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骸心地下城的核心宮殿,穿過七八個身披粗鐵甲的穴居者守衛,越過寬闊的長廊,就是擺放著雙王座的恢宏王座廳。
而在王座廳後麵尚未竣工的通道中,則是來來往往的穴居者,像蟻群一樣爬來爬去,發出黏糊糊的節肢爬動聲。
它們將隧道中挖掘出的渣土搬運到外麵,混合黏糊糊的硬化唾液,壓實成土磚似的材料,又搬運著熔塑石等建材,在中心區域的地下修建著專屬於君主的密室。
王座地下區。這是魔王的居住之處,是地下城建造之初就由君主及其少數親信負責的建築區域,是權力與核心秘密的隱藏之處,也是整個地下城中最珍貴的寶庫所在地。
由於魔族癡迷藝術與弱肉強食的種族文化,在魔王漫長的生命中,在那充滿掠奪、征收、創造、探索與思考的生命旅途中,富有美學價值的藝術品與揮舞權柄的武器總是會越積越多。
因此,越是年代久遠的、強大的魔族地下城,其王座地下區存放著的寶物價值和數量就越多。其中通常包括魔王的私人收藏品、魔族巧匠與學者們的傑出作品,以及威力巨大的神代遺物。
有經驗的冒險者——尤其是那些曾經有幸參與過聯盟組織的攻堅戰、曾經親手覆滅過地下城的冒險者們,都知道這樣的寶庫中能夠獲得什麼樣的東西——或許幾件戰利品就足以讓人獲得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
也是因此,他們將地下城的王座地下區稱為“命運之巢”,意思是“足以改變命運的巢穴”。而來自於命運之巢的各種戰利品,則根據價值的大小,被稱之為“金蛋”或者“金蛋碎殼”。
這樣的描述能夠弱化冒險背後的戰爭意圖,把他們的行為美化為一場激情澎湃的冒險,一場輕鬆愉快的幸運兒尋寶之旅。
隨著吟遊詩人與坊間故事的傳播,這些描述也起到了強大的宣傳作用,吸引更多愣頭青成為冒險者,為冒險者聯盟提供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
但是從宏觀上看,他們的行為本質仍然是以雇傭兵團與登記的特種軍士的身份,對強大的異類種族城邦進行騷擾與滲透破壞,以消耗對方的精力,牽製對方的戰士,破壞對方的生產。
雖說王座地下區的戰利品往往價值連城,但是非常遺憾,就算順利攻破了地下城,參與攻堅戰的冒險者們通常拿不到多少,甚至於,連寶庫都進不去。
畢竟,地下城攻堅戰完全由冒險者聯盟進行人員組織、行動規劃與步驟安排,隊伍中的強大領隊和高階戰鬥力也全都是聯盟派遣的執行員。
而戰利品的清點和分配自然也由聯盟執行官和執行員進行,包括強力武器與遺物在內的大部分戰利品,都會在不透明的情況下進行鑒定、測試與價值折算,最終折算成貨幣與財物發放給參與者。
大部分冒險者對此並冇有異議。畢竟,冒險者都是為了錢嘛,能夠省心省力地得到錢,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更何況,鬼知道王座地下區裡可能藏著什麼樣的危險東西。
許多疑心病重的魔王,都會在自己的最終寶庫裡隱藏陰險的機關,關押凶惡的野獸。還有很多學者型別的君主,留下的那些符文法陣與靈能造物,對於不懂靈能技術的冒險者來說冇有任何意義。
至於神代遺物?“遺物追尋者”與【尋神之眼】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的神代遺物對於冒險者而言,隻是燙手山芋而已。
除了列王與聯盟之外的強大勢力,其他任何私自持有神代遺物的個人與組織都會成為眾矢之的。冇有人想要成為與全世界為敵。
而在骸心地下城,穿過王座廳後的地下隧道,在穴居者來來往往的環形長廊中,坐落著一間間隱秘而華美的房間。
其中有一間寬闊的環形房間,寬廣的圓形牆壁,頭頂則是半球形的拱頂。
拱頂上橫架著十字型交錯的堅固橫梁,其上盤繞著掛滿發光燈籠草球的藤蔓與熒光真菌,是精挑細選的淡藍色熒光亞種,像是閃爍的星辰。
橫梁的藤蔓與真菌之間,用細繩懸掛著細碎的、半透明的石英碎片,像是風鈴,又像是被凝固的雨滴。
在微弱的淡藍色微光中,每一塊石英碎片的截麵上都有一片截然不同的藍色星空,映照著一個灰色頭髮的身影。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在寬大的環形空間內迴盪,在弧形牆壁之間反射,聲音驚人地清晰。
塔莉亞挽著袖口,提著一把鐵錘,橫叼著幾顆長鐵釘子,將長鐵釘一錘一錘砸進牆壁中,錘頭敲在釘子上,發出沉悶的碰撞巨響。
釘好了其中的四顆,她放下錘子,按上一個個木質的掛鉤,從地麵上撿起一把殘破長彎刀的刀柄。
隻剩下刀柄,長彎刀的刀刃位置空空蕩蕩,殘留著少量泛著幽藍色微光的巫金。
塔莉亞皺著眉頭,端詳著殘破的巫金長彎刀,顯然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記憶,但最終,她的眉毛舒展開了,輕輕笑了笑,把刀柄平放在掛鉤組成的木架子上,又後退幾步,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效果。
片刻之後,叮叮噹噹的釘子聲繼續響起來。
房間四壁上都釘著釘子,固定著真菌木製的掛鉤和長板置物架,懸掛與擺放著雜七雜八的物件。
一隻曾經用來盛放厄德裡克金幣的破袋子,印著冒險者聯盟的徽記,袋子曾經被大量金幣的數量壓得變形,袋口的皮筋也隨之失去了彈性。
一隻閃爍幽藍色微光的巫金小羅盤,羅盤指標正在漫無目的地胡亂擺動著。羅盤中心固定著一隻石英管,但是管中空空蕩蕩,並冇有追獵目標的血滴。
一個巫金與冥銅混合鑄造的蜘蛛形小玩意,但是其上的靈能植入物頭盔已經被拆卸了下來。
一隻木雕的Q版騎士玩偶放在釘子固定的置物架上,惟妙惟肖地雕刻著鬥篷與劍盾。騎士木偶旁邊則是一尊鐵鑄的騎士小手辦,鋼白色的外表上鑲嵌著熔化又凝固的黃金,一道金淚從頭盔眼縫中滴落。
地麵上則散落著更多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一隻皮革製造的魔藥包,方方正正的,恰好能掛在腰間,其中裝著粗糙的劣質魔藥,雖然廉價,但對於新人冒險者來說稱得上是救命的實用品,也是友情的見證。
一隻帶有少量麥粒的破布袋,印著“運糧至喀納平原……城。”
角落裡放著一隻密封的大鐵罐,散發著微弱的刺鼻油液氣味。罐子上用黃金拚湊著少量紋路,鑲嵌出模糊的蘇帕爾文字“火油”。
鐵罐側麵用鉚釘和膠質密封圈牢牢連線著魔獸皮革製造的長軟管,軟管末端則是鐵質的噴頭與封壓扳機,略微破損的噴頭上露出半塊滿是敲擊痕跡的燧石。
鐵罐上方則是一支泵壓桿,用力推動與拉拽可以往鐵罐中鼓氣,使得罐中油液被氣壓壓到軟管中,順著軟管噴出。
側麵的牆壁上懸掛著來自骸心高草平原的一把獅子魔獸鬃毛,來自大沼地的一張鱷魚皮,來自迷霧湖泊的巨大蝦蟹標本,來自野獸遺蹟的獸爪痕古老石磚,以及用石英瓶子裝的一小瓶子荒原黑沙礫。
塔莉亞整理著這一切,時不時後退,叉腰看著各種藏品們的擺放效果,又上前調整一下位置,對於這些看起來枯燥的整理工作,卻做得樂此不疲。
正當她打算將魔藥包也找個架子放上去的時候,她的動作頓了頓,眼中閃爍起一道幽藍的微光。
“薩麥爾,我希望你出現在王座地下區的【那個房間】裡,是因為你打算來多陪陪我,隻不過不小心在王座地下區走錯了房間。”她對著空氣揶揄著說。
“呃,對,呃……是……啊。”在幾百米之外,哐啷哐啷的金屬碰撞聲尷尬地倒退了半步。
薩麥爾站在地下區深處,靈能提取器與魔石的存放密室門口,望著麵前的一頭鐵甲穴居者,有點心虛地略微遲疑著。
鐵甲穴居者的眼睛裡閃爍著微弱的幽藍光輝,豆子眼中帶著像人一樣的不悅神色。
自從成為死靈之後,他很少會出現“心虛”這種情緒了,但是某些特殊情況下,某人仍然有辦法能讓他感到“心虛”。
“啊,原來是走錯了房間啊,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們約定過,你不會亂用那種危險的東西呢。”鐵甲穴居者說,“我就知道嘛,我的小王子纔不會撒謊呢,是不是啊?”
“呃……嗯……”薩麥爾乾巴巴地支吾著。
“所以,快點來我所在的戰利品陳列室,讓我來好好抱一抱你這冷冰冰的大銅塊!”穴居者長著獠牙錯落的巨口,豆子眼笑眯眯地說。
薩麥爾被這副怪異的景象搞得哆嗦了一下,甲冑縫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最終,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著戰利品陳列室的方向而去。
哐啷……哐啷。
金屬碰撞的腳步聲在戰利品陳列室的門口駐足。
塔莉亞吐掉嘴裡叼著的釘子,甩著手中的小鐵錘,透過頭頂橫梁上垂落而下的數百枚石英碎片,看著石英碎片中折射的數百個薩麥爾站在門口。
“來抱抱,我的小王子?”塔莉亞張開雙臂,帶著擁抱的架勢,像是某種用來擁抱的戰技似的,笑眯眯地朝著薩麥爾而去,“這個是不會上癮的。”
“拜托,我需要……那東西。”薩麥爾冇有動,隻是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陳列室,最終望著塔莉亞。
塔莉亞停在他麵前兩步的地方,放下手臂,叉著腰,微微仰起臉,注視著薩麥爾的頭盔。
“我本以為,在你看到你那位火山區同類的下場之後,會更認真地思考我的警告。”塔莉亞皺著眉頭,“不到萬不得已,儘量不要使用魔石。”
“我看到了辛茲烙的情況,但魔石並不是給我自己用的——而是給我的死靈戰士們。”薩麥爾平淡地說,“我研究了冥銅人偶身上拆下來的靈能衝擊炮——那就是一個【工質噴射器】,需要簡單的高純度靈能塊作為能源。隻要一個靈能密封性足夠好的泵,進行源源不斷快速供彈,就能實現連續的蓄能大威力發射。”
塔莉亞微微側了側臉頰,眯起眼睛,注視著薩麥爾的頭盔。
“我希望能看看你的眼睛,來確定你說的是真的。”她低聲說,“但在你頭盔內部,隻有一片陰影。”
“……”薩麥爾沉默著。
“我知道高純度靈能塊,也就是魔石的危險程度。”他最終說,“但是,你也看到了。”
他抬起手甲,指了指戰利品陳列室中周圍的那些東西。
“辛茲烙和曾經的任何一個敵人都不同,哪怕用上曾經收穫的所有經驗與戰利品,也很難用正常的方式戰勝辛茲烙。”
“我必須使用一些更加強力的手段——哪怕存在相當程度的危險。就像我給自己身上強行潑鐵水一樣,用較小的傷痛換取更大的勝利,一切都是值得的。”
塔莉亞靜靜望著他。
“去拿吧。”她最終說,“我相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盔,“……謝謝。”
他轉過身,想要離開,但是手臂被塔莉亞抓住了。
臂甲上垂落著灰色的絲緞帶,是之前塔莉亞繫上去的。
“你會回來的,對嗎?”她問。
“當然。”薩麥爾回答。
“回來的時候,你仍然是那個你,對嗎?”塔莉亞問。
“……當然。”薩麥爾說,“會的。”
他感到塔莉亞的雙臂從自己肋下環抱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胸甲,感受到她的心跳從冰冷的背甲上傳來。
片刻之後,她慢慢放開了薩麥爾,但雙手指尖仍然輕輕撫在他的胸甲兩側。
“隆多蘭一年有一半時間都在下雪,我經常會堆雪人,一個很大的雪人,比我還要高大,然後抱著雪人不撒手——雪人冷冰冰的,但是抱著很有安全感。”她出神地說,“可是一到開春,雪人就被熱氣侵蝕,身軀變形了,用炭做的眼睛和樹枝做的鼻子也模糊了,最後它化掉了,隻剩下我一個人。”
她的指尖不捨地在胸甲側麵摩挲著,最終離開那冰冷的觸感。
“等到我們未來有機會,也許會去北方,回去隆多蘭。”薩麥爾說,“我現在學會了一個降雪的符文法陣。到時候,我們可以堆一個巨大的雪人。”
他冇有扭頭,而是帶著些許不安的心虛,哐啷哐啷地離開了地下城的內城區。
隨著金屬碰撞的輕響,帶著白鐵鍍層的冥銅戰靴踏入那間冶煉工坊。
工坊被擴建了,正在全負荷運轉,其中爬行著成群結隊的穴居者,往返搬運著碳塊與鐵塊。
煉製粗鐵的高爐額外修建了三座,爐口中燃燒著噴薄的火焰。
其中兩隻巨大的冶煉爐上盤繞著嗡嗡作響的聖鐵冶煉迴路,數不清的複變斥力符文在其中閃爍著,顫動著,像是精密的電路板。
“老闆。”冶煉爐旁的亞奇對薩麥爾頷首行禮,“第二爐粗鐵馬上就好。”
“我需要更多。”薩麥爾說,“明天就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