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青峰村後山。晨霧尚未完全散去,葉辰與蘇婉已背著簡易裝備,沿著村支書指點的羊腸小道向山腰進發。蘇婉穿著衝鋒衣,短發被霧氣打濕幾縷貼在額頭,她不時抬手撥開,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倔強的專注。葉辰走在前麵,手裏握著爺爺傳下的半截洛陽鏟,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林木。
“小心腳下,這段路滑。”葉辰回頭,低聲提醒。蘇婉點點頭,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卻很快收起:“謝謝。我爸以前也常帶我爬這種山,說考古就是和山川對話。可他最後一次……沒回來。”
兩人沉默前行。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隱約的鬆脂味。葉辰停下腳步,從包裏取出羅盤和一張手繪的風水圖——那是爺爺筆記裏抄錄的殘頁,上麵用硃砂標注了“龍脈”走向。“按照蘇教授日記和爺爺的記載,幽陵應在秦嶺餘脈的‘潛龍’位。漢代風水講究‘藏風聚氣’,墓葬多選在山環水抱之處,既防盜又利後人。但李玄墓特殊,他被貶後自請葬於此,據說是為了守住與公主的最後一點念想。”
蘇婉湊近,看著圖紙,眼神微微亮起:“我爸也提過這個位置。他說,五色土下有金井,直通主棺。葉辰,你相信風水嗎?”
葉辰搖頭,唇角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不全信。但摸金校尉的祖訓裏,風水是門道。曹操當年設摸金校尉,就是看中了漢墓的龍脈寶氣,能充軍餉。真實曆史裏,溫韜盜唐陵時,也靠風水定位十七座皇陵。我們現在做的,不過是把傳說和考古資料拚起來。”
他蹲下身,用洛陽鏟在路邊一處平緩坡地輕輕探土。鏟頭入土,帶起一撮深褐色土壤。葉辰捏在指間搓了搓,眉頭微皺:“土質細膩,帶點青色。這是‘青龍土’,說明下麵可能有古墓結構。再往前走五百米,應該能看到‘五色土’交界。”
蘇婉蹲在他身邊,認真觀察,眼睛裏閃著學者式的專注:“我爸日記裏說,漢代偏將軍墓常用磚石混築,棺槨外有時會澆水銀防潮。葉辰,你……以前真的下過墓?”
葉辰的手頓了頓,眼神暗了暗。他想起三年前妻子出事前那次探墓,燭火搖曳中妻子在電話裏的笑聲:“早點回來,我等你吃飯。”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下過幾次。規矩嚴,東西摸得少。爺爺教我:人點燭,鬼吹燈,東南角一燭不滅,方可動手。燭滅了,就是墓主不允,原路退回,磕三個頭走人。莫貪。”
蘇婉看著他側臉,唇角輕輕抿緊,眼神中多了一分理解。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我爸也常說,考古不是挖寶,是還原曆史。李玄和公主婉兒的傳說,我爸考證過——公主在戰亂中與將軍分離,臨終前留下一封信和一麵銅鏡,希望將軍能‘夢中相見’。我爸相信,這墓裏藏的不是金銀,而是那封‘永別書’。他死前說,如果找到,就能證明漢代一段被史書抹去的愛情。”
兩人繼續前行。霧氣漸散,陽光透過林隙灑下斑駁光影。葉辰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前方一處凸起的緩坡上。坡地土壤顏色明顯不同:紅、黃、青、黑、白五色交雜,正是古籍中記載的“五色土”。
“找到了。”葉辰聲音壓低,眉宇間閃過一絲警惕。他再次用洛陽鏟探土,這次鏟頭帶出的土樣中夾雜著細碎的磚屑和炭灰。“這是人工夯土層,漢代墓葬常見。入口很可能就在這下麵。但不能直接挖——摸金的規矩,先找‘金井’位置。”
蘇婉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浮現出混合著興奮與緊張的表情:“金井?日記裏提過,是墓頂的通氣孔或探洞,能直接通向棺室。葉辰,我們……真的要下嗎?”
葉辰直起身,望著遠處的山巒,唇角微微緊繃。他從包裏取出那枚古玉,放在掌心。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山川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與眼前的地形隱隱呼應。“這玉上的圖案,就是這裏的縮影。爺爺說,幽陵的鑰匙之一就是它。我們先標記位置,回去準備工具。不能貿然行動——山裏可能有別人。”
話音剛落,林中忽然傳來細微的枝葉折斷聲。葉辰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如刀。蘇婉也緊張地握緊揹包帶,眉心微蹙。兩人對視一眼,葉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悄然繞到一棵古鬆後。
片刻後,一個三十多歲的精瘦男人從林間閃出,穿著迷彩服,肩上扛著專業探鏟。他四下張望,臉上帶著一絲貪婪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卻很快收斂。男人低聲自語:“五色土果然在這……蘇教授那老東西死得太早,不然還能多挖點線索。”
葉辰與蘇婉藏身處聽得清楚。蘇婉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微微顫抖,眼中閃過憤怒與悲傷。葉辰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臂,示意冷靜。男人沒有發現他們,很快消失在另一側山坡。
“他是誰?”蘇婉壓低聲音問,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葉辰眉頭緊鎖:“應該是反派團夥的人。匿名簡訊、跟蹤、現在又出現在這裏……他們衝著幽陵來的。蘇婉,你爸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蘇婉深吸一口氣,強忍眼中的淚意,唇角勉強擠出一個堅定的笑容:“那我們更不能退。葉辰,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裏。我……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住。”
葉辰看著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下來:“我們一起。回去準備黑驢蹄子、糯米、蠟燭,還有足夠的繩索。明天正式進山。但記住我的話——燭滅即退,莫貪。”
兩人轉身下山。夕陽西下,拉長了他們的影子。葉辰掌中的古玉似乎又涼了幾分。他沒有告訴蘇婉,自己在男人自語中聽到了更關鍵的一句:“那麵殘夢鏡……必須拿到手。”
山風吹過,鬆濤陣陣,彷彿兩千年前的幽陵,正在悄然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