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矇眼射柳?”場中一片嘩然。
這已經不是尋常比試,在疾馳的馬上,太過兇險。
顧言澈神色一變。
他腦海中立刻炸響多年前一段塵封的記憶。
同樣是春光爛漫時分,謝家後院的演武場,那個穿著如火紅衣,驕傲得像隻小鳳凰一樣的小女孩。
也是這樣,被旁人用激將法激得雙頰緋紅,氣沖沖蒙上眼睛,歪歪扭扭騎在小馬駒上。
對著那箭垛亂放箭,結果自然是慘不忍睹,還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見狀來不及多想就衝上去,但她一把拽下遮眼布,狠狠把布擲在地上,瞪著他,“誰要你多管閑事!不許說出去!尤其不能告訴我外祖!”
那鮮活的身影,和眼前這個藍衣少年,在春日明晃晃的陽光下,驟然重疊。
荒謬感瞬間如倒春寒席捲全身。
她......她怎麼敢?!
不僅女扮男裝來到軍營重地,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行此險招!
“不可。”一位老將斷然否決,抖著鬍子,“簡直胡鬧!萬一有失,這可如何是好?”
沈昭彷彿沒聽見,隻看向顧言澈。
她本意也不是想矇眼射柳,隻是用這方式試探一下,看他能不能認出自己。
場中一時安靜,所有人都屏息等著他的決斷。
“矇眼射柳倒是不必。”
沈昭聽著他冷淡的嗓音,眼底的小火苗,黯淡了一瞬。
卻聽他繼續,“既要增加難度,那便動靶。”
“讓人馳馬拖靶而行,五十步外,你若能三中其二,便算你贏。”
沈昭嘴角勾起,他果然認出來了,不僅接下挑戰,還避免了她在眾目睽睽下行險。
“小子遵命。”她不再多言,抱拳應下。
很快,一匹快馬後麵繫著繩索,拖著一個木質箭靶,在校場曲線賓士。
另一匹戰馬被牽到沈昭麵前。
沈昭把弓箭檢查一遍,利落地翻身上馬。
顧言澈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
令旗揮下,如春鳥驚飛!
拖靶馬疾馳,箭靶在後麵顛簸跳躍,沈昭一夾馬腹,策馬斜向穿插。
勁烈的風吹起她靛藍色衣擺,這一刻,她身上再無半分趙深這個身份可能有的拘謹,渾身上下是充滿力量和美的淩厲。
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在春日下寒光凜冽。
挽弓,搭箭,弓開如滿月。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劃出一道青色弧線,額,深深紮進土裏,未中。
場邊頓時響起一陣“果然如此”的嘆息。
沈昭神色不變,猛地一勒韁繩,控著馬來了個急轉,再次拉近距離。
顛簸的馬背上,她再次開弓,身形穩如山嶽,眼中光芒灼灼,箭矢再次射出。
“砰!”
一聲悶響,木箭正中靶心偏下位置,箭尾因餘力震顫不休!
“好!”
喝彩聲轟然炸響,如春雷滾動。
沈昭毫不停歇,馬匹因沖勢靠近校場邊緣,她使出全力,嬌叱一聲,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生生扭轉身形,打了一個漂亮而驚險的迴旋!
在迴旋力道將盡未盡之時,第三箭已經離弦。
“啪!”
箭矢深深釘入靶心,和第二箭不過寸餘。
三箭,中二。
全場寂靜了一瞬。
接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為熱烈的歡呼聲,如同決堤的春潮,猛然爆發開來。
軍中崇敬真正的強者,這少年看似文弱,竟有如此驚艷的騎射功夫。
尤其最後一手,在疾馳中悍然迴旋,如果不是苦練多年,根本不可能達到這種地步。
沈昭揚起一個神采飛揚的笑,勒住還在興奮踏蹄的戰馬,胸膛微微起伏。
溫熱的臉頰透著運動後的健康紅暈,更勝三春桃李。
她調轉馬頭,目光越過沸騰歡呼的人群,毫不避諱地看向場中那個玄色身影。
顧言澈依舊坐在那裏,麵沉如水。
他邊上的青墨眉頭皺著,這人的身影,怎麼越看越熟悉?
顧言澈也緊緊盯著她,隻能是她。
那樣的眼神,那回望時不自覺揚起的下巴,得意的姿態,他曾在謝家後山,默默注視過,羨慕過,也心痛過的人靈動身姿。
還有,最後那一箭迴旋時,她微微咬住下唇的小動作......
“趙深。”他按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站起身,喚出這個假名。
“箭術尚可,你,隨本相來。”
說罷,吩咐青墨把彩頭給陳副將,不再多言,更不理會將領們疑惑的目光,朝著他獨立院落的方向,大步而去。
場上人麵麵相覷。
這怎麼突然走了?
陸沉舟抱臂站在原地,看著顧言澈稱得上“落荒而逃”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個終於如願以償的表弟。
抬手揉了揉眉心,搖頭低笑,“得,這下,真撞槍口上了。自求多福吧,丫頭。”
校場的歡呼聲和塵土被遠遠甩在身後。
顧言澈步子邁得又急又大,玄色衣擺能翻出好幾個旋兒,可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沈昭默默跟在他身後,看著身前綳直的身影,心口有些發虛。
穿過幾重崗哨,來到營區東北角一處相對清凈的獨立院落。
青石砌成的圍牆,黑漆的木門虛掩著。
顧言澈推門而入,沈昭自然同手同腳的跟了進去。
院子不大,正麵是三間打通的正廳,顧言澈邁進去,也沒轉過身,也沒看她。
沈昭在門檻內停下,想著總算有了獨處的機會,反手輕輕合上門。
“把門開啟。”顧言澈的聲音響起。
沈昭沒動,胡謅了句,“青墨......又不用進來。”
顧言澈猛地轉過身。
那雙沉靜的鳳眸,此刻燃燒著怒火,直直射向她。
“沈、昭。”他連名帶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厲色,“你好大的膽子!”
沈昭第一次見他這樣,被他眼中的怒火灼得心頭一顫。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解釋,“顧言澈,你聽我說,我......”
“聽你說,你如何女扮男裝,混入軍營重地?”
“聽你說,你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行那等兇險之事?”
“聽你說,你把自身安危拋諸腦後,隻為跑到我麵前,演這麼一出荒唐的戲碼?!”
質問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砸得沈昭這會更是沒了底氣。
但還是昂頭迎視著他,“我不是來演戲!我隻是想告訴你,那封信是假的,是蘇景辰和春蘭設的局。”
“我怕你誤會,怕你......一個人難過。”
“我不需要!”顧言澈低吼出聲,像是被“難過”二字刺痛,眼底泛起猩紅。
“我不需要你如此紆尊降貴,更不需要你冒天下大不韙跑來這種地方!”
他哽了一下,別開臉,“用這種方式來證明什麼!”
說完這句話,他似是用盡所有力氣,也似是無法忍受這窒息的空間。
在沈昭解釋的話沒說完之前,猛然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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