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同意了茜莉雅的退學申請,雨宮寧寧那瘋女人跑到院長辦公室找福福馬克鬨,為此學院向她解禁了一部分茜莉雅的檔案,她有告訴你麼?”
那尊泥顱在不斷髮出人耳所不能理解的呢喃,在嘈雜的酒館中就好似浮在水裡的油,隔絕內外。
奎恩目光凝重的說:“不具備能力認知,但在無意識中獲得了永恒教派賜福,因此擁有序列八特性的‘普通人’....麼。”
“這麼長時間,你就冇向她試探過超凡特性的事?”安庫亞不滿的問。
“一開始拐彎抹角的問過幾次,但她完全冇有自知....至於後來,和她的關係變得有點複雜吧,就不方便問了。”
奎恩聳肩,“我可以肯定小茜是普通訊眾,她的信仰根本不足以令超凡特性消化....或許是永恒教派怕預言之子信仰變更,纔給她賜福打上印記吧?”
這個世界的信仰者,如同地球上一樣分為好幾種。
一是以格林德沃為代表的無神論者,肯定神明存在,但否定神明崇高,並不以信仰為精神寄托。
二是泛信仰者,這類人也不多,通常是一些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平民,他們平日裡不參與宗教活動,但會偶爾讚美太陽。
三便是普通訊眾,也是泰繆蘭絕大多數人類的現狀。擁有信仰,每天會進行至少一次禱告,偶爾去教堂進行祈禱,比泛信仰者要虔誠的多,但並冇有到影響生活的程度。
四則是信徒了,嚴格按照宗教規矩生活,信仰已經變成了人生中不可撼動的一部分。通常情況,神教的信徒與普通訊眾比例都維持在一個相對合理的程度,但永恒教派算是例外——
因為其“節製禁慾”教規的嚴苛性,永恒教派的信徒很難在正常參與社會工作的情況下維持信仰,光是每逢敲鐘便要靜滯禱告這一條就相當難辦,能一天停滯二十四次的足以被稱為苦修士。
所以哪怕永恒教派是不列顛國教,在這種反人類教義的影響下,擁有狂熱信仰者的比例也不那麼高。而想要成為聖職者,並消化信仰帶來的超凡特性,那遵守教義當個虔誠信徒是最基本的條件。
茜莉雅在格林德沃無神論氛圍的影響下,她的禱告次數已經大大減少了,隻有偶爾進城時聽到鐘聲纔會停下來一會兒,甚至可以列入泛信仰者一類。
安庫亞從旁的果籃中拿起兩隻新鮮橘子,邊剝邊說出了一條雨宮寧寧也有所不知的訊息: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這個學期,學院站台有大量茜莉雅半夜乘列車進城的記錄....她每次的行動路線都出奇的一致,前往永恒教堂禱告,大概每週都會有兩三天這樣。”
奎恩下意識說道:“不可能——”
“校務處的備忘錄上寫那是她的無意識反應,或者說夢遊。”
“誰寫的?”
安庫亞的聲音有些忌憚:“赫墨。十五年前,就是他把茜莉雅從不列顛接回來的....學院從一開始就在庇佑預言之子,現在隻不過是放她離去。”
奎恩表麵驚訝,心底卻微微一沉。
關於尤瑟,還有一個至今他未能想明白的疑點。
茜莉雅是不列顛小公主,而她養父荷魯斯是效忠先王的前宮廷首席奧術師,荷魯斯護著小公主逃出王宮,將其養大,合情合理。
可荷魯斯在來到愛士威爾後,並冇有結婚,平日極儘低調,又戒備心極強,連前往偷拍茜莉雅照片的安庫亞都不敢靠得太近,奎恩不認為他會在來到這座城市後收養另一個孤兒。
哪怕是為茜莉雅擋槍,這個理由也有些牽強。茜莉雅卻和弟弟從有記憶開始就生活在一起....
若是學院將茜莉雅從不列顛接回來的,那尤瑟那年恐怕還冇出生....學院究竟是否知曉尤瑟的存在?
就算是後來收養的嬰兒,在如此敏感、稍有一走漏風聲就會影響學院中立地位的家庭中,赫墨難道會不調查?
奎恩不是凡事都愛懷揣僥倖心態往好裡想的人。
尤瑟能進入學院,和蒂蕾西婭達成交易取走梅林的部分骨灰,已經能佐證這個猜測的壞發展了。
若學院知道尤瑟的勇者身份....
那赫墨押注自己,究竟是在謀劃什麼?
謔謔謔,這都有魔族臥底應聘的哦?打個窩先。
總不是等著釣魚吧....
“茜莉雅每晚離開學院時,永恒教堂都會為她清場,包括教堂的主教與兩名鎮守收容物的守鐘人,她會在夢遊狀態下獨自進入教堂,在龍主麵前禱告。”
奎恩眼眸微眯,對這帶自己學生搞迷信活動的宗教生了一絲不悅。
“靠催眠幫她消化超凡特性麼?”
“恐怕不止如此。”安庫亞揮動魔杖,為剝好的橘子分離一條條白絲,像在雕琢藝術品,“自茜莉雅的母親死後,永恒教派已經有十六年未曾誕生聖女了....死去的王後至少是序列四的超凡者,茜莉雅繼承了前任聖女的血脈,龍饗特性在她身上的消化速度或許遠超常人。”
“龍饗序列.....嘖。”
奎恩不覺得這是什麼好名字。
饗,這字在泰繆蘭語中是帶有宗教含義的詞,代表著享用美酒佳肴,常出現在古碑所描述的神代宴會中。
而龍饗,不就是指供奉給古龍,令其吞噬的意思麼?
序列名是超凡命途中直指命途本質的資訊,這個名字先天就令奎恩不舒服。
隻可惜,聖職者的序列資訊就連學院都冇有多少記載,能被選為聖職的信徒幾乎都是狂信者,哪怕死也不會出賣信仰。
在學院的記載中,隻記載了龍饗命途的聖職者可以使用威力遠超尋常的龍族法術或禱告,是和太陽的福音命途一樣為殺伐型的聖職。
“阿誇,你這幾天就冇有收集到什麼龍饗命途的資訊麼?”
安庫亞搖了搖頭。
“一直都有,但對神教的秘密太過用力的打探,是會被注意到的....無論是哪家的聖職者都好,能力大體上和其信仰是同一根源的存在,或者說是信仰教條的衍化....”
“永恒教派有個很奇怪的規矩,他們和當上神職人員後會越來越富有的光明教廷不同,龍主信徒在進入教派前,要捐掉一切。”
“捐錢麼?”奎恩想起某些邪教題材的電影。
“不止。”安庫亞搖頭,“不但有財產,土地,一切身外之物....”
“還有身份。”
“身份?”奎恩一時冇能理解。
“加入永恒教派,需要放棄名字,放棄贍養父母,放棄家庭、妻子、兒女、朋友.....一切世俗的身份都要斷絕。就好像是——”
“.....新生?”奎恩回答出了茜莉雅的序列名。
這下真是新造的人了。
“我翻了翻學院的課題研究,曆代研究者的觀點都差不多,信仰會加強聖職者禱告的威力,在某種意義上,聖職特性也是在加強他們的信仰.....”
安庫亞給出了他作為奧術師的推斷:“使用龍族禱告是需要代價的,其中之一恐怕就是放棄人身,所以永恒教派才提倡禁慾與苦修,龍不需要人的七情六慾,離人越遠,離龍也就越近。”
“永恒教派的聖職者有著幾乎一致的寡言少語特征,我懷疑這個序列越往上,屬於人的精神與性格就會被消除的越徹底....”安庫亞頓了頓,不屑地笑道:“不過大家都差不多就是了,這在聖職者看來正是虔誠的表現啊。”
奎恩沉默下來,眼眸中閃過一絲冷色。
彌溪玦....所以才選擇茜莉雅麼?選一個方便你植入記憶的人類?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奎恩看著自己手裡的龍墓執事證件。
這張證件是真的,不過原主人並不是他。
那是進入愛士威爾,調查黑幫為叛軍提供私軍火一事,然後被安庫亞黑吃黑的倒黴蛋。
艾克為了防止不列顛報複,天天提心吊膽的躲著,連黃金之風大賭場都不開門了,好端端一黑幫整的像地下組織,一天到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他哪能想到還有這種好事,魔王派人來幫他擦屁股了。
在簡單的大記憶恢複術下,這位龍墓執事把該招的不該招的全招了,本以為會被關個十天八天等外交部來撈人,結果等到安庫亞小彆墅後花園的土裡當養分去了。
隻需要做一些準備,奎恩就能拿著這張證件到朗蒂尼亞姆打卡上班。
而現在幾乎所有的龍墓執事,都在圍繞預言之子轉。他能拿到遠比在愛士威爾時更多的情報。
“你馬上就可以去。”安庫亞頓了頓,“但不著急,不列顛內戰不會那麼快結束,至少還會打一個月左右....”
奎恩點頭,和係統占卜出的拔劍時間差不多。
“教廷和永恒教派關於勇者的歸屬恐怕還要拉扯一會,亞倫王也不蠢,清楚要想實現龍主的預言茜莉雅必須拔聖劍,會調集一切力量等她,決戰應該就在朗蒂尼亞姆旁邊的舊王城廢墟....”
“我們現在的問題不是茜莉雅,她就算晉升的再快,也隻是個聖職者,殺她的方法多得是。”
“重點是尤瑟....”安庫亞眼眸微眯,“我這些天一直在思考,我們該如何殺死一個能回溯時間的勇者?”
“咳,首先不殺茜莉雅。”奎恩輕咳一聲,“其次,如果他的係統不是死亡時必定能被動觸發,那應該有方法。”
“說。”
“定身咒。梅林的大魔法。”奎恩伸出右手,淡淡的魔法迴路輝光在手臂間流溢,“我肯定,在被定住的時候無法發動係統,如果不出意外.....我至少能控住一秒,在那期間將他完全殺死就行。”
他已經把和尤瑟的戰鬥過程告訴安庫亞了,包括對方持有的收容物,以及可能增加的永恒教派的支援。
安庫亞思考了一會,接著問道:
“那若是他的係統能死亡觸發呢?”
奎恩挑肩,“那就要麵對傳奇耐殺王了。”
“目前經曆的回溯時間最長是二十四小時。也就是說,我們要製造一個二十四小時內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機會乾掉他的一天,然後在最後一刻殺人。”
“這樣無論他回溯到什麼時間點,都能再殺一次....畢竟我能同樣保留回溯的記憶。”
安庫亞這一次思考的時間格外長。
最後,他點了點頭,認可奎恩的思路。
“還有一種情況....他的係統能連續發動,或能回溯超越二十四小時,該怎麼辦?”
“那就給他贏,點了。這無限讀檔還打雞毛啊。”
奎恩兩手一擺,“殺一個勇者本就是冇人做到過的事,你不能想的太萬事俱備了——比如拉屎,屎是擦不完的,不擦了不意味著擦乾淨了,而是它的顏色淡到你能接受了,你越往裡摳屎就越多....”
安庫亞黑著臉:“說人話。”
“我的意思是,殺勇者就和擦屁股一樣,儘力了就行,擦剩下的交給內褲...哦不,交給魔王。”
奎恩虔誠的說:“露比陛下在上,保佑我們哥倆順風順水順財神。”
說完他還拜了拜。
黑膠碟片在唱片機上旋轉,喇叭口裡飄盪出悠揚的爵士樂,信徒們在太陽的旗幟下載歌載舞,繫著圍裙的修女小姐端著餐盤穿行在交談的人群中,光潔的額頭上滿是細汗,快樂的忙碌著。
遠遠看著她,奎恩想到了《小林家的龍女仆》,小林一身疲憊歸家時,見到的大抵便是這般能讓人打起精神的活力女仆,他又難免想起數月前那個一身洋裝到訪酒館的天使,實在很難將兩者重疊在一起。
於是便笑了出來。
“她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做什麼工作的?”
安庫亞將冇有一絲白條的橘子紮成汁,又慢條斯理舉起魔杖,反覆過篩,將口感無比細膩的果汁倒入那個裝有完美冰球的酒杯中,最後擠了小半個青檸調配酸甜度,把喚聲泥顱翻轉過來,默默等待。
佩佩端著盤子小跑過來:“兩杯威士忌加冰——”
安庫亞的動作很快,一絲不苟的完成倒酒,最後順手將那杯橙汁放到盤子上。
“給,做多了。”
“謝謝雅各布先生——”修女小姐都顧不上喝,端著酒又氣喘籲籲地走掉了,安庫亞將泥顱重新翻了回來,剛想說什麼,便見奎恩眼巴巴的望著他:
“請問多的那杯在哪?”
安庫亞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把剝掉的橘子皮和白絲筋絡丟到一個杯子裡,又潦草的撿了兩塊冰,最後往裡頭倒了點開水遞給奎恩,“十金鎊。”
奎恩氣笑:“他媽的還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