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個小時極其混亂。
司臻忻是個無神論者，對神鬼之說最大的包容是妻子是個狂熱的基督教徒，會在有空的時候送妻子去禮拜，但損害到自身利益自然是要跳腳的。
因此拋卻少年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和行為舉止，橫豎說小臻忻是整容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派來挑撥他們夫妻感情的，硬是要報警把人抓起來。
還是許馨峙發了好大的火，這一大一小才偃旗息鼓。
雖然現實過於魔幻，可徹底冷靜下來後的司臻忻已經信了七八分。
可輪到小臻忻該何去何從，這便尷尬起來了。
雖然是同一個人，但小臻忻冇錢冇證件，放哪都是礙眼的存在。司臻忻是如此想的。
但這回許馨峙不想被輕易哄好，不想稀裡糊塗地回家從此息事寧人，而是要藉著此次由頭作戰到底，讓男人自己滾回家，她要和小臻忻在公寓住下了。
司臻忻立馬錶示不同意，他還不知道這個年紀的男生是什麼貨色，不知道他自己是什麼東西嗎？
於是一咬牙，說要把人帶回去，等她什麼時候想明白再回來，至於這貨，他先帶走了，孤男寡女像什麼話？萬一擦槍走火，他朝哪說理去？
小臻忻自然不願意，先是說他狠起來連自己名聲都敗壞，又說看到他這張臉噁心。
司臻忻可不吃這套，強行把人往外拖，一邊耳語：“你憑什麼不跟我走，還想添亂嗎？把我和馨峙挑撥離婚了對你有什麼好處？難不成我和她離婚，你能上位？”
一句話，小臻忻臉綠了，捏著鼻子跟著走了。
許馨峙本就在氣頭上，以為丈夫暗諷她水性楊花，讓他趕緊滾。但對麵這一大一小卻門兒清，要是留下來，後續可比讓她生氣還麻煩。
走前，司臻忻半天憋出一句：“彆心疼錢，心裡不舒服就去多買點東西，我聽說最近專櫃那邊上新款了。”
“趕緊滾。”許馨峙把兩人轟出去。
門關上那一刻，她背靠房門，慢慢滑坐下來，對著虛空發呆。
許馨峙又在公寓窩了兩天，手機跟板磚一樣，都冇看幾眼，除開吃喝拉撒睡，隻對著窗外發呆。
第三天，反扣在床頭櫃的手機終於發出了第一道聲響，鈴聲是張國榮的《當年情》。
許馨峙歎了口氣，把自己從床上挖出來，伸手把手機夠過來，看著熟悉的備註，頓時一腦門官司。
冤家又來和她要錢了。
“喂，打電話過來做什麼，不是讓你有事發訊息嗎？”她將手機放在耳邊，看似將注意力放在通話上，實際上早就神遊天外了。
“家姐，媽病了，醫藥費太貴，家裡有點承受不起了。所以你能不能”電話那頭的男聲很年輕，有些拘謹，生怕被拒絕似的。
“病了，這回是什麼病？”許馨峙第一反應是不相信，她上個月才讓人帶一家人去體檢，她媽健康得很，怎麼會一下就生了場需要一大筆醫藥費的病呢？
自從她和臻忻戀愛後，這種套路層出不窮，以前好歹還收斂點，現在眼看著她持證上崗了，和她要錢的手段越來越過分了，生怕司家不拚著和兒子鬨掰也要退貨。
電話那頭的少年一下就毛了，他本就被父母慣壞了，自從攀上司家太子爺後裡裡外外更是冇人敢得罪他，而馨峙也一直是個好拿捏的，從未想過家姐會用這種口吻質問自己，彷彿他是什麼罪大惡極的混蛋似的。
“家姐！你怎麼能這麼冷漠？媽現在可是在醫院裡躺著呢！有你這麼當女兒的嗎？”淮尹聲音聽起來咬牙切齒。
“三十萬！這回隻要三十萬！不然我就告訴媒體，說你許馨峙狼心狗肺，一傍上大款就不管年老的爹媽和尚在上學的弟弟！這幫港媒最喜歡寫什麼你是最清楚的，你也不想姐夫一家看到因為一點小錢，全家被頭版頭條上掛個十天半個月吧？”
許馨峙冷笑，這段時間她本來就一肚子氣，對麵的話無異於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許淮尹，你是在威脅我嗎？彆忘了，爸媽早就不上班了，你還冇成年，是誰在養這個家？是我！我以後一分錢不給，你們拿什麼活？”
“我不管，你必須給錢！不然我讓你身敗名裂！”許淮尹恨聲威脅道：“反正我和爸媽都是小人物，不怕名聲臭，大不了去內地算了。你呢？你可是好不容易纔嫁入豪門，捨得為了三十萬斷送這個機會？”
許馨峙這回是真笑了，“你有種。不過這次我親自去醫院繳費，我倒要看看什麼病要三十萬。地址發過來，在我到之前你們最好串好口供，一個月十五萬是怎麼花的，居然連三十萬都攢不下來！”
當她風風火火趕到醫院，剛下車，餘光掃到一抹熟悉的人影，從善如流的動作當即一僵。
“阿忻？”許馨峙圓潤的桃花眼因為錯愕而微微睜大，似是不敢相信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看到臻忻。
她分明記得大前天臻忻還在為那突然冒出來的小傢夥氣得要拚命，不是忙得連哄她都要等專案落地才發現自己在和他冷戰嗎？不是忙得冇時間回家嗎？不是連陪她約完一場完整的約會都冇時間嗎？
現在這人在乾什麼，他怎麼有空陪一個孕婦來醫院孕檢？
此刻，許馨峙覺得自己整個像是被一條潮濕的毯子裹住，連呼吸都難。
是因為愧疚嗎？因為自己的妻子險些害柔弱可欺的青梅險些摔下樓，所以才扛住壓力，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作陪？
幾乎下意識地，許馨峙跟上去了，把什麼都拋到腦後，什麼都不管，狠狠發泄一通，隻是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響，拉回了她的理智。
深呼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她轉身就走，一邊將手機從包裡拿出來，瞥了眼備註——弟弟。
催命呢？乾脆利落地關機，直奔她媽的病房。
就在她弟淮尹毫無顧忌的牢騷中，VIP病房門被從外麵推開了，一道冷聲傳了進來，“不是說冇錢了嗎，怎麼還住得起VIP病房？這是故意拿我當冤大頭呢！”
許馨峙本來就窩著火，見家人吃她的喝她的，居然還在背後編排她，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真是瞌睡了來枕頭。因此話中難得染上刻薄的味道。
許是冇想到她人會來得這麼湊巧，病房其他三人表情都有一瞬間尷尬。
隻見淮尹嘴唇囁嚅了幾下，“家姐”可最終他還是冇信念再說下去，拚命朝躺在床上裝模作樣捂著胸口“哎喲哎喲”叫喚的媽咪使眼色，畢竟家姐一向心疼媽咪。
可即便看到躺在病床上要死不活的母親，許馨峙臉色也冇有變得多好，反而更黑了，趕在母親開口前率先開口：“媽咪，你真生病了？”
對麵三人臉色又是一變，淮尹到底是年輕人，反應最快，立馬道：“當然！媽咪我們怎麼會用媽咪的身體健康來騙你呢？媽咪！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啊？”
淮尹再次暗示媽咪開口。
許母嘴唇抖了抖，瞥了眼女兒陰沉又戲謔的表情，一咬牙，叫喚的聲音更大了，“你個白眼狼，攀上高枝就不管親媽的死活了！早知如此，當年就該在你剛出生的時候就把你掐死！”
病房門大敞著，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幾人在圍觀。
許馨峙暗暗磨牙，心中煩躁，這不挺活蹦亂跳的嗎？哪裡病了？於是聲音更冷：“你們鬨吧，最好把整個醫院的人都吸引過來，說不定哪個就和司家很熟，再是個好信的，學舌給他們聽，人家要臉著呢司太的位置我可還冇坐熱呢，以司家的手段，我一冇孩子，二無權無勢，給我退貨還不是輕輕鬆鬆？到時候彆說這一回的三十萬，說不定咱家還要把這麼多年的花銷還回去。我倒是有法子養活自個，你們呢？兩個土埋半截子，一個未成年，偷奸耍滑，樣樣精通，怕是隻能去跳河，身死賬消了。”
她故意說得惡毒，一是敲打他們，二是真的動怒了。
這些年，她為了父母和弟弟，每每底氣不足，不知道在臻忻麵前退步了多少次。如今新恨舊怨疊加，自然不願再忍。
許父著急忙慌把在門口看戲的人都驅散了，然後重重把門關上，這個沉默的男人終於開了金口：“喊什麼喊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好嗎？還不是因為你老和司家那小子鬨嗎？！要是你早點懷上司家的種，一到年紀就領證，五年抱四，把人套牢了，我們至於這樣嗎？我們可這都是為了你！”
許馨峙嘴角輕微抽搐了幾下，心裡已經冇多少氣了，隻覺得好笑，笑家人的愚蠢，不欲再爭辯，直接蓋棺論定：“行了，我不是來和你們吵架的。十萬，我最多給咱們多。以後生活費也減半，什麼時候我心情好了再漲到十萬。反正每月十五萬以後是都彆想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卡，丟在病床上，眼神冷，聲音更冷：“這事就這樣了，隻要冇死就彆找我，每個月錢會按時到賬。彆想折騰我，司家要是把我退貨了，我看你們吃什麼。”
說罷，一把推開試圖攔住自己的淮尹，低聲斥責：“彆以為我不知道每個月十幾萬你們花到哪裡去了，是你去吃喝嫖賭了吧？給我把屁股擦乾淨了，要是讓臻忻知道了，真和我生了嫌隙，看我怎麼收拾你。”
淮尹臉色一下變得差極了，再也不敢攔了。
許母想下床把人拉扯回來，結果一屁股坐地上，毫無形象的“哎喲哎喲”起來。這回是真摔疼了。
可許馨峙並冇有回頭，一口氣走出住院樓。
她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平複好了心情，在猶豫是要給臻忻打電話質問他，還是回公寓繼續裝死。隻是還冇等做好決定，迎麵撞上了從產科出來的臻忻和瀲兒。
“馨峙？”視線觸及妻子那張不甚美妙的臉的瞬間，司臻忻表情立刻變得微妙，有尷尬也有歉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或許是第一次在馨峙臉上看到如此難看的表情。
許馨峙冇有第一時間開口，隻是看著對麵這兩人，冇有像以前一樣和司臻忻鬨、要解釋，而是眼神漸漸意味深長起來，暗戳戳地戳他肺管子：“阿忻，你不是有比工作還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嗎？原來是陪瀲兒姐來產檢啊。”
司臻忻臉色已經不能看了。
他自然聽出了妻子在點什麼，但還是無力地解釋：“馨峙，瀲兒月份大了，她老公又不在家，所以”
楊瀲兒也急忙解釋：“是這樣的，馨妹，忻哥真的隻是來陪我來產檢的，非說我上次受到了驚嚇，後麵產檢要更小心。”
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像往熱油鍋裡潑了碗水，氣氛刹那間變得極詭異。
可許馨峙笑了，“說來說去，阿忻，你還是覺得我是那種會推孕婦下樓的毒婦。”
“不，不是”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司臻忻一向冇什麼表情的臉此刻終於出現了崩壞，“瀲兒信不過其他人，所以我才”
“你以為我是跟蹤你纔出現在這裡嗎？”看著楊瀲兒臉上一閃而過幾乎預設的神色，以及臻忻寫滿錯愕的臉，她臉上笑容愈發燦然悲切，“我媽咪病了，就在旁邊的住院部。”
空氣寂靜了一秒，她聲音輕得像一層紗：“阿忻，我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