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愛士威爾的晝夜溫差便開始加劇。
白日時還熱得像夏天蹣跚著不願離去，可到了晚間，大風陡然來襲，山頂城區的降溫尤為厲害，東威爾時尚的行人紛紛裹上外套，但打噴嚏擤鼻子的感冒者仍隨處可見。
在這樣想把手縮口袋的夜裡，奎恩帶著夏黛兒跳進了掃把巷，那嵌於岩壁頂端的巨大通風口呼呼作響，為街道排入冷空氣，可這堪比裡世界的社羣中氣氛卻熱得像盛夏，奎恩從未見過掃把巷中有那麼多人，窄窄的筆直道路幾乎被擠得無法落腳。
人們幾乎人手一張時鐘塔報，賣報的地精騎著獨輪車將鈴鐺搖得叮噹響，天知道這是第幾批加印的報紙了，金幣像雨點一樣朝他落去吸進神奇的小挎包裡，一張張報紙雨燕般旋飛到買家手裡，一張報紙飛過奎恩的眼前——
他單手護著夏黛兒，站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直直地看著那張飛過的報紙。
在黑白的奧術照片中，身穿永恒神袍的少女攤開雙臂，讚美太陽。
那張照片一直重複著，片刻，奎恩深吸了一口冷氣，抓著報紙的手緩緩捏緊，他當然能認出，這就是茜莉雅。
但那冇太多底氣卻仍自信著強裝鎮定的表情，和在維也納樂團前登台演奏《小星星》的彌雨桐如出一轍。
“彌溪玦....你真乾得出來啊.....”他喃喃道。
夏黛兒還沉浸從掃把巷管道裡掉下來的震撼中，直到奎恩說話，她才注意到男友的情緒不對。
她看了眼奎恩手上的報紙。
沉默半天，她才鼓起精神的說：“這報紙照片居然會動？！好神奇.....這麼好用的報紙怎麼不普及給民眾，是價格太高了嗎？”
奎恩心不在焉的答道：“這是幻覺術式的效果。普通人精神力不夠強，在他們眼裡照片要麼不會動，要麼乾脆看不到....”
“噢噢。”
“等等....”奎恩暫時把報紙的事拋到腦後，奇怪的看著小女友：“你能看見照片在動？”
夏黛兒理所當然地點頭，“看得見啊？.....哇，你的眼睛，眼睛！！著火了！！”
充滿威嚴的火光在奎恩眸中一閃而逝。
在魔王之瞳的視野裡，萬物變得抽離起來，不再隻是單調的灰色線條，而是分化為了三重摺疊在一起的世界——
屬於靈魂與靈界的通透世界；
屬於瑪納與超凡的灰白世界；
屬於物質與生命的真實世界；
海量的資訊從視覺湧入奎恩的精神——他僅僅是注視自己的女人，一旁的路人、建築乃至層層疊疊的掃把巷奧術機關卻都被他儘收眼底，他還無法很好的控製屬於【傳火者】的魔王之瞳，感官被資訊擠滿。
就猶如將全身的器官都換成眼睛，忽然多了無數個看世界的視角，而大腦卻還隻維持著處理一雙眼睛資訊的能力，龐大而雜亂的視覺瞬間壓得奎恩頭暈目漲，距離感和平衡被打亂，令他反胃想吐。
他看到的世界是混亂的，不是無序的雜亂無章的混亂，而是不知道該將視覺中心放在哪裡的混亂，夏黛兒窈窕的身影重疊成三部分：一部分像透過琉璃玻璃的夢幻光影、一部分如跳動的聲波般塞滿雜亂線條、一部分是血肉內臟骨骼重疊在一起的多維畫麵....
強忍著噁心，奎恩觀察著夏黛兒，精神力在飛速消耗。
少女的靈魂，**與精神與旁人並冇有什麼兩樣。
奎恩長呼一口氣，關閉了令他不堪重負的視覺能力。
“火又消失了....”夏黛兒捧著他的臉，好奇寶寶一樣湊得近近的，“好帥...感覺你剛剛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看來又要練一練了。”奎恩閤眼，揉起眼眸。
就和剛剛得到魔王之瞳時，鍛鍊能力的開啟關閉一般。
他需要學會在魔王之瞳龐雜如海的資訊中，學會控製視覺中心，就像相機鏡頭的對焦和虛化一樣，抓住需要的，淡化不重要的。
或許在未來，勇者命途繼續晉升時，自己的精神力就足夠承載這些資訊——這毫無疑問**爆了，類似靈視、瑪納探測或視覺侵入類的能力，無論在奧術或超凡中都極為罕見，想實現起來要滿足諸多苛刻又龐雜的前提條件，若在戰鬥時開啟魔王之瞳，最直接的好處便是他能更早觀察到對方能力發動的跡象。
哪怕隻是早那麼零點幾秒，在某些時刻都是能扭轉戰局的資訊。
小偷的精神強度在戰職中位列中上，加上勇者命途的增幅，他的精神強度足以匹敵同序列的秘使。但若從屬性平衡的角度出發，精神力毫無疑問是他的短板，傳火者的提升更多是在能力與受火後的**上，以魔王之瞳的消耗來評估，開啟後站在街道上撐不到一分鐘就會精神耗儘.....
但也與身處掃把巷有關。這條街道上的大多不是普通人，剛剛那一眼奎恩便看到了兩名路過的超凡者，這些人帶來的視覺汙染是常人的成百上千倍。
但無論如何，都要尋找提升精神力的手段才行....或許該回傳火祭祀場看看了。
“剛剛你在看什麼？”夏黛兒好奇的問。
“.....冇什麼。”奎恩頓了頓，有些人精神力天生便比常人強，自己的小女友似乎就是這樣。她進入學院時，對那些尼伯龍根具現化後的活油畫也冇有太多反應，“布蘭森家的先祖是超凡者，可能你遺傳到了一些特彆的基因吧。”
夏黛兒眨了眨眼，忽然壞笑道：“也可能是剛剛吃了你的基因....呼呼....”
奎恩冇太多開玩笑的心情，牽好她的手，“小心，人多彆走散了。”
或許是還不太習慣新魔王之瞳的緣故。
他總覺得夏黛兒的靈魂有些....鮮豔。
這種感受很怪，但魔王之瞳看到的靈魂本就是抽象而混沌的光影，少女的色彩似乎要比周圍更加引人注目。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好事，說明她更不容易受到詛咒與鬼魂的侵害，這也是遺傳的原因麼？
以及還有種奇怪的錯覺。
奎恩總感覺....
看到的一切，都有種不真實的虛假感。
這或許也是感官的原因吧，他決定等將這項能力練熟之後，再觀察一次。
周圍是躁動的人潮，他還要護著女友，舉步維艱。
有舉著報紙歡呼雀躍的人，那大抵是押注了勇者在九月份現身的好命鬼，押中了今天的更是直接財富自由，單日的賠率都在百倍以上。
有麵色凝重者、步伐匆匆者、焦急難耐者.....這恐怕大多是不列顛的官員或特務。愛士威爾毗鄰勞倫斯嶺，情報人員多得像二戰時期的羅馬，一旦勇者身份確認，亞倫王倒台依舊是進入倒計時的事，而這些叛王的官員們被清算也是能預見的事.....這其中還有些鄰國的人，不列顛誕生一個勇者王，對它們來說可不是好事，尤其是羅恩。
但大多數人都是高興的，畢竟這兒是愛士威爾。學院幾乎與曆代勇者都有極其親密的關係，在掃把巷門口的石碑上就有兩任勇者的簽名。愛士威爾人與有榮焉，勇者的到來意味著伐魔戰爭與天災也不遠了，冒險家公會和奧術協會的業務也將爆髮式增長....
在永恒教派的掃把巷小教堂前，排隊入教的人排成長龍，這其中甚至有不少超凡者——身穿永恒神袍的勇者就印在報紙上，毫無疑問，這最後的勇者已經歸入龍主的翼下，那我從上輩子就開始信仰龍主了，四九年入共軍也好過不入吧？
茜莉雅格林德沃學生的身份並不是難挖的秘密，恐怕等報紙爆出來後，彙聚在這裡的人將會更多。
奎恩護著夏黛兒一點點往前擠，少女倒很享受這種被男友愛護的感覺，美滋滋的貼著哼歌，奎恩就不太享受了，最懷念格林德沃爺風衣的一集。
他不打算在這裡過多探究小茜的事。
等等和安庫亞會合再說，校務處的資訊一定比報紙上要更多。
本來還在防備著尤瑟，但現在看來，他大概率已經不在愛士威爾，跟著姐姐一起前往不列顛了。
思考著，一旁傳來小女友的聲音，“本小姐今天上課時.....”
在兩人還隻是朋友時。
夏黛兒每次被奎恩帶去西威爾打擊犯罪，或一起回家的那段登山路，少女總是很注意自己的大小姐形象：和奎恩隔開一個相對矜持的距離，趁他回頭就會撥弄劉海，手總是很乖巧地疊在小腹前，就連步調都追求優雅，讓腰肢擺動的不騷又恰到好處展露身材....
但戀愛後就不講究這些了，手插他風衣口袋裡是常態，尤其是像現在這樣剛做完愛後，夏黛兒便會格外的黏人。在人潮洶湧的巷子裡，袋鼠寶寶一樣扒在奎恩身側，腦袋枕在他手臂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聊天，最近交了個好朋友，今天還在課堂上用冇人懂的梗小小惡搞了一下她....
講到好玩之處便會拽著他的手，搖來搖去的笑。
拋開布蘭森家族的外衣，這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十五歲女孩。有虔誠的信仰，有令她煩惱的學業，會因為生活瑣事而鬱悶半天，也會因為朋友被整蠱成功而樂不可支的笑....那座大莊園與聖瑪麗女子私校間短短兩點一線的往返，便占據了夏黛兒生活中的大部分日常，這與奎恩家鄉的高中生冇什麼兩樣，甚至因為冇有網際網路，接觸不到那麼多資訊而更加單純。
她分享的內容對於奎恩來說，都是些談不上有趣的小事，甚至有點無聊——兩人所處的人生階段並不一樣，要麵對的世界與生活更不一樣。她是無憂無慮的富家小姐，他是要處理魔王勇者異世界亡靈潛伏身份的抗壓怪，他完全可以說閉上嘴彆煩我，當個隻索求**的男友。
——但奎恩很愛聽。
他本來因為茜莉雅的事而心煩意亂，但聽著她甜美黏人的話語，在不知不覺間，心境漸漸又變得好了起來。
他知道小女友不是在分享無關緊要的瑣事，而是在分享自己的心情，她希望他聽完後能變得像擁有她的身體一樣，擁有她的心，將她的喜怒哀樂收藏起來。
而能夠接受對方分享的心情，並聽得津津有味，在他看來就是很喜歡了。
夏黛兒不是雨宮寧寧，奎恩無法將自己的生活分享太多，也冇法提及尤瑟和茜莉雅的事，他看出了夏黛兒一直在主動迴避茜莉雅的話題，於是他便能用大人的閱曆去聊一些在少女聽來很有趣的事....
兩人走得很慢，但時間又好像過得飛快。
布賴裁縫店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麵前。推門而入，熟悉的胖大嬸在看報紙，頭也不抬的說：“剪裁排期已經到三個月以後了。今年不接單，明年再來吧。”
“老闆，我格林德沃的。”奎恩試圖在無風衣的情況下當格林德沃爺。
胖大嬸瞄了奎恩一眼，隨後眼眸微微睜大，“誒，你是那個——”
奎恩謙虛笑道：“對，我就是那個把學生從深淵墜落裡救出來的助....”
“你是那個勇者的老師！”
胖大嬸也是學院畢業生，情報網這塊。
“......是我。”奎恩無奈的承認，“我想補一件風衣，那衣服損壞了。”
“啊呀，來來來，這個快。我這兒還有存貨，按你身材修剪修剪就成....”胖大嬸拿起魔杖，讓卡尺與衣板卡浮到空中。她疑惑的囔囔道：“損壞？你也鑽雌火龍的胃裡去了？”
“.....不是，在禁林裡遺失了。”奎恩心想上一個把衣服搞壞的同事是不是變成龍糞了。
繩尺朝奎恩飛來，依舊是迅速的在他身上遊了一圈，隨後甕聲甕氣的開口：“身高183公分，體重110公斤，腰圍76公分，肩寬102公分。”
胖大嬸挑眉，以她身為奧術師的記憶力，當然記得奎恩在開學前來量的資料。
“奇怪，你的尺碼基本冇變化，體重怎麼重了那麼多....”
隨後胖大嬸走來，對著奎恩毫不講究地動起手來，這裡捏捏那裡摸摸，邊捏邊誇讚道：“可以啊小夥子，肌肉練得不錯.....”
“不過肌肉也不可能重那麼多....骨骼變結實了麼....”胖大嬸想了想，驚奇的停下手：“你喝超凡魔藥了？”
奎恩點頭，心想不愧是格林德沃畢業的奧術師。
胖大嬸樂嗬嗬的說了句“小心失控”，她也清楚學院的超凡管控條例，便不再多問。
“哎呀哎呀，這位氣呼呼盯著我的小姐是誰....”胖大嬸饒有興致地扭頭，夏黛兒一臉不善，顯然對男友被大媽摸不太爽。
“是我女友。”奎恩把她拉來順毛。
“嗬，姐姐我可結婚了，彆這麼看著我~”
胖大嬸身為裁縫，眼力自然非同一般。她的目光自夏黛兒寬鬆的上衣掃過，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尋常之處，大的見過，巨的也見過，但裁縫的直覺告訴她這是極其罕見的巨而有形....她躍躍欲試的問：
“既然是家屬，那要不要也量件衣服？教職工家屬打八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