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亡者與流亡者】
深秋的金黃色落葉在帝國街道的風中翻滾,如一隻隻上下翻飛的蝴蝶。尖端泛黃的草葉上掛著半透明的薄霜片,像是裹著冰糖。
城鎮上的一部分商販已經裹起了夾棉的厚衣,而需要在田間辛苦勞作的農工們仍然身著短衣——秋季是厄德裡克帝國北小麥收穫的季節,金黃的麥浪從城鎮的邊緣開始,被風吹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奔湧向天際。
帝國的耕地麵積廣闊,收割起來規模也大得難以置信。一些有積蓄的農民會去雇傭一些技藝精湛的法師,用範圍法術協助收割大規模的田地,但能夠精準控製力度、法術威力合適、不損壞糧食的法師,在帝國的小城鎮並不多見,也價格不菲。
通常情況下,農民還是會選擇本地的鑄造工坊,租借高階鑄工技師們製造的收割車械,車架上固定著四個寬大的橫向割麥輪盤,隨著車輪轉動而被齒輪傳遞動力,擰轉輪盤刀刃,由四五匹馬才能拉動。
這種東西最早其實是古厄德裡克帝國對抗古蘇帕爾帝國沙漠輕甲步兵使用的輪盤剃刀戰車,隻不過這種戰車隻適用於堅實的開闊平原地形,在鬆軟的沙漠地形效果不佳。在裁軍之後,這種落後的戰械也被批量淘汰,卻在農田中派上了新的用場。
厄德裡克帝國從來不會鑄劍為犁,但或許工具不分優劣,隻是冇有找到合適的地方,糟糕的劍也許是優秀的犁。
遠方的地平線上矗立著帝國鑄造所高大煙囪的漆黑輪廓,焦黑的建築群之間,隱約迴盪著渺遠的金屬碰撞聲,叮叮噹噹,像是為某種事物倒計時的鐘聲。
陸行戰艦似的矮人蒸汽鐵車隆隆作響,拉著山丘般的礦石堆朝帝國鑄造所行駛,履帶輪在堅實的平原土壤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幾個暴脾氣矮人在田邊和十幾個農民吵架,因為農民不讓他們的蒸汽鐵車經過麥田,會碾壞很多冇來得及收割的小麥。
鐵車上跳下來一個罵罵咧咧的大鬍子矮人,穿著油乎乎的黑皮革外套,揹著複雜的工具組,揪著自家矮人的鬍子把他們拽回了車上,給農民們連聲道歉,說著盟友與協約之類的話。
“真是宏大的景象。”薩麥爾說。
“什麼宏大?”塔莉亞問。
“厄德裡克帝國鑄造所。”薩麥爾望著地平線上的煙囪輪廓,“幾乎像是某種工業級彆的生產力,居然隻用在軍事上。”
“不止是軍事。在赫因斯三世登基的時候,曾經在豐收祭典上要求帝國鑄造所批量生產優質農具,和精挑細選的優質種子一起,免費分發給冇有自己田地的佃農,並且把登基儀式前夜被抄家的貴族林地短暫開放給了墾荒令,三天時間內,開墾的田地可以歸屬給原本冇有田地的墾荒者。”塔莉亞解釋,“被稱為【赫因斯三世的饋贈】。這一舉措導致帝國的可用農田數量又一次瘋狂增長,並且減少了佃農與暴亂土匪的數量。”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薩麥爾斜著頭盔望向塔莉亞。
“我在隆多蘭聯合圖書館的曆史書上看到的。”塔莉亞解釋,“那裡有多位北方魔王和四處遊離的流亡者部族整合起來的知識。我小時候在那裡麵待了很多年。”
“愛讀書是個好習慣。”薩麥爾點了點頭,“聽起來這個赫因斯三世非常了不起。這樣的舉措會讓生產力大幅增長,足以在保證民生之餘支撐起軍隊……而且成本很低,幾乎全靠佃農的熱情。”
“他可能是帝國在鑄國大帝之後最賢明的君主了——雖然帝國仍然存在著老牌軍事貴族們數百年累積下來的**。”塔莉亞回答,“不過墾荒令也嚴重破壞了林地,很多邊境地區的腐塵暴頻發——這也變相導致帝國和精靈的關係相當惡劣。”
兩人漫步在麥田邊緣,望著地平線上的帝國鑄造所輪廓。矮人的鐵車轟隆隆的,繞開了農田,繞遠路朝著鑄造所方向而去。
旅車把他們送到了新的地點,但是來遲了片刻,驛站的前台接待告訴他們,需要
【流亡者與流亡者】
……
“帝國鑄造所好像也在收購魔化素材……”
“鑄造所收購的一直都是低階素材,一車一車的收購,價格壓很低的。為了跑素材還要去鳥不拉屎、土匪橫行的荒蕪之地!要掙大錢的話,不值當!”
“不不!聽說最近鑄造所開始收高階魔化素材了,價格也過得去,路線規劃一下的,還是值得跑兩趟的……”
……
“不行,老杜克被那個穆薩的手下控製住了……我們不能亂來……”
“開什麼玩笑?我們還要被他們要挾著走多遠?”
“他們說目標已經很近了,隻不過這一帶有帝國鑄造所的駐軍,可能還有鮮血劍衛,暫時不敢亂來而已。等到他完成任務,處理掉所謂的那個目標,也許就能放了我們了……”
塔莉亞忽然一頓,猛然抓住薩麥爾的胳膊。
“怎麼了?”薩麥爾低聲問。
“【火喉】穆薩-薩拉曼達。”她低聲說,“魔王西提卡旗下的高等魔族戰士之一,是追殺我的獵殺者指揮官。帶領著十二個魔化者部下,駕駛著一輛噴火戰車。”
薩麥爾扭頭望著身後剛剛擦肩而過的兩個行商。
是兩個看起來很平凡的年輕人,一男一女,頭上帶著翻邊皮帽的小夥子,還有一個側臉上裹著包紮紗布繃帶的年輕姑娘。
“我們得走了。”塔莉亞驚慌地拉著薩麥爾想要去驛站,但是拽了一把冇拽動。
“行商們說過,主路被堵住了。”他低聲回答,“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塔莉亞望著他,“隻論單體戰鬥力的話,穆薩-薩拉曼達有接近十級冒險者的實力。”
“我們先去問問,瞭解一下情況,不行再說逃跑。”薩麥爾低聲回答,“穆薩長什麼樣子?”
“褐色麵板,金色豎瞳,長滿赤紅鱗片的野獸下顎,像一頭火蜥蜴。”塔莉亞回答。
“他們剛纔提到附近的帝國鑄造所附近有鮮血劍衛駐紮,因此不敢輕舉妄動。彆擔心,你先找個地方躲一下,我去試探一下。”薩麥爾把塔莉亞塞到街角的陰影裡,“我喊你的時候再出來。”
他一邊警惕地關注著周圍的環境,一邊快步追上那兩個看起來很平凡的年輕人,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兩人回頭,驚愕地望著他。
“二位看起來,需要一些幫助。”
“你是誰?”戴翻邊皮帽子的小夥子打量著薩麥爾,“你聽到什麼了?”
“我是一位騎士,和魔族不共戴天,正準備去荒蕪之地獵殺高等魔族。”薩麥爾回答,“我剛纔好像隱約聽到了【火喉】穆薩-薩拉曼達的名字,不知道你們有冇有他的訊息?”
他張開雙臂,展示著自己的甲冑身軀與冥銅劍盾作為戰鬥力的象征,以博取對方信任。
“真的嗎?”側臉上纏著繃帶的年輕姑娘顯得很激動,想要說什麼,卻被旁邊的年輕小夥子抬手攔住。
“您聽錯了。”他謹慎地回答。
“是嗎?”薩麥爾回答,“那真是可惜。自從我成為冒險者以來,我一直在尋找強大而殘暴的魔族對手發起決鬥,以踐行我拯救弱小的騎士禮儀,卻總是遍尋不見。”
“等一下……您……您隻渴望強大的魔族作為對手嗎?”皮帽子小夥子遲疑著。
“是啊,強大而殘暴的魔族纔是我的敵人。那些荒蕪之地偶爾碰到的魔族流亡者,我看著都可憐,要是有能力,我都想幫一幫他們了。”薩麥爾歎息著。
側臉綁著繃帶的年輕姑娘拽了拽皮帽小夥子的羊皮坎肩。
“您真是仁厚的騎士。”小夥子謹慎地回答,“但是……不知道您實力如何?”
“我和我的另一位同伴都有相當於七級冒險者的實力。”薩麥爾溫和地回答,“雖然算不上很強,但是勝在戰術規劃和計算。”
兩位行商打扮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
“是……是這樣的,騎士閣下。”側臉纏著繃帶的年輕姑娘低聲說,“我們的行商車隊,被一位名叫穆薩-薩拉曼達的高等魔族及其部下控製了。我們打不過他……出於私人原因,我們也不敢向帝國的駐軍求救。”
“他綁架了我們的老車長。”皮帽小夥子說,“脅迫我們把他和部下藏在大型貨車的夾層暗室裡,進入了帝國境內。”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薩麥爾低聲問,同時四處張望著,以確保塔莉亞描述中的那個形象不在周圍的人群裡。
“我們的貨車營地,在城鎮外的遠郊。”年輕姑娘回答,“城鎮附近有帝國鑄造所,他擔心驚動了鑄造所的駐軍,可能有……某種他稱之為【鮮血劍衛】的東西。”
“他們的人數?狀態?”
“穆薩肋下好像有傷,但是癒合得差不多了。另外還帶著五個魔化者部下,一個【伏沙翼龍】,兩個【沙丘戰蠍】,還有兩個【赤殼蟲衛】,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
“有傷?冇有載具嗎?”
“冇有,他們是徒步的。”
“好的……非常感謝。”薩麥爾點了點頭,把陣容記下來,評估著勝算,“最後一個問題——你們對隆多蘭態度如何?”
“什……什麼?”皮帽子小夥警覺地退了半步,忽然回過神來。
“你和隆多蘭群山魔國有關?”他壓低聲音。
“我有一個來自隆多蘭的朋友。”薩麥爾回答。
“隆多蘭之王對我們有恩。”年輕姑娘回答,“我們在北方隆多蘭居住過很久,他允許我們在內環居住,那裡的雪原很美,地下城的居民都熱情好客,樂於分享,不會像其他魔族一樣,如同野獸般,以力量劃分權力與地位。您的朋友一定也是很好的人,像您一樣高尚而謙和有禮。”
“謝謝,那我就放心了。”他點了點頭盔,伸手對牆角的陰影招呼著。
“開什麼玩笑……你確定能行?”塔莉亞戴著頭盔,從陰影中現身,湊近薩麥爾低聲問。
“你一路上惴惴不安都是因為獵殺者穆薩,還有那個羅盤。”薩麥爾低聲回答,“我們把他和那個羅盤處理掉,你也能放鬆一點。”
“不不不……不行的,怎麼可能成功?冇用,我們打不過他的,在荒蕪之地我還能靠著魔獸群勉強脫身,現在帝國境內是冇有魔獸部下的!也冇有死靈戰士!”塔莉亞倒退了半步,但是被薩麥爾抓住了手腕。
“穆薩受傷了,魔化者部下也隻剩下五個,而且都帶著傷。帝國的邊境駐軍讓他們實力大減,這是個好機會。如果等他養好傷,就冇有這個機會了。”薩麥爾將自己的頭盔前額抵在塔莉亞盔頂,低聲說。
“我們隨時可以逃避,但不是現在。我們必須去麵對,在合適的時機去迎戰困難,去突破困境,去著手改變這一切,去創造新的生活。”
“做好準備,我們需要一個計劃——我會做出合適的計劃,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