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霍清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那天你瀕死時,我餵你吃下的,是源生之孢。一種能改變生命形態的東西。你熬過了融合的痛苦,活了下來。所以,你和我一樣了。”
&esp;&esp;她指了指自己小麥色麵板下那若隱若現的、同樣質感的灰白印記。
&esp;&esp;謝虞依舊毫無反應,彷彿冇有聽懂。
&esp;&esp;“我救了你。或者說,給了你一個繼續活著的機會,以另一種形態。你現在是寨子裡新的使者。寨民敬畏這份力量,敬畏山靈的恩賜,因為你是山靈選中的人,是這片土地認可的存在。你”
&esp;&esp;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你不再屬於凡人了。”
&esp;&esp;謝虞終於發出聲音:“離開我要離開這裡。”
&esp;&esp;霍清平靜地回道:“你可以走,現在就可以。走出這個寨子,穿過那片林子。寨民們不敢傷害你,也不敢阻攔你。你可以去報警,告訴外麵的人這裡發生的一切。”
&esp;&esp;謝虞死寂的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她驚疑不定地望向霍清。
&esp;&esp;霍清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打破了她的希望:“但是,你真的會那麼做嗎?或者說,你能那麼做嗎?”
&esp;&esp;“你體內的孢核需要源質滋養。每隔一段時間,你需要服用特定的孢子粉末。否則你雖不會死,但是會變得極其虛弱,痛苦不堪。更可怕的是你會開始異化。”
&esp;&esp;“麵板會變得如同乾枯的樹皮,關節會僵硬如朽木,身體會不受控製地生長出類似菌絲或苔蘚的組織你會變成一個半人半植物的、無法融入世界的東西。永遠活著,卻永遠被排斥,被當作怪物。”
&esp;&esp;“而且,你確定外麵的世界會接納一個像你我這樣的怪物嗎?他們隻會把你關進實驗室,用手術刀和顯微鏡,研究你這具變異的軀殼。或者把你當成需要清除的異端。”
&esp;&esp;謝虞靜靜地聽著,冇有大喊大叫,冇有激烈反駁。她隻是微微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佈滿灰白紋路的手。
&esp;&esp;霍清最後說道:“這裡,這個寨子,這片被源質浸透的土地,纔有你需要的東西,纔有你能維持人形的環境。這片被山靈信徒所掌控的土地,纔是你能正常生存下去的環境。這裡,纔是你現在的歸宿。”
&esp;&esp;霍清說完,不再看她,起身離開了竹屋。留下謝虞一個人,在溫暖明亮的竹屋中,被巨大的荒誕感和絕望徹底吞噬。
&esp;&esp;她看向床頭那個盛著藥湯的陶碗,伸出手端起,舉高,又鬆開手。
&esp;&esp;“啪嚓!”
&esp;&esp;陶碗瞬間碎裂成幾塊,褐色的藥湯濺了一地。
&esp;&esp;謝虞從床上下來,從碎裂的陶片中,撿起一塊邊緣相對鋒利的。
&esp;&esp;她看著碎片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冇有絲毫猶豫,將那鋒利的碎片狠狠劃向了自己那佈滿灰白紋路的手腕!
&esp;&esp;“嗤──”
&esp;&esp;皮肉應聲裂開,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手腕蜿蜒流淌,一滴滴砸在地麵。
&esp;&esp;劇痛清晰傳來,卻又奇異地尚能忍受,不至於讓她痛撥出聲。
&esp;&esp;然而鮮血湧出不過片刻,便發生了詭異的變化。皮下那些灰白色紋路彷彿被啟用了,無數纖細如絲的物質從創口兩側緩緩滲出,將翻卷的皮肉輕輕拽回、對齊,再細密地交織、纏繞,一層層縫合血肉,如同最精密的生物縫合線。流血漸漸變緩,創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收縮、彌合。
&esp;&esp;短短幾分鐘,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就在謝虞自己茫然的注視下,止血、收口、癒合最終隻留下肌膚上未乾的血跡,連最後一絲微弱的痛感也徹底消散。
&esp;&esp;謝虞扔掉手中那塊沾血的陶片,抬頭望向一側窗子的方向。
&esp;&esp;她知道,霍清就在那裡看著,看著她的絕望,看著她的徒勞。
&esp;&esp;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更澀的笑。
&esp;&esp;她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esp;&esp;永生,不是恩賜。是永恒的詛咒。
&esp;&esp;一個將她永遠禁錮在這片陰影之下,永遠無法擺脫這具非人軀殼,永遠無法獲得解脫的最殘酷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