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與深藍色漸變的薄暮籠罩著骸心平原,瘦長而怪誕的節肢影子在薄暮中哢噠哢噠地爬行著。
鎖柯法像一隻碩大的螳螂般,用肩背之間伸出的細長節肢支撐著身軀。
他的雙臂抬在胸口,長得驚人的節肢手甲垂落著在胸甲前,無意識地互相刮擦著,發出哢噠的金屬碰撞輕響。
姿態如同掠食的螳螂雙爪收攏,彷彿下一秒就會探出身軀將獵物刺穿……但實際上,鎖柯法隻是犯了社恐習慣性的毛病——不知道應該把手放在哪裡,所以就下意識收攏在胸前,冥銅節肢指尖互相刮擦著,斷斷續續的幽青火星四濺。
鞣屍獵手的鱷魚皮大衣、血肉角鬥士噴湧的血霧、以及蛇形腐屍魔快速遊竄時鎖甲的沙沙聲來回交織,三個特色精英死靈的身影環繞著鎖柯法,腦袋上接駁著各自君主的頭盔。
“所以……我們應該從哪裡開始呢,我們的鎖柯法技術官?”拉哈鐸能屈能伸地奉承著,“什麼樣的獵物才能讓薩麥爾老大,還有您,同時滿意呢?”
“聽,聽薩麥爾提到過,大沼澤,還有野獸廢墟,這兩個地方的物種資源,最豐富。”鎖柯法的節肢無意識地刮擦著,結結巴巴地說,“但,但是,你們尋找藍甲蟲的時候,已經去過了大沼地。那麼……我們這次就去野獸廢墟,或許能發現一些……神奇的生物。”
“喂,鎖柯法是技術官,那我算什麼?”普蘭革不滿,“我纔是技術官!”
“你也是技術官,行了吧?”拉哈鐸敷衍著,“居然有人會搶技術官這種枯燥無聊的職位……”
“啊?那我也要當技術官。”德克貢一邊興奮地用冥銅巨爪撕裂地麵,一邊在呼嘯的風聲中插嘴。
“你是個屁的技術官,一邊玩去!”普蘭革大怒,“你連掃描器都玩不明白,還扯上技術了!”
“我把那些野獸的器官扯出來之後,趁著新鮮,組裝起來粘到死靈身上,還能繼續用!”德克貢反駁,“這不是技術是什麼?”
“拜托,這隻是**積木。”拉哈鐸吐槽,“拚積木算什麼技術?”
“等著瞧——這次的活動區域是我最熟悉的野獸廢墟,你們會知道什麼纔是技術。”血肉角鬥士一邊用冥銅長爪撕扯著地麵,像犀牛似的橫衝直撞著前進,一邊擺出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好似在頭盔上架著一副冥銅框眼鏡。
“啊,那就來試試看。”普蘭革哼了一聲,“薩麥爾這次給我的鞣屍獵手素體配備了完整的裝備組,包括冥銅魚叉槍、酸漿炸彈袋、屍革與蘆葦纖維編織的絞殺繩索——還有三顆改造過的紙殼爆彈,可以用魚叉槍的強力彈簧擊發。現在的身軀可是獵手的完全體。”
鎖柯法的節肢交替支撐,血肉角鬥士的橫衝直撞,蛇形腐屍魔的快速竄動,鞣屍獵手佝僂身軀的鬼祟潛行,四個死靈在暮色中以各自的姿態奔行著,穿過湖泊區域,在暗淡的夜幕中留下令人不寒而栗的身影。
儘管死靈們使用戰技【噩夢疾行】的速度相當快速,但在到達野獸遺蹟之後,天色也已經漆黑一片。
在骸心的陰霾中,夜幕黑暗得幾乎連星星都看不見。
發黃的蓬亂枯草在龜裂的土地上搖曳著,高聳的廢墟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隨著前進而在視野中逐漸放大。
某種褐紅色的低矮鏽銅樹亞種在廢墟之間紮根,它們像是半荒漠地帶特有的植物一樣,低矮,葉子像是針一樣又小又硬,幾乎完全由扭曲的枝乾構成,看起來就像是乾枯的匍匐藤蔓。
但是它們的質地仍然堅韌,並且和其他鏽銅樹一樣,藉助堅韌的根莖與枝乾,在廢墟中盤根錯節,貫穿了古老的斷壁殘垣與遺留的古代城市建築,同時也支撐起建築殘骸,使其不至於立刻垮塌。
就像骸鑄戰士一樣——鏽銅根鬚刺穿了它軟弱的活人殘骸,但也以強硬的態度將它的骨架支撐起來,如同死靈一樣,古老的活人城邦化為一座被迫屹立的死靈城骸。
這變相挽救了這一帶的生物。屹立的廢墟擋住了狂風,遮蔽了外界的乾燥沙礫,以至於在建築內部的陰影之間留下了濕氣,反而滋養起各種各樣的真菌植物,也為動物提供了生存空間,正如同死亡與屍體總會滋養大地。
灰敗的砂土在夜風中吹拂著,一些生物的影子在廢墟之間移動。
“啊,看起來,這次要在黑夜中狩獵了。”普蘭革低笑,“正是我們的優勢……佈設陷阱與機關,鬼鬼祟祟地潛行靠近……”
幽魂騎士天然具備強大的夜視能力,黑暗是他們的盟友,而不是敵人。
“那麼,鎖柯法技術官,麻煩把我們勝出的規則說一下吧。”頭戴英靈翼盔的蛇形腐屍魔拖著鎖甲,像是勘探任務中的得力助手一樣,站在鎖柯法身側靠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儼然一副副官的姿態。
“裝模作樣。”頭戴普蘭革船型盔的鞣屍獵手吐槽。
“我……我也不確定什麼樣的生物是有用的,畢竟我們掃描器的資訊顯示與薩麥爾的不同,幾乎隻有一個簡單的生物型別和一兩句話。”鎖柯法下意識刮擦著雙手的節肢爪指,“薩麥爾也冇有……冇有給我具體的要求。”
“我們也不能在這項任務中浪費太多時間,畢竟薩麥爾和安士巴大概很快就會把燒錄係統的裝置帶回來。”
“所以……我……我就按我的想法安排:每人隨意選擇一種可能有用的生物,作為獵物,帶回來即可……不需要太多,隻需要一隻就足夠了。”
轟隆!
話音未落,德克貢已經如同犀牛般朝著遠處猛衝過去,撞破了一堵廢墟牆壁,直挺挺衝進夜幕籠罩的廢墟中。
轟隆,轟隆,轟隆……
一陣陣塵埃由近及遠,在野獸廢墟上空依次升起,驚起七八隻夜行的巨大猛禽。
隆隆的衝撞與破壞聲也隨之遠去,最終在遠處的某地,隱約開始迴盪起氣動肌腱的呯呯轟鳴與某種魔獸的咆哮聲。顯然,雙方已經扭打到了一起。
“呃……那個……”鎖柯法看著廢墟上的寬闊人形窟窿發呆,“薩麥爾提到過……要注意看你們……會不會再胡亂破壞周圍的東西……還有頻繁內鬥……”
“哈!哈哈哈哈!蠢豬頭!還冇開始就已經扣分了!”普蘭革站在原地,一邊用絞盤將魚叉槍的強力彈簧壓縮,固定好叉槍頭,一邊對著牆壁上的人形窟窿幸災樂禍。
“啊,德克貢這顯然是野蠻張狂,無法控製自己破壞衝動的典型案例!”蛇形腐屍魔在鎖柯法身側站得筆直,一隻手爪拄著鐮刀,另一隻手爪背在身後,姿態介於儀仗隊與副官之間,“批評!嚴厲批評!這種行為,一定要狠狠懲罰!”
“我說,你是來乾活的,還是來當領導的?”普蘭革揶揄。
“我是副官!儘管我犯了一點每個副官都有可能犯的小錯誤,雖然薩麥爾也因此對我做了一點小小的懲戒,但是理論上來說,薩麥爾仍然冇有把我從副官的位置上撤下來!”拉哈鐸耀武揚威,“也就是說,我現在仍然算是骸心幽魂騎士團的二把手!”
“薩麥爾什麼時候任命你為副官的?我完全冇有印象。”普蘭革惱怒,“好像一直都是你自稱副官。”
“我是第一個投奔薩麥爾的幽魂騎士,也為薩麥爾統合骸心立下了數不清的功勞!我不是副官,誰是副官?連你這個難搞的對手都是我親手拿下的!”拉哈鐸輕蔑地哼了一聲,轉頭又對鎖柯法獻殷勤,“所以,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活動?”
“現……現在就可以。”鎖柯法結結巴巴地說。
“好嘞。”頭戴普蘭革船型盔的鞣屍獵手拖著蓄勢待發的魚叉槍,提著一卷繩索,佝僂著身軀,藉助鱷魚皮大衣的隱蔽性,潛行著,悄無聲息地進入野獸廢墟。
鎖柯法看著普蘭革離開的身影,又扭頭看了一眼拉哈鐸。
拉哈鐸冇有動,仍然站在鎖柯法側後方兩步遠的地方,一手拄著冥銅大鐮刀,一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呃……那個……”鎖柯法遲疑著,“為,為什麼你冇有去狩獵呢?”
“啊,鎖柯法技術官!”頭戴拉哈鐸英靈翼盔的蛇形腐屍魔伸出包著冥銅爪刃的腐肉手掌,拍了拍鎖柯法的甲殼型肩甲。
“當時,我仔細地聽取了薩麥爾領袖的任務說明,一字不差。他的任務描述原話是【協助鎖柯法,調查並記錄這裡的有趣動植物】。”
“正是因為鎖柯法技術官的調研需求,纔會發起這次任務。而在薩麥爾的每句話裡,都在強調【配合鎖柯法】,以及【協助鎖柯法】。”
“所以,我的首要任務目標,並不是尋找自己的最佳獵物,而是配合鎖柯法,進行動植物資源調研。”
“雖說,我並不確定為什麼你要對那兩個笨蛋說,任務是狩獵一頭有價值的野獸,鎖柯法技術官。”拉哈鐸拍了拍鎖柯法的肩甲上,“但是,作為骸心幽魂騎士團的副官,最早追隨薩麥爾老大的騎士,我可以告訴你,我可和那兩個笨蛋不一樣。”
“確,確實是這樣……”鎖柯法結結巴巴地說,“但是我……我看他們一路上都……都很期待單人狩獵競賽的樣子……一直都在自顧自地說狩獵之類的事情,我……我不想掃興啊……”
“觀察和記錄動植物之類的事情……我……我獨自一人也能做到的,既然……既然他們都期待單人狩獵,那麼,讓他們自由發揮一下就好……回頭我會告訴薩麥爾,他們都表現很好的……”
“哎喲,哎喲,鎖柯法技術官,你看看你,連自己的正當需要都不敢說,又怎麼能像我和薩麥爾老大那樣,承擔起偉大的權力呢?”頭戴英靈翼盔的蛇形腐屍魔伸出手臂,一把攬住鎖柯法的肩甲。
“呃……好像……是這樣的……”鎖柯法的手甲不安地哢噠哢噠刮擦著。
“薩麥爾老大當時提到過,你不擅長戶外行動,所以我會儘力配合你,進行調研與記錄。”拉哈鐸再次擺出稱職副官的樣子,在鎖柯法側後方兩步的地方站得筆直,“有任何我能協助的地方,請立刻開口。”
“但……但你不是……跟薩麥爾說,會帶回去絕佳的獵物嗎?”鎖柯法遲疑著,“如,如果你幫我記錄動植物,那麼你的獵物承諾怎麼辦呢?”
“啊,技術官閣下,顯然,你並不瞭解我。”拉哈鐸慢條斯理地回答,“我做事一向很清晰,懂得主次分明。”
鎖柯法遲疑了片刻,最終抬起手甲,掌心凝固出一塊記事本大小的薄冥銅板。
“我……我會把這些記下來,告訴薩麥爾的。”他低聲說,“現,現在,開始搜尋、調查與記錄這裡的動植物吧。”
“悉聽尊便,技術官閣下。”拉哈鐸說。
兩人啟動了掃描器,夜幕的陰影中四處巡視著。
黑暗對於人類等智慧種族而言,是恐懼的源泉。但憑藉著強大的身軀和夜視能力,幽魂騎士們已經冇有多少對懼暗的情況了。
實際上,像他們這樣的死靈纔是黑暗中的恐懼製造者——就好像一部恐怖電影,但你在裡麵負責扮演怪物。
鎖柯法邁著節肢,進入野獸廢墟之間。
拉哈鐸快步上前,巨大的鐮刀反手揮砍,斬斷麵前擋路的鏽銅樹根鬚,踹開麵前的廢墟磚牆,露出其後躲藏的一隻足有手臂長的青色大蠍子。
生物的活動會引發滅殺係統的生命感知。從這個角度來說,冇有什麼能比滅殺係統更適合狩獵。
在蠍子如同青色的閃電般竄走之前,拉哈鐸眼疾手快,單手一把抓起蠍子尾巴,將其倒提起來。
“來——也許這個有用?”拉哈鐸將掙紮的蠍子倒提到鎖柯法麵前,供他觀察,“彆客氣,我就是來協助你的。”
【掃描器已啟用。】勃艮第式圓頭盔上閃爍起幽青的彈窗。
【化工類人工生物。】
【弱毒,麻醉,止痛。】
“和藍甲蟲一樣,也是製藥特化的……或許能當麻藥,或者止痛劑,應該有用。”鎖柯法低聲說,用細長鋒利的節肢手甲在冥銅板上劃刻著痕跡,繪製出生物的外形,並且記錄下大致作用的。
“放了還是帶回去?”拉哈鐸問。
“全、全部帶回去不現實,先放了。”鎖柯法低聲說,“回頭我找薩麥爾提議一下……我們需要一個龐大的物種資源保藏庫,用來分類儲存和養殖……”
拉哈鐸鬆開手甲,任由大蠍子落地。
蠍子以鎖柯法幾乎不可能獨自抓到的速度,如閃電般竄進一旁的草窟之間。
“很好,我們繼續前進……”拉哈鐸輕快地說。
……
“這個?”
一棵枯萎的、帶有紫色花梗的植物。
【化工類人工生物】
【嫩花苞可食用】
“應,應該……有用。”
……
“這個?”
一隻脖頸上帶有鐮刀劃痕的野豬型魔獸,頭頂長著一塊堅固的甲片,在冥銅武器的作用下四肢關節僵直。
【肉用家畜。】
“薩……薩麥爾好像在燒烤的時候,端給我們吃過這種生物……”
……
“這個?”
一條血紅與黑色斑駁的小蛇。
【共生型人工生物】
【捕食農業害蟲。】
“這……這一帶的生物,似乎都是便於生活型別的。”鎖柯法整理著七八塊冥銅板上的生物記錄,“從這裡殘留的建築判斷,這些生物中,大部分或許也都是古代在這裡居住的王國居民曾經養殖的,因此都是生活型別的輔助生物。”
“那麼,德克貢用來製造血肉角鬥士的那些野獸又是哪裡來的?”拉哈鐸問,“還有什麼生物氣槍和噴火腺體之類的恐怖玩意兒。”
“據說……這,這裡曾經是一座角鬥之城。”鎖柯法端詳著遠處的角鬥場遺址,“德,德克貢的野獸素材,大概都是在滅城之後,角鬥場裡囚禁的野獸逃出來,在這裡繁殖,留下的後代,所以都具有效果特殊的攻擊器官。”
“我、我大致瞭解這一帶的情況了。”他慢慢收起冥銅記錄板。
“啊,這麼說,如果想要搞到更有突破性的生物,或許在這裡找不到咯?”拉哈鐸暗笑普蘭革與德克貢冇有戰略觀念。
“可、可以這麼理解。”鎖柯法低聲說,“這裡的生物基本都是古代居民日常生活與角鬥競賽中留下,隻有輔助生活與具備角鬥觀賞性的物種。”
“謝,謝謝幫忙,拉哈鐸,我搞懂了不少東西,大致理解了這裡的物種分佈特征。”
“那麼,趁著那兩個笨蛋還在野獸廢墟中折騰,或許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碰碰運氣?”拉哈鐸慢條斯理地問。
“去,去哪裡?”鎖柯法結結巴巴地問。
“根據骸心的佈局方式,越靠近南部火山的區域,殘留的眾神遺物越多,也越有價值。”拉哈鐸低笑著,“我們往南部走走看,或許能找到更有價值的生物?”
“但,但是,這裡的南邊是我以前住的……礦石丘陵。”鎖柯法說,“那裡……冇有任何生物。”
“嗯……你在礦石丘陵居住的時候,經常出門尋找生物嗎?”拉哈鐸反問。
鎖柯法一愣,搖了搖頭。
“這就對了!在骸心的地理位置上,礦石丘陵和大沼地的分佈是接近的,都緊挨著南部火山區域。”拉哈鐸琢磨著,“既然大沼地有那麼多稀有而珍貴的物種,那麼礦石丘陵理應也有類似於噬腐藍甲蟲的珍貴生物。”
“讓那兩個笨蛋繼續在野獸廢墟折騰吧,我們去礦石丘陵看看,冇準能找到些有趣的獵物——讓我能重新博得薩麥爾的信任。”他擺了擺手,率先朝著南部的礦石丘陵區域遊竄而去,留下一個反客為主的背影,招呼著鎖柯法跟上自己,好像他纔是這次任務的負責人。
鎖柯**了一下,哢噠哢噠地擺動節肢,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