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噠……噠。
冥銅與腐肉鑄就的馬蹄帶著慣性,踐踏在被凍硬的土壤上,將表層的灰綠色乾枯苔蘚壓出一個模糊的帶有利爪的蹄印。
腐屍坐騎掙紮著,三四條鑲嵌冥銅利刃的觸鬚從它狹長的頭甲陰影中竄出來,像是吊死鬼的長舌頭般微微搖晃著,滴滴答答淌著腐臭的黏液。
嘩啦。薩麥爾抓住腐屍坐騎腦袋上捆著的冥銅鎖鏈,抬起臂甲轉了兩圈,將其纏繞在自己臂甲上,單手強行拽住坐騎的衝勁,硬生生刹住坐騎。
坐騎發出呼哧呼哧的怪聲,像是粗啞的呼吸。它腦袋上的冥銅植入物搖晃著,甲冑縫隙的陰影中,隱約可見渙散的動物眼球與潰爛化膿的白翳,覆蓋著一層血紅的死體肉薄膜。
噠噠,噠噠……緊隨其後的五騎士各自刹住坐騎。
啪!德克貢為了刹住坐騎,一巴掌撕掉了自己那匹死靈坐騎的腦袋。
呼嘯的風掠過灰苔遠野,吹過插滿斷劍與斷矛的平野,吹過麵前由斷裂的鏽銅樹、岩石與地下土堆砌成的一座恢宏土堡。
土堡呈現半圓形,括起來一大片平整的場地,整體地基下陷,牆壁之間露出了朽壞的殘缺結構,呈現破碎的螺旋狀,像是某種眼熟的生物鱗片,泛著金屬的色澤。
破口處露出惡臭的肉碎和風乾的骨頭,裡麵空空蕩蕩,隻有破碎的陰影。
“呃啊……”拉哈鐸發出一聲混合著惱怒與畏懼的呻吟。
薩麥爾一怔,隨後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安士巴的死靈噬地魔蟲。
死靈噬地魔蟲的身軀盤踞起來,構成了半圈堡壘狀的圍牆。
“它用不了幾次了。”低沉的聲音響起。
薩麥爾抬起頭。鹿角的魁梧身影靜靜站在圍牆正上方,就像第一次見麵一樣,充滿了壓迫力。
咚,咚,咚……安士巴踩著死靈噬地魔蟲的鑽頭形腦袋,一步步邁下魔蟲的身軀。
“它的身軀太過沉重,死亡後,生物組織失去了彈性與修複力,每一次活動都會被自己的體重所撕裂。”
嗵。魁梧的身影踩在灰苔遠野的地麵上,留下深重的腳印。
“用冥銅加固是飲鴆止渴。”巨大的手甲按在死靈魔蟲身軀上,“因為冥銅的質量比魔蟲鱗片更沉重。加固部分反而會再次增大重量,隨著每一次動作而將自己死亡的身軀拽得稀爛。”
“它還在持續不斷的腐爛——它的身軀內有許多共生的物種,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將它的身軀分解,永遠也無法清除乾淨。”
“在很多時候……死靈,不如同等條件下的活物有用。”
巨大的鹿角蛙嘴盔望著麵前的六騎士。
“六個一起嗎?”他平淡地問。
辛茲烙提起長柄戰斧,德克貢伸展著爪刃,躍躍欲試地上前了一步,拉哈鐸和鎖柯法下意識退後了一步,普蘭革提著帶有強力機簧的長刺劍,前進了半步,又換成大盾牌,後退了一步。
“不,隻有我。”薩麥爾翻身下馬,擺了擺手,“看起來你已經擬定了我們的決戰方式。”
在死靈噬地魔蟲殘骸構成的半圓形圍牆前,地麵上鋪滿了堅實而粗糙的碎石顆粒,用鏽銅樹搭建起了一道粗大的長欄杆,鏽銅樹乾之間以冥銅焊接,用冥銅鎖鏈捆紮,筆直而堅固。
自上而下俯瞰,如同一隻橫瞳的眼睛注視著天空。
安士巴緩慢地點了點頭。
“不過,在開始之前,先燒錄你的建設係統吧。”薩麥爾舉起手中的巫金頭冠。
安士巴微微一愣。
“你要在戰鬥之前,加強你的對手?”他略顯困惑地問。
“不是加強我的對手,是加強我的同伴,讓我的同伴有更多選擇。”薩麥爾解釋著,將巫金頭冠遞給安士巴。
“願新的係統,幫助你直麵自我。”
安士巴沉默了片刻,接過頭冠,繞開碩大的鹿角,戴在巨大的頭盔上。
正常情況下,把未知的遺物裝置戴在頭上,就算對於幽魂騎士來說也是相當危險的行為。顯然,安士巴相當信任薩麥爾,信任對方絕對不可能在頭冠裡動手腳。
嗡——
【已燒錄:地下殖民地工程建設係統3.0(標準版)】
【全麵架構搭載完成】
【雙係統可切換】
【切換中……】
【已切換至地下殖民地工程建設係統。】
“作為交換,來握手。”安士巴慢慢摘下巫金頭冠,伸出巨大的手甲。
薩麥爾微微一怔,抬起手甲。
哐啷!兩隻粗壯有力的冥銅手臂重重握在一起,幽青火星四濺。
【臨時靈能通訊鏈路已搭建。】
【已被燒錄生物姿態素材:衝鋒儀式,榮耀之路,準星突刺。】薩麥爾的哥特式頭盔上閃爍起幽青彈窗。
安士巴給自己燒錄了三個戰技?!
“這是?”薩麥爾遲疑著,望著安士巴。
“你接下來會需要的東西。”安士巴回答。
下一秒,他微微一愣。
【已被燒錄生物姿態素材:刃反架勢,誘刺架勢,狂舞架勢】鹿角蛙嘴盔的介麵UI上閃爍起彈窗。
“這是做什麼?”安士巴鬆開了手甲,“劍術戰技?”
“與你一樣,這樣才公平。”薩麥爾聳肩。
安士巴悶悶地哼了一聲。
“我曾經遇到一群來自北邊的流民,一群走私者,帶著粗陋的裝備。”他沉悶地說,“他們自稱是【自由冒險者】,來自於厄德裡克帝國的橡木騎士領,那裡苛捐雜稅,黑幫橫行。”
“他們有些借了高利貸還不上來,有些得罪了黑幫,背叛了幫派,被幫派除名,有些幻想暴富,又為了掙錢而走投無路。”
“總之,他們被黑幫強迫趕來了骸心。黑幫要求他們,避開冒險者聯盟的七成中間費用抽成,直接進入死靈橫行的骸心,采集含有靈能的素材,跨越帝國邊境線,將素材走私回去換錢。”
“在我與德克貢來到北部區域的時候,他們似乎為了大麵積尋找有價值的素材,釋放了一種未知的瓶裝魔法,以至於驚動了一頭噬地魔蟲。魔蟲吃掉了他們一大半的同伴,走私者們四散而逃,像是老鼠一樣。其中有一個女孩在呼救,但是所有人都冇有理睬。”
“我都不知道那個年紀的女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走私者的行列中。她看起來也就高中生的年紀,但在這樣的世界裡,卻成了走私者。”
安士巴出神地望著麵前的死靈噬地魔蟲,像是在回憶著一件不願意回憶的事情。
“啊哈。”德克貢低啞地冷笑起來。
“我與德克貢一樣,被自己身軀的巨大重量……壓得很疲憊。”安士巴低聲說,“德克貢用放棄思考的狂抓亂砸來讓自己維持活力,不至於真正死去。而我……我用耐心和放鬆的喘息來緩解窒息感。”
“我本來不想插手他們的事情,但是有一個男人狂喊著,提著破爛的劍劈砍魔蟲的身軀,直到劍刃崩斷。他用身軀護住那個小女孩。”
“我被這樣的勇氣與生命力所觸動,所以拽著德克貢一起,重創了那頭巨獸。它帶著傷口與痛苦鑽回地下,暫時逃離了我們的攻擊。”安士巴龐大的手甲輕輕按在死靈魔蟲的身軀某處。那裡還殘留著依稀可見的慘烈爪痕與碩大拳疤。
“德克貢在戰鬥中體驗到了放棄思考的快樂,血與刃讓他沉迷其中,在滅殺係統的轟鳴中,他殺紅了眼,再加上我們剛剛意識到自己可以將屍體轉化為仆從,於是,他忍不住動手,想要將那些活人也一併殺死。”
“我看不下去,忍著滅殺係統的轟響,攔住了德克貢,將他打到了一旁。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安士巴抬頭望著德克貢。
“怎麼?我有錯嗎?”德克貢攤開像熊掌般巨大的爪刃。
安士巴重重哼了一聲。
“總之,那群走私者看到噬地魔蟲被擊退,又湊了過來,向我表達感謝。”他低聲說,“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一個靠山,需要在骸心存活幾天,采集到足夠多的素材,返回橡木騎士領。”
“而我,看起來很像是……一個靠山。”
“那個守護女孩的男人對我千恩萬謝。為了博得我的信任,獲得我的庇護,他悄悄告訴我,他來自於橡木騎士領的歐洛家族,是一位出身於平民的騎士。”
“而那個女孩,是歐洛家族繼承人的私生女。因為其母親出身低賤,又牽連許多醜聞,不能繼續留在歐洛騎士城堡中。”
“因此,那位繼承人假意開除了一位心腹的騎士侍從,暗中則給他資助,派他帶走自己的私生女,在橡木騎士領中,以養父的名義保護與照顧她。”
“但是,不知道歐洛家族出了什麼事情,那位繼承人每個月的資助忽然斷掉了。又有大量持劍者在他們居住的街道中四處搜尋,四處都在查詢他和私生女的痕跡。”
“他想要躲避風頭,到外地暫住,但身上已經分文不剩了,而黑幫的關口又需要許多錢來打點。這位騎士侍從隻得用這種方式掙一筆錢,作為路費逃走,因此帶著那女孩,來到了骸心當走私者。”
“作為我救了他的報答,他給我講述了一些騎士的事情,教了我不少騎兵的技術。”
“儘管滅殺係統無法通過掃描來獲取戰技,但是,那個騎士侍從告訴我,隻要一邊服用少量低階靈能素材,一邊重複練習戰技動作,次數足夠多,自然會形成戰技——所以我猜測,戰技就是某種靈能記錄。”
“我就是這樣,在靈能環境中不斷重複……從他那裡,我學會瞭如何像騎兵一樣,更高效地控製坐騎,並在顛簸中使用動作——也就是,這三個戰技。”
安士巴招了招手,七八匹如同裝甲車似的碩大骸鑄戰馬從圍牆邊繞出來。
“你自己帶了一匹坐騎,但如果你需要的話,也可以用我提供的坐騎。”
“第一輪,規則很簡單。用騎士對決的方式,舉起長柄騎槍,從欄杆兩側的長跑道上對衝,每將對方身軀元件擊落一件,就可以得一分。將對方的頭盔擊落,可以得到三分。將對方整個擊落,得到五分。”
“對衝三輪,得分總數高的獲勝。”
“這是那個騎士侍從曾經與我提到過的,騎士決鬥賽。據說,來自於古代厄德裡克帝國,古老騎士領的四大家族和帝**方的騎兵都繼承了這一傳統。”
“很有意思的比賽。”薩麥爾倒是興致勃勃起來。
他扭頭望向另外五騎士——他們正對著騎兵跑道與欄杆束手無策地發愣。
“那麼,就麻煩各位觀戰與計分了。”薩麥爾高聲說。
鎖柯法抬起手甲,湧出大量熔化的冥銅,凝結出一塊巨大的冥銅板,在兩邊用指尖劃刻出雙方的名字。
“我還從未想過能見到這樣的場景!”辛茲烙興沖沖地靠在冥銅板旁,抬起手中的長柄戰斧,手甲撫過,在戰斧側麵連線起六根冥銅弦。
錚!錚!錚!如同電吉他般的狂躁震盪聲響起,帶著充滿毛刺的粗野金屬質感。
安士巴抬起手甲,掌心湧出的冥銅構成一把沉重的騎槍,騎槍上帶有孔洞,揮動時發出呼嘯的鳴聲,顯然是空心的。
“用空心的。”他粗聲解釋著,“讓它受到衝擊後快速斷裂,這樣反作用力就不會將你推到馬下。”
薩麥爾點了點頭,照著安士巴的樣子,製造了一柄空心的冥銅騎槍。
在狂躁的冥銅震盪聲裡,兩人翻身上馬,在場地中心欄杆的兩側舉槍相對。
【已呼叫生物姿態素材:衝鋒儀式】
【搭配載具使用的專屬技巧。在載具上穩定姿態,強化控製力,固定身軀,將自身與載具視為一體,調控整體重心與姿態。】
【進行衝鋒儀式後,可以快速適應載具變速,穩定身軀,一定程度上抵消顛簸。便於在載具中進行精細操作。】
嘩啦!薩麥爾身軀中填充的鏽銅根鬚自動適應了戰技,關節縫隙中瞬間伸出大量鏽銅根鬚,將他身軀的大部分結構都與坐騎連線為一體。
安士巴的骸鑄戰馬身軀中,鏽銅根鬚同樣被戰技影響,伸出根鬚與安士巴的冥銅表麵相連,在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火星中,觸點緩慢蔓延,焊接為一體。
“那個騎士侍從,告訴了我很多。”安士巴在對麵跑道的儘頭說。他的聲音貫穿了遙遠的距離,在騎士衝鋒賽場上空迴盪。
【已呼叫生物姿態素材:榮耀之路】
【異常激進的破甲破陣戰術與單挑戰術,奮不顧身的快速衝刺,將全部重心前傾,進行接近失衡的瘋狂加速,震盪可影響小範圍內的生物精神。常用於大規模戰場與決鬥。】
【可不藉助載具使用。】
在戰技作用下,坐騎幾乎是拽著身軀、推著身軀,像是坐上了一隻顛簸的火箭,將薩麥爾向前狠狠推進!如同乘坐著不受控製的過山車,如果薩麥爾還有腎上腺,恐怕已經開始腎上腺素狂飆。
噠噠的沉重馬蹄聲、嘯叫的騎槍鳴聲、以及狂躁的冥銅震盪聲混合起來,如同轟響的雷鳴,如同奔湧的浪潮,如同尖嘯的怪獸。
“關於騎士,關於騎士的忠誠與俠義精神,稱讚我的見義勇為,肯定了我的抉擇。”安士巴沉重的身影越來越近,如同一堵轟鳴的城牆朝著自己倒塌碾壓而來!
手中的騎槍與麵前的安士巴比起來,像是房屋前的一把叉子。即使是薩麥爾,也感到一陣強大的壓迫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蹄聲越來越密集。
呼嘯的風被安士巴的身軀擠壓著,撲麵而來。麵對如同傾塌城池般迫近的陰影,薩麥爾艱難地握住手中的騎槍,竭力瞄準對方的頭盔——
【已呼叫生物姿態素材:準星突刺】
【輔助型的生物姿態。用於瞄準與集中精神,常用於槍械狙擊、精準打擊、弱點穿刺取樣、以及器官破壞。】
轟隆!
在交鋒的瞬間,如同兩道幽青的雷霆互相撞擊!斷裂的騎槍頭迸濺,旋轉著飛上天空,像是兩隻掙脫束縛的飛鳥。
“但是第二天,他殺了同行走私者中的一個老人,奪走了他的食物。”安士巴收起斷裂的騎槍,在賽場跑道的儘頭低聲說。
而在賽場的另一側,薩麥爾的頭盔飛旋著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