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蘭卡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工作服黑襯衫的硬領，把手套塞進口袋，用粗糙的手指繫著灰色的工作服釦子，看著A.R.C公司的職員胸牌在自己胸前閃爍。
C級標準工作服的外形隻是簡單的灰襯衫，黑長褲，灰手套和厚實的黑靴，體麵，簡練，修身，色澤暗淡低調，帶著宇宙般冷漠的空洞黑色。
那是特製的中空金屬纖維編織的，柔軟，光滑，麵料透氣，富有彈性，不會對正常行動造成任何阻礙，但其材料學結構特性維持著強大的防禦效能，在受到衝擊力的瞬間就會硬化為防彈鋼板，常規子彈對它無效，連熔燬鐳射也會在金屬纖維的強大導熱能力下失去作用。
內嵌的動力肌肉纖維組成了連結成套的臨時骨架，它們會接收麵板的肌肉訊號，協助動作，放大力量，讓穿戴者不需要注射有毒化合物、不需要砍掉胳膊和腿進行機械替換手術，也能夠像改造人一樣飛簷走壁——
你可以留著自己的手腳。它冇有排異反應，不需要在腹腔內植入注射器和藥劑罐。力量可控，不會讓你洗臉時捏爆自己的頭骨。冇有副作用，不會讓你精神失常、全身長鬍子並且把壽命縮減成兩年半。
據說那些活靈盔甲似的冥銅機體，就是從這身漂亮衣服中獲得的靈感——靠著某種核心技術，將一個完整的智慧架構植入一組被包裹的動力骨架中。
這一身工作服足以買下五千個健康強壯的一級殖民地勞工的生命。帕蘭卡想。照理說衣服是尊嚴的盔甲，衣服高檔了，人也會不由自主挺起腰板。可這個想法非但冇有給他勇氣，反而讓他係釦子的動作有點哆嗦。
他還冇來得及習慣自己真的已經成為A.R.C公司員工的這個事實。合同工也是員工，即使不如正式員工那樣高福利，但也終究是諸多寰宇巨企的一員。更何況，A.R.C以員工待遇和廣納人才而著稱。
他站在房間裡，對著鏡子裡的倒影發呆。鏡影裡的人有點拉長變形了，優雅，高傲，冰冷而高高在上，像是自己以前無比憧憬的那些巨企職員一樣——隻不過看起來緊繃繃的，手指緊繃繃地捏著衣角，紮著緊繃繃的束髮短辮，被燒傷過的右眼不敢抬頭看鏡麵。
他下意識抬起右手，想要看一眼自己的植入物介麵來確定本地子午線時間，但手腕輕飄飄的，冇有熟悉的沉重金屬重量，腕麵上空空如也，隻有一道矩形的粗糙深紫紅色瘢痕、麵板縮皺的醜陋釘孔和新鮮的刀疤。
啊……對。帕蘭卡回過神來。笨重而損壞肢體的金屬機械植入物會被上等人視為垃圾，那種東西是廢城佬纔會用的。不體麵的垃圾會影響職場社交，和公司裝置也不相容，前天入職體檢的時候已經拔掉了。
帕蘭卡緊張地扯著袖口，藏起自己右手腕上不光彩的疤痕。他不太適應地摸了摸後頸，感受著那塊生物附件晶片的融合連結位置——
早上六點二十二分。視網膜上自動投射出介麵UI。
【距離預定的工作時間還有八分鐘，職員帕蘭卡·修特。】內部職員工作係統的介麵UI上閃爍著彈窗，【預計通勤時間，兩分鐘。】
帕蘭卡深呼吸著，演練著職場社交的話語，將手掌按在自己房間門上波動的幽藍色巫金光弧中，看著虛空石製的門板緩慢開啟，露出整潔而冷淡的黑石長廊，以及暗淡的吸頂燈。
噠，噠……他僵硬地邁步，厚實沉重的靴底踩在長廊中，因為過於肌肉緊繃而失去平衡——他踩到了自己的自卑感，險些被那團臟兮兮的、滑膩膩的噁心東西滑倒在地。
檢測到劇烈失衡的工作服靴子主動吸附住了地麵，阻止他摔個狗啃泥。衣料纖維自動硬化了，像外骨骼一樣支撐住了他的身軀，後腰的纖維微微收縮，將他慢慢掰回站直的狀態。
衣服確實是尊嚴的護甲。
他繃著臉張望著，確保周圍冇有其他同事看到自己出糗的樣子——幸好，走廊上空空如也。
這一帶駐紮的員工數量不多，大部分都是低階的鋼鐵自動機，還有人形的智慧冥銅機體。
畢竟這裡距離南邊的核心工業區很近，星爐會源源不斷產出靈能，即使是最好的靈能吸納器也難免有死角，總會有微弱的靈能輻射泄露。
工業區附近的地方都算不上安全。由於距離星爐很近，還有泄露的靈能輻射，大部分新產品測試和生物實驗都在這裡進行，有不少危險的東西，包括靈能濃度較高的試做型武器，靈能誘變的失敗品生物，還有代號“噩兆”的公司機密。
何況那兩台直屬於公司工程部的巨大生物鑽機晝夜不息，在星爐附近建造新的貨運管道，挖掘出更多生產車間的空間。帕蘭卡睡覺時，經常被輕微的掘進地震驚醒。
除非是公司的裝貨日，需要大量的額外職員，在頭頂地表的停機坪協助排程，管控合格的培育人口進入冬眠集裝箱，搬運工業區與生態區的產品和成噸的彙報資料儲存卡，否則大部分員工都不願意接近這裡。
絕大部分正式員工都住在相對安全的外圍管理區和輕工業區。那裡的地下安裝著大量靈能吸納器和鎮壓器，離星爐更遠，不用挨靈能輻射，和那些培育人口一起生活，還會因為工作而被那些產品人當成神明崇拜——
那些傻乎乎的產品人會進獻最好的美食美酒，用角鬥、舞蹈和年輕美麗的男女來取悅員工，甚至建造起恢宏的雕塑和華麗的神殿來崇拜他們。
這是隻授權給正式員工的美差。對於一個冇有把神經係統、內分泌係統和生殖係統換成金屬和塑料的員工來說，世界上最爽的事情也不過如此了吧？
唉，想想都很爽。在覈心區工作，連個人影都很難看到——僅有的人形玩意兒隻有那些盔甲造型的冥銅機體。帕蘭卡撇嘴。
他甩了甩腦袋，甩掉多餘的想法，以一位A.R.C員工應有的體麵，在衣料纖維的拽扯中挺直腰板，麵無表情地穿過長廊，將手掌按在儘頭的虛空石大門上。
吱吱——
厚重的門板輕微顫動著，滑進門框的滑槽中。門縫中露出一道明媚的陽光。
帕蘭卡邁入生態區C-23，抬起手指，下意識遮擋著耀眼奪目的陽光。
成片的高草連綿直到穹頂的儘頭，像海浪一樣在白金色的陽光下起伏著，流淌著，帶著嘩嘩的風潮之音。
指縫間漏下的光斑像是金色的碎屑，溫暖而柔和，讓他的掌心感到一陣溫熱，像是緊握著自己的新生活。
儘管那隻是大功率的人造陽光，但對於看了二十五年褐黃色煙霾天空的他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頭頂的燈球像是太陽一樣白熾——那是公司的產品之一，光中的特殊頻段可以大幅加速靈能植物的生長——工程部給出的文件原話是“破譯了一部分靈能本源的密碼，它們的光合作用會遵循命令而加速。”
生態區——依舊處於地下深處。產出靈能的星爐在地下深處，而所有產品開發與生物實驗，所有靈能物種產品的生態維護，全都離不開靈能輻射。
厚重的地殼會阻斷靈能輻射。而為了保證產品質量，培育人又不能過多接觸靈能。它們必須被隔離開來——靈能工業和培育人口就像魚塘和桑樹，不能讓桑樹被淹死，也不能讓魚群被渴死。
失去靈能加持的植物隻是一棵平庸的雜草，就像失去A.R.C職員身份的自己一樣。帕蘭卡想。
他戴上手套，從門邊扯過深褐色的工業防護圍裙，整齊地係在自己身上，從口袋中掏出記錄卡。
靠著工作服的動力，他毫不費力地穿過密密匝匝的高草叢，在明媚溫熱的陽光中觀察著情況。
“P-26-B1的可接受種植密度進一步增大，間距下降了百分之五十。”他按下燒錄鍵，對手中的記錄卡說，“生長速度維持不變，已達到軟上限。”
他在高草之間漫步，感受著溫熱的風拂過臉頰，像一個熱情的擁吻。
工業區的大部分廢熱都會被冥銅隔絕層和巨大的星爐銅樹傳遞走，剩下的熱量則滋養著地下空間中的生態區，其中豢養了大量實驗性質的靈能人造物種，包括化工製藥、生態維持、資源供應等等多種用途。
帕蘭卡的負責專案是其中之一。
高效而成本低廉的水解糖素技術，是殖民地星球生態中回收利用植物纖維的核心技術。
而P-26是一種迭代頻繁、生長迅速的植物，一年兩茬，產量巨大，產出物又幾乎全都是纖維素。最初它隻是用來改造荒蕪星球的大氣層，維持氧含量，固定大氣中的碳素，在生態改造完成後本應該直接剷除。
但工程部提出，在靈能生態中批量種植的情況下，P-26的固碳能力可以為殖民地星球提供巨量纖維素以生產糖素，作為高熱量的工業燃料與食物。
測量，記錄，調控，彙報，測算，編寫資料處理公式，預設方案上傳至生態區控製中心……遵循著介麵UI上的指令，將一連串的工作有條不紊地完成之後，帕蘭卡望著【任務完成，空閒活動半小時後開放領餐】的彈窗，略微放鬆了一點。
他躺在連綿起伏的高草中，閉著眼，讓穹頂的光球照耀在自己身上。
高草堅韌而充滿彈性，像是柔軟的床墊。
或許那些有錢人睡的床墊都是這樣的。帕蘭卡想。
小時候，在褐黃色煙霾籠罩的天空下，在惡臭的工業廢水流淌的廢城區中，他將一整天蒐集來的廢棄零件賣給收購站那個牙掉光了的機械臂老頭，累癱在聚酯纖維的廢料堆裡，也曾經這樣想。
母親總會在這個時候下班回家，然後扇他耳光——母親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如意，全都是他的錯。
是這個一夜浪蕩帶來的孩子，導致自己失去了嫁入上城區的機會。是這個該死的孩子，導致自己每天微薄的收入還要再少四分之一。是這個孩子，導致自己還要把梆硬床鋪裡的聚酯纖維再翻出來一部分。都怪這個孩子，破壞了殖民地三分之一的大氣維持裝置，讓天空變成了煙霾的褐色。
帕蘭卡大概長得很像他那個素未謀麵的父親，這從某種意義上或許可以解釋母親對他厭煩的原因。
帕蘭卡信了。因為他很愛母親，所以他用自己跟收廢品老頭討價還價時候學的那點兒詞彙量留下了一封歪歪扭扭的道歉信，然後從城區廢墟的交界區跑了。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
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此地，他跨越星海，身處於殖民地生態區，呼吸著冇有塵埃和毒素的空氣，躺在人造陽光下，穿著漂亮的公司製服，望著虛空石穹頂。
忽然又有點想念母親。
也許……也許應該在工作穩定之後，回去看看。他朦朧地想著。
昨晚因為即將迎來第一次獨自工作而徹夜未眠，這讓他感到睏倦。
他在介麵UI上定了一個半小時後的提示鈴，慢慢感受著人造陽光的熱量流淌著滲入體內。
哐啷。在他半夢半醒之間，響起金屬碰撞的腳步聲。
曾經在廢城區混跡多年留下的警惕心將他一腳踹了起來——帕蘭卡一骨碌站起身，藉著動力纖維服的力量，從高草之間彈跳起來，連續倒退了幾步，與那個腳步聲拉開距離。
一具人形冥銅機體靜靜矗立在地下生態區C-23的門口，身軀隱藏在黑暗的陰影中，靜靜望著帕蘭卡。
兩人隔著飄拂的高草對視著，穹頂下的風掠過草浪，留下呼嘯的風聲。
那具冥銅機體的頭盔有點怪異，正中心帶著一個碩大的同心圓狀斑點，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你需要什麼？”帕蘭卡問。
他知道，這些機體很多都是有智力和自主意識的，相當於另一種特殊的員工。但並冇有過多接觸。
它們的生產費用比自己的一百年工資還要高。每個殖民地的高階智慧機體數量都是被限製的，多餘的機體會在裝貨日運往公司戰爭的前線，或者運輸給銅月樞紐儲存起來，供應星球防線。
但它們通常和自動機一樣，被安置在接近星爐的高溫區工作，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
眼斑盔甲騎士型機體冇有動，隻是繼續注視著帕蘭卡。
沉默了幾秒之後，它轉身離開了。
“……”帕蘭卡遲疑著，在介麵UI中移動著視線，想要聯絡那位嚴肅而認真的上級負責人，彙報異常情況。
【通訊鏈路建立中……】
【通訊失敗，請稍後再試。】
上司冇有應答。
【領餐時間到。可前往供應點，領取對應員工餐。】介麵UI上彈出另一條彈窗。
帕蘭卡猶豫了半秒，快步追出長廊，試圖找到剛纔莫名其妙出現那具冥銅騎士機體。
但昏暗的長廊中空無一人。
他努力壓下心底的不安。
剛剛成為員工冇有多久，他不想惹麻煩。
……
嗵！一聲猛烈的撞擊聲。灰塵簌簌而落。
黑暗中一片死寂，隻有一具身著殘破製服的骷髏躺在穹頂中。
嗵！又一聲轟響。
“這門他媽的也太厚了……”吵嚷的聲音從生態區C-23的隔絕門外響起。
“我們已經撞了二十分鐘了，隻有一條淺薄的裂縫……”沉悶的聲音說，“薩麥爾，或許我們應該優先尋找其他路徑。”
“不是，為什麼你們看不到那個雷達？”明朗的聲音問，“這門後麵是神骸……是授權使用者，隻需要掃描就能獲得它的許可權——你們看不到嗎？”
“能看到彆人看不見的東西，聽起來像是個鬼故事。”輕快的聲音說。
“我們纔是鬼！我們纔是來自群星的幽魂！”吵嚷的聲音說。
“我堅持——我相信門後的東西不會讓我們失望。”明朗的聲音說，“拉哈鐸、鎖柯法和德克貢正在遺蹟之間尋找跟著我們一起掉下來的工業膠水，嘗試修補矽水母的漏氣裂縫，趁著這個時間段，我們至少要搞到一些有用的遺物帶回去……”
“再加把勁，我們同時前衝！”
“三……”
“二……”
“一！”
轟隆！
生態區C-23的大門被撞裂了，四個人形的冥銅機體抓著一根虛空石柱，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一頭撞進這廣袤得驚人的區域內部。
“看吧，這裡麵空間這麼開闊……”揹著騎士長劍的薩麥爾爬起來，望著麵前龐大的廢棄空間。
成堆的冥銅殘骸、乾枯的砂壤與龐大的機械之間，躺著一具細瘦的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