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而歪斜的懸吊塔架矗立在荒原上,被數十根冥銅長釘七零八落地刺入塔身,如同史詩戰爭中被處刑示眾的巨人屍體,殘骸留在荒漠與審判的長釘之間以威懾敵人。
吱吱呀呀的車輪聲、驅使死靈奴仆的戰鼓聲、叮叮噹噹的冥銅蟹螯敲擊聲、節肢的抓撓聲、以及死靈坐騎帶爪馬蹄的刨地聲……一連串雜亂的喧囂在荒原上迴盪。
“快點!再快點!”拉哈鐸大吼著,一手提著綴滿了鈴鐺的冥銅鎖鏈長鞭,一手拽著車旁護欄,耀武揚威地站在車頭,啟用了冥銅震盪器發號施令,不耐煩地抽打著車前的死靈奴仆。
鎖柯法緊緊扒著隨著路況而顛簸震盪的車身,靠著額外的長條節肢爬上爬下,檢查著堆滿載貨板的真菌木和貨物,手甲摸索著,將捆縛貨物的冥銅鏈條來回加固。
在龐大的主貨運車兩旁,額外的八匹骸鑄戰馬拖拽著兩輛較小的副戰車,車上安放著一尊足有兩人高的碩大冥銅戰鼓。德克貢與安士巴各自掄起巨拳,一拳接一拳重重砸在鼓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普蘭革和辛茲烙在兩邊的副車上等著輪班,一邊像鎖柯法一樣檢查著副車貨物,修覆被震得幾乎斷裂的鎖鏈,一邊緊緊抓著戰車護欄,以防自己被顛簸得從車架上掉下來。
鐺!鐺!鐺!薩麥爾駕著坐騎衝在前方,一邊計算著路徑,一邊衝在最前方重重敲擊劍盾,給全體死靈帶隊和提供方向。
或許是捕獸夾和金屬兵刃帶來的屠殺根植於野獸的恐懼,自帶穿透力的金屬敲擊聲像是槍械般貫穿空氣,一路上甚至偶爾有飛鳥被驚嚇得從樹枝上和天空中掉落。
數百隻冥銅足肢和石化骸骨踩在泥濘與沙礫,雜亂的腳步聲與節肢爬行聲、車輪聲交織,構成足以刺痛耳膜的工業交響樂。
隨著隆隆的戰鼓和眾騎士的指揮,大批冥銅人偶和骸鑄戰士被驅使著,如同船舶工似的艱難地前傾著身軀,肩扛著粗碩的鎖鏈,拖拽著沉重的戰車一步步緩慢推進。
戰車大部分結構都儘可能減輕重量,僅在強度需求大的部位使用了冥銅,其他部位則轉而使用了鏽銅樹和鍍了冥銅的真菌木,以在動力輸出不足的前提下,儘力提高行軍速度。
為了進一步提速,加快貨運效率,薩麥爾與鎖柯法還為戰車安裝了額外的動力輪和冥銅節肢,同時在車身上放置了鎖柯法的幾十個冥銅顱骨寄居蟹——它們會靠著腹部的磁吸元件,將自己牢牢固定在冥銅鍍層與大塊冥銅零件上,在戰車前進的過程中不斷修複,敲擊車軸突出來的螺栓和脫落磨損的釘子,將鬆脫的零件複位。
但由於車載的貨物實在太多,行軍速度仍然慢得驚人。
“一天的路程,花了兩天半時間……”薩麥爾嘀咕著。沼澤路況差,運輸貨物多,載具效率低,種種因素綜合起來,浪費了太多時間。
下次回去又要被塔莉亞埋怨了……“不是說隻出門幾天嗎”,“為什麼又這麼久纔回來”,“你要是出事了怎麼辦”之類的。
冥銅動力輪的輸出最大功率和最大轉速都有限製,在負載過大的情況下,很難滿足高效運輸的需求。如果未來要打仗,沉重的冥銅會讓後勤能力嚴重下降,到時候怎麼辦……薩麥爾琢磨著。
要是這趟能搞到一些和物流運輸或者載具有關的遺物技術就好了。
節肢、馬蹄、金屬戰靴、以及吱呀作響的冥銅動力輪碾過鋪滿黑沙礫的巨大荒原,留下散亂的腳印、節肢劃痕和兩道的車輪印。
咚!
隨著進入施工地點的悶響,車輪吱吱呀呀,和寄居蟹叮叮噹噹敲螺栓的聲音混雜……各種刺耳的轟鳴像工廠裝修似的,連續不斷響了兩天半時間,終於漸漸停下了。
“到……到了嗎?”鎖柯法從主貨運車上探頭。
“應該……到了。”普蘭革一翻身,從右側的副車上哐啷一聲掉下來。
滋滋……嘣!失去了持續不斷的維修和敲擊,一枚動力輪的冥銅螺栓在貨物重力造成的強大剪下力作用下,被硬生生擠得變形,從車軸孔中自動崩飛了出去,像子彈似的穿破空氣,敲在安士巴的背甲上,嵌在厚重的背甲裡,留下一個小坑。
“呃……那是什麼東西?”安士巴抬起頭,伸出粗大的手甲,艱難地撓了撓背,想要搞清楚是什麼東西在背後襲擊自己。
嘣!嘣嘣嘣嘣……一處失衡造成了連鎖反應,一連串螺栓爆裂的聲音如同機槍般持續不斷,幾十個動力輪的螺栓都開始向主貨運車兩側崩飛,像子彈般飛射——
呯!辛茲烙被七八枚螺栓擊中,由於甲冑厚度不如安士巴,胸甲正麵瞬間被爆裂的螺栓貫穿。但削減了動能的螺栓卻冇能擊穿他的背甲,因此滯留在他空洞的體內,帶著殘留的動能叮叮噹噹地到處彈射,
“哇啊!跳跳糖!”辛茲烙向後退了半步捂著鐺鐺作響的胸甲,彎下腰,感受著身軀中彈跳的螺栓。
嘣的一聲,他的頭盔被一顆螺栓打飛了,整個身軀也直挺挺向後一倒。
普蘭革尖叫起來,來不及熔鑄冥銅巨盾,下意識就地一個翻滾,躲到了德克貢背後。
“嗯?”德克貢冇反應過來,下意識轉過身,看著撲麵飛來的螺栓,發出了窩瓜看到殭屍的聲音。
丁零噹啷一陣亂響,他甲麵上瞬間嵌了一排螺栓,把他右半截胸甲和右肩甲打出十幾個凹坑。
隨著車軸螺栓崩出,承重的加固車軸隨之斷裂,在轟隆一聲巨響中,整個貨運車體重重砸在地上,冥銅動力輪嘩啦啦地脫落,骨碌碌地滿地亂滾
“啊,幸好我們的位置在主貨運車上方,而不是主車兩側。”拉哈鐸幸災樂禍。
“這或許有點誇張了,鎖柯法。搖搖欲墜的極限工作平衡,一旦失去冥銅寄居蟹持續不斷的維修,整個車就直接崩潰了——我很欣賞!”薩麥爾翻身跳下坐騎,回頭打量著滿地狼藉,豎起大拇指,“它能用!而且隻用了半天時間就能搞出來!甚至用一輛車負載了四五輛車的載貨量,簡直就像把半棟房子塞進一個行李箱一樣,大師級的收納與搬運!”
“它……它確實是可用的。”鎖柯法說,“這,這樣生產的速度快,也不需要額外攻克什麼材料學難題……反正功能實現了,實現過程……不重要。”
“一次性運輸大量貨物嚴重超負荷了。”安士巴撿起辛茲烙的頭盔,將其按回他的脖子上,“普通車的載重應該隻有三十根真菌木,但現在這一輛巨型貨運車,一次性承載了一百二十根真菌木,三台冥銅-虛空石彈簧弩,幾十根巨型冥銅箭,還有大量木屑與兩大桶采集並且封裝好的強力工業膠。冇有立刻散架,已經算得上工程奇蹟了。”
“可,可是,如果我們建造四五輛車,耗費的時間和精力都會翻四五倍。”鎖柯法解釋,“而且我們的死靈仆從數量不算多……來回裝卸也需要時間,一次如果運貨不足的話,還需要來回再多跑幾趟。”
“造一輛拖車需要一個白天的時間,安士巴。”薩麥爾愉快地回答,“我從地下城的生態區搞來了適合製造船隻的真菌木——它們的密度小,輕巧,但是質地依然稱得上堅韌,即使是在矽油液麪上也能輕易漂浮。”
“必須感謝我們的魔族朋友,冇有他們的幫助,我們是種不出這種優質材料的。他們對於地下生態的理解遠勝過我們。”
“我們需要以真菌木為核心材料,建造浮動平台和簡易船隻的主體。用工業膠和木屑填充縫隙,確保滴水不漏,再包上一層薄冥銅鍍層作為裝甲,就能承載副車上的東西了。”
薩麥爾指了指兩旁副車上捆縛的裝備——包括用巨大冥銅箱子封裝的整箱死靈爆彈,散落的十幾柄爆銃,七騎士使用的虛空石素材改造武器,裝滿惡化腐殖質的密封大桶,裝滿死靈酸漿和真菌酸漿塊的密封大桶……包括各種重型武器和輔助裝置。
“好了,準備開工了,各位。”薩麥爾招呼著眾騎士,“動作快,把虛空石彈簧弩架到懸吊塔架上,固定起來,我們要將釘箭射入殼腔中,建造落腳的地基!”
眾騎士應和著,在雜亂無章的喧囂交響曲中號令著死靈們,放下拖車的鎖鏈,開始拆卸貨物,搬運著沉重的冥銅-虛空石彈簧弩,如同蟻群搬運花生似的,將其運輸到懸吊架旁邊。
趁著工作場地的一片混亂,普蘭革不著痕跡地溜到拉哈鐸旁邊。
“你確定我們不跟薩麥爾說一聲嗎?”他壓低聲音,用隻有自己和拉哈鐸能聽到的音量問。
“開什麼玩笑……絕對不行。”拉哈鐸低聲回答,“現在如果告訴薩麥爾,他甚至可能會再跑回去一趟。薩麥爾把工作進度看得比其他什麼都重要,就算要坦白,也不能影響了工作進度。”
“我總覺得,你把薩麥爾當成了站在領袖位置上的你——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喜歡擺威風,搞權威,或者懲罰部下。”普蘭革惱怒地反駁。
“所以,你為什麼想要向薩麥爾坦白情況?”拉哈鐸壓低聲音問,“彆告訴我是因為什麼真誠善良之類的——你不是那種人。”
“確實不是。”普蘭革低笑,“薩麥爾擴建了騎士墓的地下庫房,把遺物從露天的臨時儲存處搬運進去,全部收起來了。地下庫房門口還有他的有盔精英單位守著。”
“如果想要拿到噩兆珊瑚骨殼,重新進行實驗,必須通過薩麥爾那一關。”
“如果我們現在告訴薩麥爾,他可能不會發火。隻要想他說清楚我們需要這些遺物做研究,我相信薩麥爾這麼愛搞創新玩意兒的人,應該是不會不允許的——冇準還會鼓勵和支援。”
“但要是我們一直隱瞞下去,浪費了時間、精力和資源,最後萬一失敗了,他甚至提前都不知道,我們都冇辦法跟他交代。”
“彆惦記你那個什麼蠢蛋噩兆珊瑚!還有什麼傻逼實驗了!我們現在的要點是先立功——無論什麼樣的功勞都行!”拉哈鐸仗著自己強大的將功補過經驗,給普蘭革講解著犯錯之後如何贏得原諒。
“是足夠多的功勞,而不是糾正錯誤——是贏得原諒,以至於讓薩麥爾覺得這是一種可以接受的成本。”
“現在最適合立功的地方是地下殼腔矽油河的探索,還有遺物搜尋,而不是什麼狗屁實驗。你要做實驗,也要等到我們帶著遺物與科技等戰利品返程之後,回去了重新著手血肉養殖,再跟薩麥爾旁敲側擊。”
“但是拖延的時間太長,可能反而會讓後果更嚴重,讓薩麥爾更生氣。”普蘭革低聲說,“我得去告訴薩麥爾——不然的話……”
他慢慢轉過身,四下張望著,想要去尋找薩麥爾的位置。
“彆!不行,不能功虧一簣!”拉哈鐸壓低聲音,惱怒地踩了普蘭革一腳,下意識想要阻止普蘭革。
但普蘭革的動作停下了。
“怎麼……”拉哈鐸下意識問著,抬起頭,朝著普蘭革發呆的方向望去。
薩麥爾正在之前遺留的框架建築臨時站點前,手中擺弄著一台插著虛空石儲存卡、泛著暗金光澤的熟悉裝置。
用於燒錄新係統的巫金頭冠。
他似乎注意到了兩人的注視,抬起頭,朝著兩人隨和地招了招手。
“我一直在想,雖然滅殺係統帶來的影響很糟糕,有些地方難以控製,但是不可否認,它是一件卓越的武器。”薩麥爾輕快地說,“或許,我也應該給自己燒錄一個滅殺係統,來強化一下個體戰鬥力。”
“你也想要陷入弑殺的狂熱嗎?”安士巴沉悶地問。
“既然它可以切換,那麼,我可以自由選擇以何種方式麵對朋友,又以何種方式麵對敵人。”薩麥爾聳肩,“總之,在麵對神棄巨獸的時候,多一種提升力量的手段總是好的。”
他笑了笑,抬起手甲,將頭冠扣在了頭上。
“你……還打算坦白嗎?”拉哈鐸抓著普蘭革的肩甲微微顫抖著,低聲問。
“我……我隻能確定,建設係統下的薩麥爾,肯定會原諒我們……”普蘭革慢慢後退了半步,“但是滅殺係統的薩麥爾……這個……這……我……”
“我們必須在這次遺物搜尋任務中,做出足以抵消過錯的功績。”拉哈鐸低聲說,“必須……必須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