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在柚木地板下的奧術法陣對內吹著冷風,將溫度調節成春天的模樣,布蘭森莊園內的豪宅金燈璀璨。豪宅前的湖畔映著灰天,風卷著雲,漆黑濃稠如墨的雲層似一條線橫在天邊,重的像要把天染黑。太陽在雲層之上,隻剩斜斜一縷陽光穿過陰鬱落在湖麵,如支撐天地不讓雲海垮塌的神柱。
羽獸在湖麵上盤旋,奧術創造的暖色光芒從巨大落地窗內透出,布蘭森家三口人在客廳中做著各自的事,夏黛兒裹著毛毯坐在沙發上,時尚雜誌鋪在小腿上許久未翻,小嘴嘟著,心情不佳。
“媽——”
夏黛兒將“媽”的尾音拖得很長很長。
傑妮沒理她,台燈下是一份又一份空港與倉儲的申請書。這些檔案似乎上呈的很急,上麵寫著各種經手人員的批註,而這些批註本該以更規整的方式送到她麵前簽名。
書桌旁的單人沙發上,埃隆翹著二郎腿,在翻閱市政廳的檔案。這些檔案大多關於西威爾的排水佈局和修繕記錄,他的眉頭不時皺起,顯然這份資料錯漏百出。
“媽!!!”夏黛兒小恐龍咆哮。
傑妮微微歎氣,端起一旁早已冷掉的紅茶喝了一口。
“又有什麽事?”
“人家要出門!!”
傑妮放下水杯,拿起鋼筆接著簽名,“不行。”她用毫無商量餘地的口吻說。
夏黛兒的小臉一下子就鼓了起來,發出“嗚呼呼”的聲音表達不滿,像膨脹姿態的河豚。
哈基米慢吞吞走到大小姐旁邊,將嘴裏叼著的報紙丟給她,隨後露出“乖,聽話”的眼神——天知道一隻哈巴狗是怎麽露出這種媽媽桑一樣的眼神。
報紙的頭條十分駭人,《堪比天災!近五年以來最大颶風過境南大陸北沿岸,希麥公國受災嚴重,沿海城市超七千人失蹤》,配圖是末日一般的暴雨場麵,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多國奧術部與教廷發出警告,颶風極有可能深入內陸,一週內將帶來多起暴雨.”
夏黛兒正因為不能出門約會而生悶氣,老實巴交的哈基米頓時遭了殃,報紙被卷在手上當棍子,“啪啪啪”的給了狗頭幾下。可憐的哈基米就像nba裁判,上來勸架被人猛肘,眼神頓時變得委屈起來。
“哼,不讓我出門是吧,那本小姐去找父親大人.”
聽到這句話,傑妮纔不得不停下工作,無奈地看著女兒。
“你父親在養病,上週出來陪你一會已經很不容易了,別去打擾他。”接著,傑妮隨手拿起桌上的檔案,“颶風今晚過境。空港要停運整整兩天,飛空艇的停泊位怎麽安排,貨物放哪裏,各家都在問有沒有多的倉庫,還要計算損失我在公司都被煩得躲迴家裏了,你在這天氣還要出門,萬一又出事了怎麽辦?”
在“又”字上的語氣咬的很重。
短短半年,因為出去玩而經曆被哥布林綁架,險些被劫匪殘殺的女兒著實讓親媽有了心理陰影。
夏黛兒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不能給母親添亂,隻好抓個沙發上的抱枕將半張臉埋著,一隻手用報紙bangbang敲狗頭。
哈基米:餵我花生。
“這些假賬簡直做得讓人發笑。”埃隆邊看邊搖頭,“亞曆山德家這些年.真是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每年拿那麽多撥款,全吃進肚子裏去了。西威爾還能起到排水作用的管路估計連三分之一都沒有,暴雨一來不知要淹死多少人.”
“啊?”夏黛兒暫時收起了自己的小情緒,她光是看那些檔案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頭都要大了,“老哥,你光看賬本怎麽知道他們做假賬?”
“嗬。”埃隆冷笑一聲,“大部分會計能把賬記對就不錯了,做假賬的前提是能做對賬。”
“亞曆山德家那群關係戶連一枚便士都不願意漏出去,請的會計全是大學生,同一本賬,十個人能做出七個資產總額,剩下三個借貸不平,有一個能算對就謝天謝地了”
埃隆邊說邊拿筆在下水工程圖上畫圈。
“如果能把這幾十個點搶通,再把二十四區的居民轉移出來.受災倒也不會多嚴重。一點財產損失而已。”
“很難想象我們城市的下水道已經有了千年曆史,就算卡夫那肥豬完全不修繕,主體設施依然能發揮作用。設計管路的梅林實乃天縱之才”
埃隆眼眸微眯,閃過一絲研究之意。
“工程師,建築師,會計,教師還有三個會是什麽呢”
“老哥!”夏黛兒目光閃閃的看著哥哥:“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幫西威爾疏水”
“隻能盡量救,颶風來的太急了”埃隆頓了頓,嘴角翹起一抹躍躍欲試的笑意,“空輸兵訓練了那麽久,到了突擊考試的時候了。”
傑妮聽出兒子的言外之意,停下工作問:“你打算帶空輸兵去西威爾救災?”
埃隆合上資料,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如果一切順利,能在傍晚六點前把這些主要入水口的淤泥清通。至於救災.能救多少就全看天意了。”
傑妮不滿的糾正道:“你應該向女神禱告。而非總提什麽‘天意’,難道我的兒子是太陽信徒嗎?”
埃隆不置可否,“口癖而已。”
“明天就是聽證會了,這麽重要的事”傑妮頓了頓,問道:“以颶風為由,延期聽證會怎麽樣?”
“嗬,這可是唯一能扳倒我的機會,別說颶風,來天災了聽證會也照開不誤。再說.”埃隆起身,將賬本丟進垃圾桶裏,將工程圖夾在肩下,“救災難道不比聽證會重要麽?”
“老哥好帥!”夏黛兒抓著哈基米的狗爪子猛鼓掌。
“.隨你了。”傑妮搖頭,接著工作:“你用空輸兵救災,小心他們以此為藉口抨擊你私用政府力量換取個人聲望。”
“不。哪怕我不出現,空輸兵也要去。”
埃隆說著奇怪的話:“我要讓人民認識到,空輸兵是‘他們的軍隊’,而非政府的軍隊。我相信今晚過後,我就不用再費勁心思去招雇傭兵和冒險家了,空輸兵將不再缺乏優秀的兵源.”
夏黛兒舉手,興致衝衝的說:“老哥,我也要去!”
“通淤泥?泡一晚上雨水腳會爛哦。”
夏黛兒微微一愣,隨後看向套著棉白襪的小腳丫,某種原因古怪的糾結出現在小臉上,很不捨的問:“.穿長靴怎麽樣?”
“嗬,都是體力活,你幹不了半小時我還得喊人送你迴家”
夏黛兒頓時小臉一皺,“臭老哥,看不起人,哼.”
“嘛,不過倒是有一個忙你能幫.”埃隆對妹妹說:“有一種奧術器材,學院當年修建下水道時用來挖土的.這東西對清淤泥應該很有用。你幫忙去學院問問,如果倉庫裏還放著,能不能借給空輸兵用用?”
夏黛兒猛地站起來,“老哥你願意帶我出門?!”
埃隆點頭。
“噢耶!好老哥!!!”
‘噢耶’也是跟哥哥學的口癖。
傑妮不滿的看向兒子,又無奈的瞪了女兒一眼。
“辦完事後馬上迴來,知道嗎?”
“誒,可人家想去和朋友聚餐.”夏黛兒理直氣壯的扯謊。
“聚餐?”傑妮哪還不懂女兒,黑著臉問:“有流氓嗎?”
“有。”夏黛兒誠實點頭。
“那不許去了。”
“現在沒有了。”
“?”
以往,奎恩和夏黛兒碰頭都是在德瑪酒吧,奎恩需要跟著塞爾維出門曆練,而夏黛兒若是翹課則會跟著他一起去,晚上倆人再壓壓馬路送少女迴家。
在戀愛之後,大體也是不變的,隻不過和奎恩外出搞仙人跳的事不再做了,那些黑社會超凡者似乎對他再無裨益,有種男友變得強了的養成感。而晚上壓馬路也自然而然變成迴小公寓滾床單,雖然每次都免不了被母親大人說教一通,譬如“太隨意男人會不珍惜的”,但這個年紀的女孩哪是說教能管得動,夏黛兒表麵嗯嗯嗯,背地裏有自己的節奏。
奎恩週四進城已成慣例,通常來到德瑪酒館就能找到他,但今天意外沒見到人。醉醺醺的老闆說他去什麽“光明教會的遺址”,托老闆給她留了口信,讓她不要迴家,留在酒館等她。
這番話在夏黛兒聽來自然成了男友那方麵的暗示,頓時有些臉紅,但想起哥哥的囑托,本想讓奎恩幫忙的夏黛兒還是決定獨自前往學院,畢竟西威爾救災要緊。
她獨自離開德瑪酒館,帶上等在門口馬路對麵的哈基米,前往火車站——哈基米不知怎麽迴事,每次陪她來到這裏後怎麽都不願意往前走了,就好像酒館裏有什麽比報紙敲頭還讓狗恐懼的存在。
夏黛兒非格林德沃的師生,也還不算家屬,無法通過特殊站台乘坐列車。但奎恩告訴過他聯係方式,夏黛兒來到無人排隊的九號售票視窗,試著對那位靠在椅背上打盹的胖大嬸問能不能聯係格林德沃。
沒想到對方隻是簡單問詢來意後,竟真的同意了。拿起電話轉動撥號盤,不知說了什麽後將話筒遞過來,裏麵傳來令人感覺十分嚴肅又很沙啞的老人聲音,夏黛兒也不知道電話對麵的是誰,將哥哥的奧術器請求告知後,對方居然很快答應了她。
“你來學院把東西帶走,就坐上次的列車。”對麵說完便掛了。
上次的列車?
夏黛兒不由有些緊張,心想上次偷偷被奎恩帶去學院難道被人知道了?應該沒有吧懷著緊張的心情,她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見到了那輛熟悉的銀色專列,神奇的跨越黃昏後,少女抵達了夜晚時分的格林德沃。
迎接她的是校務處專員雅各布,這還是第一次在學院見到奎恩以外的奧術師大人,夏黛兒原以為會像那天遇到的女生一樣性格古怪,但沒想到是個很和善的人。對方歉意的表示她要的奧術器沒有了,畢竟是千年前的東西,在伐魔戰爭中用來挖地道被魔族摧毀了,但他很快又表示學院可以派一個人幫忙,讓夏黛兒稍等一會,正在找她,很快就來。
夏黛兒並沒有等太久,便見到了一名漂亮到不像話的白發女孩。
以及牽著她的雨宮寧寧。
看到夏黛兒時,雨宮寧寧顯然一愣,緊接著夏黛兒便彎腰道歉——
“對不起!我想去您家裏和您道歉,但之前每次去您都不在家.”
雨宮寧寧頓時有些不自在,不知該拿出什麽表情應對。她看了一旁茫然的雅各布一眼,便帶著學生和夏黛兒上車返迴城市。在0000號列車金碧輝煌的車廂內,她先是對那女孩吩咐道:“琳,把耳朵閉上。”
女孩無視了她,白色的無情眼眸不知為何停留在夏黛兒身上,同時不斷抽動著小鼻子。
雨宮寧寧歎氣,心想琳憑什麽那麽聽那家夥的話,隻好伸手把琳耳朵捂上。好在小蘿莉對她並不抵觸,大抵是一家四口中排在小狐狸後麵的小三身份起了作用。
“那個.”雨宮寧寧頗為不自在,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心虛什麽,這輩子都很少有這般眼神遊離的時刻,“那個,你為什麽.要道歉?”她還是問道。
夏黛兒立馬答道:“那天.奧術祭的時候,謝謝您安慰我,但嗯,那天我不太禮貌,還請您原諒,我並不是刻意無視您,隻是那天心情但都過去了.”
雨宮寧寧的表情從不自在變成呆了呆,隨後如釋重負般笑道:“哈哈.我還以為什麽事,原來是這個——沒事沒事,不用放在心上”
她話鋒一轉:“話說,那個把你氣哭的壞蛋怎麽樣啦?”
“.啊?他,嗯.”夏黛兒羞澀地撓了撓頭,“說來話長.”
“那我們去慢慢說怎麽樣?”雨宮寧寧一下就來了興致。
“誒,慢慢說?”
“要不要來姐姐家?請你喝茶,超好喝的羅恩紅茶!”
夏黛兒本以為雨宮寧寧說的迴家是迴湖畔長道的那棟王室行宮,心想奎恩辦完事可能都下午了,能迴家補個妝。加之雨宮寧寧上次和她媽媽一起安慰了自己這麽久,對這大姐姐頗有好感,便是同意了下來。
但當夏黛兒被雨宮寧寧帶著坐上馬車,開往山頂的反方向,直到見到那棟熟悉的公寓樓時,才明白對方說的“家”是什麽地方。
“這是姐姐的新家。”小魔女笑咪咪的說:“誰也想不到,遠離狗男人的超安靜公寓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