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姐帶人離開後的辦公室,像被突然抽走大半空氣的氣球,顯得空曠而冷清。往日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同事間的交談、打字機的敲擊聲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耳鳴的寂靜在蔓延。能清晰聽到窗外遠處街市的嘈雜,反而襯得室內愈發孤寂。
樂瑤和rose沉默地整理著驟然多出來的、本不屬於她們職責範圍的檔案,藝人助理阿中剛從外麵辦事回來,推門看到空了大半的辦公區,愣在門口,一臉茫然。
裡間的玻璃門終於被拉開。leslie走了出來,他的頭發依舊有些淩亂,眼底帶著血絲,但表情已經重新繃緊,恢複了慣有的、帶著壓迫感的嚴肅。他掃了一眼僅剩的三人,目光在樂瑤臉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眼神複雜,有疲憊,也有一種近乎托付的沉重。
“阿中返來了?正好。”
leslie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不容置疑,“rose,叫埋阿中,你哋三個,入嚟我房。開會。”
小型會議,或者說,是倖存者的集結。四個人擠在leslie不算大的辦公室裡,關上門,連那點可憐的街市背景音也被隔絕了。空氣裡有未散的煙味和凝重的壓力。
leslie沒有坐回他的大班椅,而是斜靠在桌沿,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逐一掠過眼前這三張年輕而帶著不安的臉——樂瑤、rose、阿中。他們是此刻kinns
music僅存的全職班底。
“情況,你哋都睇到。”
leslie開門見山,沒有粉飾,也無力粉飾,“潘小姐帶咗大部分人走。公司宜家,就剩我,同你哋三個。”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份量沉下去。阿中倒吸一口涼氣,rose抿緊了嘴唇,樂瑤則靜靜地望著leslie,等待下文。
“我知,好多嘢突然壓過嚟。”
leslie繼續說,語氣努力維持著平穩,“但係,我哋冇時間喪氣,亦冇資格。beyond嘅《beyond
88》演唱會,月底就開。呢個係我哋目前最緊要,亦係唯一可以把握嘅事。成敗,可能就睇呢一鋪。”
他稍微站直身體,目光變得銳利了些:“所以,由今日起,到演唱會結束,我哋所有人,冇分咩職位,搏儘佢!haylee,你本來負責形象,宜家宣傳物料跟進、媒體聯絡,你同rose一起頂住,有咩唔明即刻問我。rose,行政、財務、後勤,所有瑣碎嘢,你扛大頭。阿中,藝人行程、現場對接、跑腿打雜,你一個頂三個用。”
他的分配快速而直接,沒有商量餘地,完全是戰時狀態下的指令。每個人都感到肩頭一沉,但奇怪的是,那種被需要、被托付的感覺,也衝淡了些許對未來的恐慌。
“至於band嗰邊,”
leslie提到beyond,眼神黯了黯,但語氣更堅決,“家駒佢哋會全力排練。除咗佢哋五個,其他樂手——比如臨時請嘅部分伴奏、和音——都係按演出場次結算,唔係公司長約。所以,我哋核心要確保嘅,就係beyond五個人狀態同演出本身嘅順利。明白?”
“明白。”
三人幾乎同時低聲回應。按演出結算,意味著成本可控,但也意味著凝聚力和歸屬感可能不足,更需要他們這幾個“自己人”去緊密銜接和協調。
leslie看著眼前這三張年輕但此刻寫滿認真的麵孔,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微鬆動了那麼一絲。人少,未必不能成事。至少,留下的,都是願意同舟共濟的。
“公司係遇到困難,”
leslie最後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但beyond嘅音樂唔係,你哋嘅能力同心氣都唔係。我哋撐過呢關,我信前麵會有路。辛苦大家。”
沒有激昂的動員,沒有虛幻的畫餅,隻有現實的困境和不容退縮的任務。但正是這種直麵慘淡的坦誠,反而讓樂瑤、rose和阿中奇異地安定下來。她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決心。
散會後,leslie重新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麵對那一桌子的難題。而外間,樂瑤迅速和rose、阿中圍攏在一起,開始重新分配眼前堆積如山的工作。電話再次被拿起,檔案再次被翻閱,鍵盤重新被敲響。雖然人手銳減,但某種更加緊密、甚至有些悲壯的協作氛圍,正在這間驟然空曠的辦公室裡悄然滋生。
窗外,天色向晚,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前路未知,但戰鬥的號角,已經在這僅剩四人的小小陣營中,無聲地吹響了
開完那場簡短卻沉重的會議,辦公室裡的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速鍵,每一分每一秒都凝結著未散的壓力和亟待處理的事務。樂瑤和rose埋首在驟然增加的工作裡,直到窗外旺角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才驚覺早已過了平常的下班時間。
辦公室裡隻剩下她們兩人,以及裡間leslie辦公室門下透出的、未曾熄滅的燈光。樂瑤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看向對麵同樣一臉疲憊的rose,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說:“rose,收工去我度食飯?自己煮,好過在外麵食味精。”
rose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好呀!餓死我啦,而且我唔想咁快返去對住四麵牆。”
簡單收拾了桌麵,兩人悄悄跟仍在裡間埋頭苦乾的leslie打了聲招呼,便一同離開了氣氛凝滯的公司。踏入喧鬨的旺角夜晚,被溫熱潮濕的晚風和人潮聲浪包圍,才感覺胸口的悶氣疏散了一些。
她們沒有直接回去,而是默契地拐進了上海街附近依然熱鬨的街市。夜晚的街市燈火通明,攤販的吆喝聲、食材的鮮活氣息、討價還價的人聲交織成一麴生動的市井交響。在這裡,沒有唱片公司的危機,隻有最實實在在的生活。
“買啲咩好呢?”
rose看著琳琅滿目的攤檔。
樂瑤的目光掃過新鮮的牛肉檔、活蹦亂跳的鮮蝦、翠綠的小青瓜,還有魚檔裡肥美的魚頭,心裡很快有了主意。“簡單啲,整乾蒸牛肉,清淡又下飯。再炒個蝦仁小青瓜,最後滾個豆腐芫茜魚頭湯,清潤啲。”
兩人像尋常主婦般,挽著手在各個攤檔前挑選、比價。樂瑤挑牛肉時會仔細看紋理,選蝦時要生猛的,挑魚頭時叮囑老闆幫忙清理乾淨。rose則跟在她旁邊,幫忙拎著逐漸沉重的購物袋,偶爾指著某樣蔬菜問“這個好不好?”
這瑣碎而充滿煙火氣的采購過程,奇異地治癒著白日裡的精神損耗。
路過一家香氣四溢的西餅麵包店時,樂瑤被玻璃櫥窗裡黃澄澄的榴蓮班戟吸引。“等等,買兩個甜品先!”
她拉著rose進去,很快拿著兩個小巧的紙盒出來,笑嘻嘻地說:“慰勞下自己。”
大包小包地拎著,兩人說笑著,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向樂瑤的公寓。樓梯有點舊,燈光昏暗,但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憊彷彿都被留在了門外。
“雪球!咪咪!”
rose一進門就歡快地叫起來。
一隻九個月大的白色拉布拉多犬像一團快樂的雲朵般從客廳衝過來,渾身的毛發蓬鬆柔軟,尾巴搖動的頻率快得驚人,發出“噠噠噠”的響聲,活像一架興奮的小型直升機,直往兩人腿上蹭,濕漉漉的鼻頭拚命嗅著購物袋,發出快樂的嗚嗚聲。緊接著,一隻橘白毛發蓬鬆的小貓也邁著優雅又迫不及待的步子湊到腳邊,用腦袋和身體蹭著她們的褲腿,發出細軟的“喵嗚”聲。
“哎呀,雪球你重咗!咪咪乖!”
rose瞬間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門口地上,蹲下身,左手揉著雪球毛茸茸的腦袋和耳朵,右手撓著小貓的下巴,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純粹快樂的笑容,彷彿白天所有的煩憂都被這一貓一狗的親熱給蹭走了。“有無掛住我呀?好乖好乖……”
樂瑤看著rose瞬間被寵物“俘虜”的樣子,不禁莞爾。她彎腰拎起地上散落的食材袋,小心地繞過地上那一人一狗一貓組成的“親熱團”,走進開放式的小廚房。她先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料理台上,然後熟練地從門後取下一條淡藍色的格子圍裙係上。
廚房的窗戶開著,吹進來微涼的晚風。她先淘米,將米和水放進電飯煲按下開關,聽著那熟悉的、預示著一餐開始的“哢噠”聲和微微的加熱聲。然後,她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食材:牛肉切片醃製,鮮蝦剝殼去腸,小青瓜洗淨切片,魚頭用廚房紙吸乾水分,豆腐切塊,芫茜洗淨……
水龍頭流出的嘩嘩聲,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的篤篤聲,油鍋加熱的細微滋滋聲,慢慢交織成一首令人安心的、家的序曲。客廳裡,rose和寵物玩鬨的嬉笑聲隱約傳來,雪球偶爾興奮的吠叫和小貓滿足的呼嚕聲作為伴奏。
食物的香氣開始慢慢在小小的公寓裡彌漫開來,蓋過了寵物和舊房子的些微氣味。這是動蕩白日結束後,一個堅實、溫暖、充滿生活細節的夜晚開端。樂瑤一邊忙碌,一邊聽著客廳的動靜,嘴角不自覺地揚起。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屬於自己的天地裡,她們可以暫時放下一切,喂飽腸胃,也慰藉心靈。
不到一個鐘,小小的公寓裡已彌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樂瑤動作利落,兩菜一湯陸續出鍋,rose幫忙將冒著熱氣的菜肴端到沙發前矮矮的玻璃茶幾上。兩人乾脆脫了鞋,舒舒服服地坐在地板的軟墊上,準備享用這頓遲來的、撫慰人心的晚餐。
乾蒸牛肉用白瓷碟盛著,薄薄的牛肉片鋪得整齊,因為用了少許生抽、糖、油和澱粉醃製後猛火快蒸,呈現出誘人的淺褐色,表麵泛著潤澤的油光,最上麵撒著細碎的薑絲和幾段翠綠的蔥絲。夾起一片,肉質異常嫩滑,幾乎不用費力咀嚼,鹹鮮的汁水裹著牛肉本身的香氣在口中化開,口感像最細膩的綢緞,簡單卻極致的美味。
“哇,呢個牛肉正啊!”
rose嘗了一口,眼睛立刻幸福地眯起來,“滑到呢……係咪落咗梳打粉?”
“少少啦,關鍵係要瀝乾水同埋猛火,”
樂瑤也夾了一筷,滿意地點頭,“快蒸先唔會老。”
蝦仁炒小青瓜色彩清新悅目。粉嫩彈牙的蝦仁與翠綠脆爽的小青瓜片交相輝映,勾了薄薄的芡汁,亮晶晶的。蝦仁新鮮爽脆,帶著海產的甜味;小青瓜炒得恰到好處,保留了多汁的脆嫩,一口下去,清甜與鹹鮮完美融合,十分開胃。
“啲蝦好彈牙,你喺街市揀嗰陣真係醒目。”
rose讚道,用勺子連蝦仁帶汁舀到飯上。
“夠新鮮就唔使點調味都好吃。”
樂瑤笑著,又給她添了些。
壓軸的是豆腐芫茜魚頭湯,奶白色的一大碗,熱氣嫋嫋。湯色濃鬱,裡麵沉浮著煎得金黃的魚頭、嫩滑的豆腐塊和大量的芫茜(香菜)。先喝一口湯,濃鬱鮮美,魚頭的精華完全釋放,豆腐吸收了湯汁的醇厚,芫茜的特殊香氣畫龍點睛,喝下去從喉嚨到胃裡都暖洋洋的,瞬間驅散了疲憊。
“個湯好足料,好甜!”
rose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一臉滿足,“飲完成個人都潤返。”
“魚頭煎過先滾湯,先會白同香。”
樂瑤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感受著熱湯帶來的慰藉。
兩人就著簡單的家常菜,慢慢吃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話題從哪個街市檔口新鮮,到某個難搞的媒體對接,再到對月底演唱會的隱隱期待和擔憂。粵語對話在小小的空間裡自然流淌,夾雜著咀嚼聲、滿足的歎息和偶爾的笑聲。
而她們的“室友”——雪球和咪咪,早已被香味勾得團團轉。
雪球不再滿足於遠遠地看著,它把毛茸茸的大腦袋試探性地擱在茶幾邊緣,濕漉漉的黑鼻子拚命嗅著,尾巴搖得更急了,發出委屈又期待的“嗚嗚”聲,眼神寫滿“求一口”的渴望。毛毛則優雅(但目的明確)得多,它輕盈地跳上沙發靠背,居高臨下地觀察著“人類進食儀式”,偶爾用爪子輕輕拍一下rose的頭發,或者湊近樂瑤的手邊,“喵~”地長叫一聲,聲音又嗲又軟。
“雪球,唔得食啊,有調味。”
樂瑤試圖推開那顆沉重的白色腦袋,但雪球以為是在玩,反而更起勁地蹭她的手。
“咪咪你好八卦啊!”
rose笑著,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小貓的鼻尖,換來毛毛更用力的蹭蹭。
一頓飯吃得慢條斯理又無比享受。食物的溫暖味道,好友的陪伴,毛孩子憨態可掬的騷擾,交織成一張細密柔軟的網,將白日裡的動蕩、壓力和對未來的不安暫時隔開。在這個由食物香氣、輕聲笑語和寵物呼嚕聲構成的小小避風港裡,她們得以喘息,積蓄力量,為了明天,再次走進那場未完的、充滿挑戰的夢。茶幾上的榴蓮班戟,正作為甜蜜的終點,靜靜地等待著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