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將至,天邊的陰影籠罩著微藍的天光。
嚓。隨著磷石與金屬摩擦的輕響,小刀和磷石碰撞,迸濺出的火花照亮了矮人火須的橘紅色鬍鬚和大鼻子。
火星墜入乾枯的灌木和浸泡過油脂燃料的炭塊,慢慢燃燒起來,在斑駁的樹影之間亮起橘紅色的微光。
“我對紮營休息這個命令持懷疑態度,尊敬的監視官閣下。”【食葬蟲】一邊皺著眉頭四下打量,一邊挑揀著工具,蹲在掠襲龍的無頭屍體旁邊,研究著屍體狀態,“真不是我故意找茬——但是,死靈的獵殺主要依賴的不是視力,黑暗並不會讓它們停歇。骸心的夜間反而比白天更危險,如果不能在一天一夜內完成任務,就差不多應該折返了——在骸心紮營相當於直接送死。”
“您對死靈的瞭解並不夠全麵。”芙洛拉坐在倒塌的鏽銅樹乾上,柔和地回答。她像一位受過上流社會教育的淑女一樣雙腿併攏,硬底靴子踩在樹根殘骸中,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微微歪頭。
“確實如此。但我很幸運,我還年輕,還有學習的機會——懇請您指教。”對方對自己的專業領域指指點點,但【食葬蟲】倒是不生氣,好脾氣地點頭示意芙洛拉繼續——換做【魔鏡師】遇到類似的情況,大概已經開始陰陽怪氣了。
“無主的野生死靈,具有固定的活動範圍。”芙洛拉解釋,“冇有君主和其他人造命令來源驅使的死靈,它們隻會在一片固定的巨大圓形範圍內徘徊,除非發現了活人,並且開始獵殺。”
“也就是說,如果不發出明顯的活人擾動,死靈是不會主動離開自己的徘徊區域的——它們的感知範圍和感知能力都很有限,如果冇有指揮官給它們下達命令的話,本質上隻是一種領地型野獸。”
她略微頓了頓,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向頭頂陰雲籠罩的天空。
“和人們一直以來的常識認知相反。單論死靈的話,骸心黑夜比白天安全。銅月的出現會讓它們的徘徊巡邏範圍縮小,縮減到白天的四分之一。”芙洛拉垂下手指,頷首致意,“冇有主人的死靈在黑夜會仰頭注視銅月。”
“您真是博學,監視官大人……所以,什麼樣的活人擾動會遠距離吸引死靈?”【食葬蟲】擺出謙遜學習的姿態。
“充滿人類情緒的喊叫,強壯有力的腳步聲,呼吸中彌散出的傷痛、恐懼、焦慮與壓力帶來的額外激素氣味。”芙洛拉淡淡地回答,“所以,隻需要各位保持鎮靜和平淡,周圍區域的死靈是不會被驚動的。”
“用這種方式定位傷員和被傷員拖累的戰士……”【食葬蟲】低聲說,“被拖累者更容易受傷,傷者則更容易被殺戮,被轉化為死靈——眾神留下的傑作。”
“當然,骸心的敵對事物遠不止死靈。但請信任【魔鏡師】閣下。”芙洛拉補充,“作為真理派的傑出學者,以及點金派最受器重的合作夥伴與顧問之一,他的獨創符文法陣佈設技巧堪稱離經叛道,對基體材料幾乎冇有任何要求,靈活程度超越了百分之八十的學院派和掘秘派。”
“通過就地取材的替代,【魔鏡師】先生能夠在任何環境中快速佈設強大的符文陣地……隻需要讓我們的學者閣下恢複狀態。”
“你確定嗎?我現在切開他的肺,取出那種藍色刺絨?”【食葬蟲】攤手,“在骸心?在死靈環繞中?”
“並不需要。”芙洛拉搖頭。
她望向坐在身旁的【魔鏡師】,對方正握著符文石輪盤,觸媒凹槽中塞著刻著怪異符文的石英片和掠襲龍屍體上收集的藍色羽毛碎片,纏繞著線軸,捆縛著撿來的石塊和鏽銅樹枝,懸吊在半空搖晃著。
“地上隨便撿來的石頭和樹枝也能當觸媒?”精靈【紅楓】誇張地咂嘴。
【魔鏡師】冇有理睬,隻是不適地緊閉雙眼,皺著眉頭,緩慢驅動手中的符文石。
凹槽中的線軸被石塊和樹枝的重量拉扯,緩慢下墜,線軸的釋放帶動著輪盤也慢慢轉動,魔鏡師也跟著劇烈咳嗽起來。
在一連串劇烈的喘咳和乾嘔中,兩塊沾滿血紅色的倒刺藍羽絨從他口腔中咳了出來,像是被看不見的細線捆縛著,牽拽著,飄悠著被扯向符文石輪盤。
哢噠。線軸停止了轉動,石塊和樹枝下墜也停頓了。
“力學符文,槓桿配重物。特定材料的同型牽引。”【魔鏡師】帶血的咳嗽慢慢變為傲慢的冷笑聲,用沙啞的喉嚨回答,“隻需要把它從肺裡拔出來而已,隻有愚人纔會因為吸入花粉而切開胸腔。”
他抬起鋥亮的皮靴,把那兩團沾滿血跡的倒刺藍羽絨踩進腳下的土壤裡,微微轉了轉靴尖,“學院派那些拘泥於公式理論的課本蛀蟲,還有掘秘派滿腦子神創體係規範的木頭腦袋……永遠也想不出來的實際應用法。”
他冷笑著起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支手指長短的治癒魔藥,掐著劑量啜飲了一兩滴——與普通的治癒魔藥不同,這管魔藥呈現出泛著銀光的血紅色,顯然是特製的。
“我去佈置一圈簡單的警戒和防禦法陣——以防骸心的陰影把我周圍的這些癡呆兒們嚇跑。”他的呼吸和說話都恢複了正常,漫不經心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跡,把魔藥管塞回胸口的衣袋,整理著袖口的銀扣,朝著營地外圍而去。
【紅楓】惱怒地對著那個傲慢的背影齜牙,一旁的黑豹血獸露出了一模一樣的齜牙表情。
“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一位可靠的好隊友啊!”【食葬蟲】由衷地讚歎,低下頭繼續研究掠襲龍的屍體。
聖光騎士【鏽跡】在營地外圍值班,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他像是雕塑一樣沉默寡言,相處了接近一天時間,說話加起來不到五句,以至於令人懷疑他或許是聖鐵鑄造的機器。
【火須】靠在他的雙足步行機器旁邊,從機器上馱著的大鐵箱裡翻找著食物和燃料。這台笨拙的機器一整天都冇派上多少用處,全程都隻是慢騰騰地負載著沉重的補給品,在吱吱呀呀的金屬摩擦聲中緩步前進。
它似乎冇有多少智力,連自動判斷方向的能力都冇有。需要轉向的時候,火須就直接把覆蓋鐵鱗甲的手臂伸進機殼下的縫隙裡,扳動一隻隱藏的短柄扳手,操作它轉向。
“食物!”儘管前一天有過些許摩擦,但作為一個典型的矮人,他仍然毫不在意地把食物分發給眾人——包括精靈紅楓。
這樣的慷慨和大度幾乎讓紅楓感到一絲微慚愧……鐺!一團硬如石塊的東西砸在紅楓臉上,把她砸得向後一仰,險些被砸倒在地。
“矮子果然還是記仇的混——”她暴躁地抓起臉上的東西,隨後意識到那是一團腦袋大小的硬麪餅。餅被烤成了石頭一樣的岩褐色,帶著粗糙的棱角,餅皮裡甚至嵌著疑似石子和金屬碎屑的東西。
“噁心……”【紅楓】皺著眉頭,把麪餅砸了回去。
鐺!又一張麪餅呼嘯著飛過空氣,在距離【食葬蟲】的臉還有三厘米的位置,被一尊沙骸保鏢的屍爪牢牢抓住。
“呃……謝謝大哥!不過,我身體不好,這麼紮實的食物不好消化,吃了會便秘的——我還是吃我自帶的比較好,就不浪費了!”【食葬蟲】委婉地推辭著,把硬麪餅還了回去。
矮人的味覺和痛覺一樣比較遲鈍,消化係統又足以消化少量金屬,矮人食物也是出了名的粗獷,要麼寡淡無味,要麼嗆鼻刺喉。他們喜歡在熔鍊礦石的地方烤製食物,這通常會導致食物中夾雜石子和礦物碎屑。對於矮人來說,正好可以補充身體所需的鈣質和礦物質,但其他種族進食隻會硌碎牙齒。
【火須】哈哈大笑,不以為意,抬手接過自己扔出去的那兩張麪餅,又遞給監視官芙洛拉。
“感謝您的好意。”令人意外的是,芙洛拉居然伸手接過了滿是石子和金屬碎屑的麪餅,以奇怪的力度掰下一小片,點頭致意。
“矮人石餅中富含岩獸油脂和骨髓,飽含能量,一塊餅足以像燃料一樣供應火焰焚燒一整天。我隻需要這些就能吃飽了。”她柔和地回答,用手帕把那一小片餅包好,塞進衣袋。“隻不過,我的進食方式不太體麵,不方便在各位麵前摘下麵具。之後等各位休息了再食用。”
火須點了點頭,轉身順手推了推靠坐在岩石旁的索巴克——自從紮營休息開始,他就一直抱著劍柄靠在一旁,安靜地沉默。
“來啊,老兄,一起喝點兒——”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索巴克的身軀搖晃著,咚的一聲應手而倒,躺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微微掙紮著。
“星星……”他乾嘔著,喃喃低語著,“星星……注視我……讓我……迴歸永恒……”
他掙紮著,對著芙洛拉伸出手臂。
“你的靈能濃度不足,尚且冇有承受和容納它的能力,也冇有資格成為穩定的星質容器。”芙洛拉微微低頭,平淡地注視著他在自己腳邊抽搐,“星質對你的影響比想象中的更嚴重一些。”
“喔哦!獵犬老兄?殺手哥?”【食葬蟲】上前了兩步,但是在五步之外駐足,端詳著索巴克的情況。
【紅楓】警惕地退後了兩步。
“你又對他做了什麼?”火須暴躁地扭頭,瞪著芙洛拉,“把他變回去!”
“我什麼都冇有做,是他的身軀靈能濃度太低,過於脆弱。之前短暫的強化感知讓他本來就已經破碎的殘破感官又一次混亂了。”芙洛拉解釋,“他需要緩衝酊劑,或者酒精。”
火須拔出腰間的鐵鑄小酒瓶,嘣的一聲,徒手掰裂了金屬瓶頸,扒開索巴克的麵具,對著他的嘴倒了下去。
在微弱的嗆酒咳嗽聲中,抽搐慢慢平息了,變成了虛弱的喘息。
“謝……”他低聲說著,感到天旋地轉的世界漸漸停下了,視野中如閃電和卡頓般忽快忽慢的頻閃慢慢消失。
“虛弱和狂躁都很正常。”芙洛拉托著下巴,手肘支撐著膝蓋,冇有眼孔的同心圓眼斑麵具對著腳邊的索巴克,“你的感知是被劍刃攪碎的一團肉泥。冇有緩衝酊劑的情況下,冇有發瘋已經是值得記錄的奇蹟。”
“另外,在時間夾縫中移動需要很強的身體素質。而在軍士與殺手經曆中,長期濫用治癒魔藥已經導致你骨髓嚴重稀缺——你自己也清楚,你冇有多久可活了。”
索巴克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用肩膀支撐著身體,在矮人火須的攙扶中半爬起來。
“除非,正式加入我們。”芙洛拉冇有眼睛的眼斑麵具注視著他,“完成這次任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可以為您提供緩衝酊劑與骨髓基體移植。”
索巴克冇有回答,隻是疲憊地笑了笑。
“聯盟旗下,有很多類似的秘密武器吧?”他用袖口擦了擦酒漬,摸索著腰間的酒瓶,仰頭灌了一口,“迷失在時間縫隙裡的嗜殺怪物……諸如此類的東西。”
“準確來說,那是眾神遺留的高階技術組合產物。”芙洛拉冇有否認,“我們隻是回收了他們零碎的一部分遺產,僅此而已。”
“當然,古代厄德裡克帝國也拿到了一部分零碎,並在數百年間,集中軍團魔藥師與帝國鑄造所的力量,藉助凡人的頭腦補全缺失內容,試圖複刻出【閃域掠食者】和其他造物的技術和生產方式。”
她注視著索巴克,平淡的語氣中夾雜微妙的輕蔑。
“這些拙劣的技術組合還遠不足以還原完整的造物。儘管古代那些自稱為神的存在們隻是從星星的碎片中提取了力量,但不可否認,他們的創造力與智慧仍然如同火焰般照亮路途。”她打住了話頭。
“這些……也是古代眾神的造物嗎?”【食葬蟲】插嘴,指著一旁地上的無頭掠襲龍,“它們的血液成分、迴圈方式和身軀結構,都和已有的生物完全不同。”
“甚至……”他遲疑著,“以我現在的技巧,我……我還冇辦法把它的屍體製成可用的死靈——鞣製與浸泡過的屍體肌腱無法支撐起這些沉重的金屬骨骼,而這些飽含血液的肌腱會排斥一切外來異物。”
他長出一口氣,望著藍色的血液在空氣中凝固,變質,硬化,把肌腱和臟器都包裹成一團團沉重的硬塊,又在結晶過程中緩慢破裂。
“如果是靈骸聖殿的死靈祭司,可能會特殊的屍體處理方式。但……我的能力和學識,還不足以做到這種事情。”
“它是不成熟的神代試驗品,因此被暫時封存在骸心某處神國區域中。”芙洛拉回答,“之前那些會窺視的特殊鏽銅樹或許也是其中之一。神國在漫長的時間中崩壞,它們則幸運地從廢墟遺蹟中逃離。”
“這些資訊,你之前從未告訴過我們。”索巴克低聲說。
“如果說了的話,恐怕所有人都會像【紅楓】小姐一樣,被嚇得畏手畏腳,消極怠工吧?”芙洛拉淡淡地回答,“勇氣來自於無知——除非像【魔鏡師】先生那樣充滿狂熱的好奇與渴望,或者像【鏽跡】先生那樣被律令鞭撻到絕望與麻木。否則,其他人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為什麼用我舉例?”【紅楓】惱怒地抗議,“就因為我是在場唯一一個正常人嗎?”
“趁著現在有機會,冒昧問一句,在座各位的冒險者評估等級是多少?”索巴克下意識詢問,“我等級12。”
“13級。”火須驕傲地回答。
“11——受之有愧,我主要靠沙骸混功勳評分。”【食葬蟲】聳肩。
“【魔鏡師】先生和【鏽跡】先生冇有申請冒險者身份。也請各位不要過多詢問他們的身份和來曆。”芙洛拉提醒。
目光彙聚到【紅楓】身上,她皺著眉頭,往後退了退。
“哪一個等級?”她不情願地問,“靈能濃度等級還是功勳等級?”
“這二者不是一樣的嗎?”【食葬蟲】一怔,“統稱為冒險者評估等級。”
“正常情況下兩個數字一樣,但竊取遺物等聯盟重罪會把功勳等級降低。”【紅楓】惱怒地嘀咕著,“靈能等級12,功勳等級3。”
“小偷精靈!”火須大笑。
“請各位不要喧嘩,停止無意義交流,抓緊時間安心休息與整頓狀態,輪班站崗,淩晨時出發。”芙洛拉忽然開口,打斷了眾人的交談。
她在阻止探索隊成員之間的資訊交流。索巴克回過神來。
隊伍中每個成員身上,可能都有和某種遺物或者聯盟深層秘密相關的不完整資訊,監視官芙洛拉在刻意阻止眾人的交流,以防他們把具體資訊拚湊出來。
但在芙洛拉的監視下,他也冇有多說,隻是仰頭灌了一口酒,緩解視野中的不規則頻閃。
“完成這次任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可以為您提供緩衝酊劑與骨髓基體移植……”監視官剛纔的話語還隱約在耳邊迴響,但他遲疑了片刻,最終冇有理睬那個聲音。
……
骸心深處,根鬚纏繞的殿堂中。
“超過十級的冒險者和人類的差彆,已經和人與猴子的差彆差不多了。”英靈翼盔的鎖甲身影惱怒地注視著幽青投影,“這他媽是人嗎?蹦跳兩下跳上十多米高的樹頂,從十米高的樹頂摔下來,抖抖灰塵毫髮無損。無麻醉徒手拽出肺裡的金屬倒刺團,喝口飲料就行動如常。”
“我提到過的,拉哈鐸。高階冒險者比想象中的危險。”王座上的背影低聲說。
“靈能濃度影響了他們的身體素質——聯盟似乎對成員的靈能濃度非常在意。”鹿角的高大身影提醒,“隻有靈能濃度足夠高,纔會被接納進他們的核心圈內。”
“因為強壯的身軀才能改造成優秀的容器,孱弱的生物結構可冇辦法承受複雜改造。”瘦長的船型盔鱗甲身影竊笑,“這是篩選容器和材料的標準。我要做生物**改造,我也會挑選強壯的、身軀靈能濃度高的魔獸。”
“星質的……容器。”王座上的薩麥爾低聲說,端詳著手甲中的一顆冥銅小球——球麵上固化著一圈圈幽青的光點紋路。
這顆被冥銅固定包裹的星質物來自火山區地下遺蹟中隻剩下半截身軀的眼斑騎士,當時他高呼著祈求星辰注視,隨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以半截身軀揮劍重創了自己。
聯盟高層和星質有關。他默默記下情報。
“拖延時間結束。部署完畢,把生物武器和危險構造體全部開箱釋放。”帶爪的手甲慢慢握住同心圓紋路小球,“趁著他們營地中短暫放鬆,在聯盟探索隊的其他成員被星質強化之前,把他們快速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