑。魅影(phantom)——那個日本女孩,安靜地吃著飯,手裏還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滾動著程式碼。毒蛇(viper)坐在角落,小口吃著東西,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新來的?”死神衝陳野咧嘴,“聽說你跑馬拉鬆?能跑多遠?”
“42公裏。”陳野說。
“嘖,厲害。”死神豎起大拇指,“我最多跑五公裏就想死。不過在這裏,跑得快沒用,得能打。”
他拍了拍陳野的肩膀,力道很大:“明天格鬥課,我教你。保證讓你……印象深刻。”
陳野點頭。他看向魅影,後者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她是黑客。”死神介紹,“能黑進任何係統,也能讓你銀行卡裏的錢消失。別惹她。”
魅影沒說話,繼續看平板。
毒蛇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中東口音:“陳野,你殺過人嗎?”
食堂安靜了一瞬。
陳野想起雲南叢林裏那塊石頭,想起刀疤男倒下的樣子。他點頭:“殺過。”
“幾個?”
“三個。”
毒蛇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還行,手穩嗎?”
“穩。”
“明天狙擊課見。”毒蛇說完,低頭繼續吃飯。
ghost這時走進食堂。他沒拿食物,隻是站在門口:“所有人,吃完來會議室。任務簡報。”
會議室。
一張長桌,牆上掛著哥倫比亞地圖和幾張衛星照片。幽靈小隊全員到齊,加上陳野。
“三天後,我們要執行一個任務。”ghost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點,“這裏,邊境小鎮聖羅莎。黑暗聯盟在那裏有一個初級實驗室,研究耐力增強藥物。我們需要潛入,獲取實驗資料,然後摧毀它。”
“初級實驗室?”死神皺眉,“聽起來不像大目標。”
“確實不是。”ghost說,“但這是陳野的畢業考覈。他要主導這次潛入。”
所有人都看向陳野。
陳野心髒一跳。他剛來三天,就要主導任務?
“我隻是預備隊員。”陳野說。
“所以是考覈。”ghost看著他,“如果你能完成,就正式成為幽靈小隊的一員。如果失敗……”他頓了頓,“你可能迴不來。”
會議室安靜。
“任務細節。”ghost切換幻燈片,“實驗室位於小鎮東側,偽裝成一家製藥廠。守衛大約二十人,裝備一般。但問題是——小鎮居民有一半為黑暗聯盟工作,他們是眼線。”
“潛入時間?”收割者問。
“淩晨兩點。”ghost說,“魅影會黑入監控係統,製造十五分鍾的盲區。陳野,你從通風管道潛入,繪製內部地圖。收割者掩護。”
“我做什麽?”陳野問。
“你是眼睛。”ghost說,“觀察,記錄,不要動手。除非萬不得已。”
陳野點頭。他想起在省隊比賽前,教練也會讓他觀察對手的跑姿和節奏。這有點像。
“其他人呢?”死神問。
“死神、毒蛇在外圍警戒,準備接應。”ghost說,“我坐鎮指揮。記住,這不是強攻,是潛入。拿到資料就走,不要戀戰。”
“資料目標?”魅影問。
“所有關於‘λ計劃’的實驗記錄,特別是人體試驗資料。”ghost眼神冷下來,“黑暗聯盟用活人做實驗,我們需要證據。”
會議結束前,ghost單獨留下陳野。
“緊張嗎?”ghost問。
“有點。”陳野老實說。
“正常。”ghost點了支煙,“我第一次執行任務時,吐了三次。但你要記住——在這裏,緊張會死,猶豫會死,仁慈會死。唯一能讓你活下來的,是果斷。”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ghost看著他,“收割者弟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隻知道他弟弟死在黑暗聯盟手裏。”
“嗯。”ghost吐出一口煙,“他弟弟叫米哈伊爾,也是雇傭兵。三年前,在一次任務中被黑暗聯盟俘虜,折磨了七天,最後被肢解。屍體寄迴時,隻有一隻手能辨認。”
陳野沉默。
“收割者從那以後,話更少了。”ghost說,“但他是個好兵,也是好兄弟。你跟他搭檔,要信任他。”
“我會的。”
ghost拍拍他的肩:“去準備吧。明天開始,地獄訓練。”
深夜,訓練場。
陳野睡不著,一個人來到訓練場。月光下,障礙物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開始跑步。不是訓練,隻是習慣——當思緒混亂時,跑步能讓他平靜。
一圈,兩圈,三圈……訓練場很小,一圈隻有四百米。但他跑得很慢,像在省隊放鬆跑那樣,感受呼吸,感受心跳。
跑到第十圈時,他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場邊。
是收割者。
“睡不著?”收割者問。
“嗯。”陳野停下,擦汗。
“我也睡不著。”收割者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每次任務前,我都睡不著。”
陳野接過水:“因為緊張?”
“因為恨。”收割者說得很平靜,“我閉上眼睛,就看見米沙(米哈伊爾的小名)的臉。他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陳野不知道說什麽。
“ghost說你是跑步的。”收割者看著他,“跑步時,你在想什麽?”
“什麽都不想。”陳野說,“隻想著呼吸,腳步,終點。”
“好習慣。”收割者點頭,“在戰場上,想太多會死。你隻需要想著目標,開槍,活下去。”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我教你重機槍。”收割者說,“那東西後坐力很大,但很爽。一梭子下去,什麽都沒了。”
“包括恨嗎?”
收割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陳野第一次見他笑,很短暫,但真實。
“不。”他說,“恨還在。但至少,你能做點什麽。”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迴頭:“陳野,如果你在任務中看見我失控……拉住我。有時候,恨會讓人變成怪物。”
陳野點頭。
月光下,訓練場空無一人。陳野繼續跑步,這次他跑得更快,像在追趕什麽,又像在逃離什麽。
他不知道三個月後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但他知道,他已經迴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