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結束,夕陽的餘暉將上環老區的輪廓染成暖金色,又迅速褪去,換上藍灰色的暮色。一行人收拾好器材和衣物,帶著一身塵土和滿滿的膠片,驅車返回旺角。
當小巴在喧鬨的旺角街道穿行時,beyond五人雖然疲憊,但精神卻因白天的“宣戰”與“建設”而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記者會的鄭重,拍攝時的專注,此刻都化作了歸巢般的鬆弛和隱約的期待——對即將到來的演唱會,也對某種說不清的、需要宣泄的情緒。
車子在熟悉的街道停下,大家搬著東西爬上那狹窄陡峭的樓梯,回到他們音樂夢想的根據地——二樓後座。推開那扇隔音不算太好、貼滿了海報和塗鴉的木門,裡麵熟悉的、混合著舊樂器、電線、汗水和一點點黴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然而,與平日排練結束後空曠昏暗的景象不同,此刻的band房竟已亮起了幾盞燈,人影憧憧,喧嘩聲夾雜著笑聲傳出來。
“surprise!”
“喂!英雄們返來啦!”
“恭喜曬啊!夠膽死同港台開拖!”
家駒第一個踏進去,愣住了。隻見不算寬敞的空間裡,擠了七八個熟悉的麵孔——都是他們玩音樂以來,在不同“地下”場合、音樂節、甚至酒吧夾band時結識的朋友。有的是其他樂隊的成員,有的是玩樂器很厲害的“散仔”,還有一兩個是關係很鐵的資深樂迷兼死黨。地上散亂地放著幾打廉價的罐裝啤酒、一些花生、魷魚絲之類的零食,還有幾個外賣飯盒已經開啟了。
“你哋……點知嘅?”
家駒失笑,放下手裡的東西。阿paul、世榮、家強和遠仔也跟了進來,臉上都露出驚喜的笑容。
“全香港報紙都寫啦!‘細公司樂隊怒吼’!”
一個玩重型的朋友舉起手裡的《東方日報》娛樂版,頭條正是beyond記者會的新聞,“犀利啊!幫我哋講咗心底話!”
“係啦!早睇港台唔順眼啦,大細超!”
另一個朋友介麵,遞過來一罐已經開啟的啤酒,“敬你哋!夠薑!”
氣氛瞬間熱烈起來。leslie和隨後進來的樂瑤、rose看到這景象,也相視一笑,鬆了口氣。樂瑤和rose放下手裡原本打算去飯店打包的念頭,笑著加入:“好啦,唔使我哋去買餸啦,你哋連酒都帶埋。”
家駒接過啤酒,和朋友們碰杯,冰涼的液體入喉,帶走了白天的燥熱和疲憊。阿保羅已經被人攬住肩膀,追問記者會的細節,他眉飛色舞地比劃著。世榮和家強被塞了零食,一邊吃一邊回答朋友們關於演唱會籌備的問題。遠仔雖然話不多,但也拿著啤酒,靠在牆邊笑著聽大家高談闊論。
“我同你講,我今日喺茶餐廳,聽到隔籬台兩個師奶都講你哋beyond啊!”
一個朋友誇張地模仿著,“話‘後生仔有火氣,幾好!’”
“我老細都問,beyond係咪真係好搖滾,敢同電台吵?”
“梗係啦!我哋beyond不知幾rock!”
這些話或許有誇張的成分,但聽在beyond耳中,卻是一種來自“自己人”和“民間”最直接的肯定和鼓舞。這不隻是對一場記者會成功的慶祝,更像是一種底層音樂圈子、獨立聲音對某種僵化體製的共鳴式聲援。他們不是在慶祝一次單純的娛樂事件,而是在慶祝一種反抗的姿態得到了同路人的認可。
band房裡煙霧繚繞,啤酒罐叮當作響,談論聲、笑聲、偶爾有人拿起吉他隨手刷幾個和絃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嘈雜卻充滿生命力。牆上beyond自己貼的搖滾偶像海報,角落裡堆放的音箱和效果器,桌上散亂的樂譜和歌詞草稿,都成了這個即興派對的背景。
家駒坐在他那張舊折疊椅上,聽著朋友們各種打氣和支援的話,看著兄弟們放鬆的笑臉,白天在記者會上宣讀宣告時的凝重,在電台大樓外感受到的冷意,彷彿都被這簡陋band房裡的熱情驅散了。他喝了一口酒,感覺胸腔裡有一股暖流,不僅僅是酒精的作用,更是一種被理解、被支援的踏實感。
這不是什麼上流社會的慶功宴,沒有香檳和禮服,隻有廉價的啤酒、花生和一群同樣在音樂路上掙紮或堅持的年輕人。但這份粗糙的真實和肝膽相照的溫暖,卻比任何華麗的場合都更讓他們感到力量。
她抬眼看向被朋友們圍在中間、笑容放鬆而真誠的家駒,看著他清爽的短發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柔光,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屬於音樂人的火焰,心裡充滿了平靜的喜悅。今天的“反抗”,或許隻是漫長道路上的一個插曲,但此刻的團聚與支援,卻實實在在地為他們注入了繼續前行的燃料。
夜漸深,二樓後座的喧鬨並未驚擾旺角不眠的街道。在這個充滿器械與夢想氣息的小小空間裡,一場屬於草根樂隊的、帶著酒氣和豪氣的“勝利”慶典,正酣暢淋漓地進行著。明天還有無儘的挑戰,但至少今夜,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音樂,擁有這份來自同路人的、滾燙的肯定。
外賣的飯盒見了底,油膩的香氣混合著啤酒麥芽的味道,在二樓後座狹小的空間裡彌漫。飽腹感帶來更深的鬆弛,酒精也開始溫柔地撬開理智的鎖扣,讓白日裡所有的緊繃、對抗、專注,都化為此刻無需思考的暢快。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或許是某個喝得臉頰泛紅的朋友,走到那台老舊的雙卡錄音機前,翻找了一會兒,塞進一盤磁帶。按下播放鍵的“哢嗒”聲後,短暫的電流嘶聲過去,緊接著,強勁而富有節奏感的迪斯科鼓點和合成器旋律猛地炸開,瞬間淹沒了所有的交談聲。
是當時流行的英文快歌,節奏鮮明,旋律洗腦。
“哇!呢首正啊!”
家強第一個喊出來,身體已經隨著節奏不自覺地晃動。
“鬱啦鬱啦!坐喺度做咩!”
另一個朋友起身,伸手去拉還坐著的阿paul。
阿paul本來靠著牆,臉上帶著微醺的笑意,被這麼一拉,順勢就站了起來,隨著音樂大幅度地擺動肩膀和脖頸,短發隨著動作甩動,在昏暗燈光下劃出利落的弧線。他本來就愛動,此刻更是放開了,還模仿著mv裡滑稽的舞步,惹得大家鬨笑。
氣氛就像被點燃的引線,迅速蔓延開來。世榮起初還有點不好意思,隻是坐在鼓凳上跟著拍子點頭,但被家強和另一個朋友硬是拖到了房間中央相對空曠點的地方。他拘謹地動了動,但在周圍越來越熱烈的氣氛感染下,也漸漸放開了手腳,雖然動作略顯笨拙,卻充滿了真誠的快樂。
遠仔推了推眼鏡,臉上紅撲撲的,站在外圍跟著節奏輕輕跺腳,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當一個玩鍵盤的朋友過來搭著他的肩一起跳時,他也終於跟著晃了起來。
家駒坐在他的折疊椅上,手裡還拿著半罐啤酒,看著眼前這群魔亂舞的景象,眼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他沒有立刻加入,隻是享受著這種毫無負擔的、純粹的歡鬨。樂瑤坐到他旁邊的小凳上,臉頰也因為喝了點酒和興奮而泛著紅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音樂越來越響,幾乎要震破小小的band房。地板在老舊的音箱和好幾雙腳的踩踏下微微震顫。空氣變得燥熱,混合著汗味、酒氣和年輕軀體散發的蓬勃熱氣。
“大佬!嚟啦!企喺度做雕像啊!”
阿paul跳過來,一把將家駒從椅子上拉起來。
家駒笑著,半推半就地被拉進“舞池”。起初隻是隨意地跟著節奏晃動身體,但他的樂感極好,很快就能跟上節拍,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隨性又好看的味道。樂瑤也被rose拉著站了起來,女孩子們笑著,隨著音樂擺動。
不知是誰調暗了一盞主燈,隻剩幾盞彩色的排練用小射燈在角落裡旋轉,投出變幻的光斑。在忽明忽暗、帶著廉價夢幻色彩的光影裡,在震耳欲聾的迪斯科節奏中,所有的身份、顧慮、壓力都消失了。這裡沒有明日之星,沒有失意樂隊,沒有經紀人和助理,隻有一群被音樂和友情灌醉的年輕人。
借著酒意,跳舞的圈子越來越緊密,動作也越發不拘。
朋友們互相搭著肩,圍成小圈蹦跳;家強和阿paul鬥舞似的做出誇張動作,撞在一起然後大笑著抱住對方;世榮跳得有點出汗,脫下外套隨手一扔;遠仔也被卷進了人堆,眼鏡歪了也顧不上扶。
家駒跳到了樂瑤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樂瑤笑著把手遞給他,兩人的手在旋轉的光影和嘈雜的音樂中緊緊握了一下,然後順勢變成了一個簡單的、隨節奏搖擺的雙人舞步。他們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度和心跳的震動。家駒低下頭,在閃爍的光線裡對她笑了笑,那雙平時寫滿思考和旋律的眼睛,此刻隻映著純粹的快樂和她的影子。樂瑤回應以更燦爛的笑容,那一刻,白天耳畔的私語和此刻掌心相貼的溫暖,交織成隻屬於他們的甜蜜電流。
擁抱變得頻繁而自然。
一曲終了,另一首更激烈的舞曲響起時,大家歡呼著,不管是誰,就近抓住身邊的人——兄弟、朋友——用力地擁抱一下,拍打著後背,然後繼續投入新一輪的狂歡。那是毫無芥蒂的、充滿鼓勵和慶祝的擁抱,是“撐你到底”的肢體語言,是音樂與酒精催化下最真摯的情感宣泄。
“beyond!頂住!”
“演唱會爆棚!”
“我哋撐你!”
歡呼聲夾雜在音樂間隙,又被更大的音樂聲浪覆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笑容,汗水順著額頭、脖頸滑下,卻無人介意。他們跳著、笑著、喊著、擁抱著,將這小小的、堆滿樂器的band房,變成了今夜香港最熱鬨、最自由、最快樂的迪斯科舞廳。
窗外,旺角的夜色正濃,霓虹流淌。而二樓後座這方寸之地,正進行著一場無關名利、隻為友誼、音樂與短暫勝利而燃燒的青春慶典。明日世界如何,暫且不管,今夜,他們隻需儘情跳舞,儘情擁抱,儘情為彼此的“反抗”與存在,喝彩到底。
狂歡正酣,空氣裡鼓動的節拍和年輕的熱力幾乎要衝破天花板。在又一次群魔亂舞的間隙,樂瑤氣喘籲籲地退到稍微安靜些的角落,汗水沾濕了她額前的發絲。她臉上洋溢著與眾人無異的暢快笑容,目光掃過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完全卸下防備的兄弟們,心頭一動。
她想起自己包裡那台隨身攜帶的、用於記錄工作花絮的傻瓜相機。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趁著大家還在音樂中搖擺,她迅速從堆在角落的揹包裡翻出相機,檢查了一下膠卷和閃光燈。然後,她像一隻靈巧的貓,重新潛入這片歡樂的“舞池”,隻不過這次,她的角色從參與者變成了記錄者。
第一個鏡頭,瞄準了平時最穩重、此刻卻最“反常”的世榮。
幾罐啤酒下肚,世榮已完全放開了,平日打鼓時那專注嚴謹的神情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憨直又快樂的醉態。他正被家強和一個朋友夾在中間,三人勾肩搭背地胡亂蹦跳。似乎是聽到了樂瑤相機對焦的輕微“滋滋”聲,也可能是純粹醉後的玩心大發,世榮猛地轉過頭,對著鏡頭的方向,毫無預警地——
用力皺起鼻子,瞪大了那雙已有些迷濛的眼睛,然後“略”地一下,將整條舌頭儘可能地伸了出來!
一個完全孩子氣的、誇張到有點滑稽的鬼臉,定格在閃光燈驟然亮起的瞬間。他做完這個鬼臉,自己先撐不住,跟家強他們笑作一團,差點沒站穩。
樂瑤按下快門,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來。這絕對是葉世榮人生中絕無僅有的“黑曆史”影像!
她移動著,尋找下一個目標。
鏡頭掠過還在執著地嘗試某種複雜舞步(但看起來更像扭到腳)的阿paul,掠過扶正眼鏡、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遠仔,掠過幾個麵紅耳赤、仍在乾杯歡呼的朋友……最後,鏡頭不由自主地,也必然地,落在了那個身影上。
家駒
他沒有繼續跳舞,而是斜倚在堆放音箱的矮櫃旁,手裡拿著的不是啤酒,而是一罐剛剛開啟的可口可樂。紅色的罐身,在他指間顯得格外醒目。他似乎短暫地抽離了這片震耳欲聾的喧囂,目光帶著笑意,靜靜地看著兄弟們胡鬨,像一位縱容又享受的家長。額前的短發被汗水濡濕了幾縷,隨意地搭在額角,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也更為鬆弛。
樂瑤的鏡頭悄悄對準了他。似乎心有靈犀,在家駒仰頭喝下一口可樂,喉結隨之滾動的那一刻,他若有所覺,目光徑直朝鏡頭這邊望來。
四目相對,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狂歡的聲浪。家駒的眼神在接觸到鏡頭後的樂瑤時,那層靜靜觀賞的淡然迅速融化,化為一種深邃而溫柔的專注。他沒有躲閃,沒有像世榮那樣搞怪,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那抹她最熟悉的、帶著些許疲憊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然後,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又充滿意味的動作——他將手中那罐可樂,向著鏡頭,也向著她,輕輕舉了舉。
像是致意,像是分享,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訴說:我在這裡,我看著你,我享受此刻,與你一起。
“哢嚓!”
閃光燈再次亮起,將這舉杯(可樂)凝視的瞬間永恒封存。可樂罐上凝結的水珠,他眼中映出的燈光與她的身影,還有那份在喧鬨中心照不宣的寧靜與連線,全都收入了小小的取景框。
拍完這張,樂瑤的心跳快了幾拍,像是偷藏了一份獨一無二的珍寶。她放下相機,對家駒粲然一笑。家駒也笑了,放下可樂,重新走向舞動的人群,隨手把阿paul從一種危險的舞姿中“拯救”出來,自然地加入了他們。
樂瑤握緊還有餘溫的相機,知道今晚拍下的,遠不止是醉酒鬼臉或舉杯瞬間。她拍下的,是壓力宣泄後的狂喜,是友誼毫無保留的綻放,是夢想路上一次短暫卻珍貴的喘息,更是屬於beyond,也屬於她和他們之間,不可複製的、閃著光的青春底片。這些影像,將在未來的歲月裡,默默訴說著1988年春天這個夜晚,他們曾如此真實、如此儘情地活過,笑過,抗爭過,也擁抱過。
派對的氣氛在rose關掉主燈、隻餘那盞從舊disco廳淘來的旋轉彩燈球後,達到了新的高峰。變幻的、斑斕的光斑緩慢地掃過每一張汗津津的、歡笑的臉,掃過淩亂的啤酒罐,掃過沉默的樂器,將整個二樓後座變成了一個迷幻的、流動的夢境。音樂依然強勁,但視覺上的朦朧,讓狂歡多了幾分肆無忌憚和心照不宣的親密。
有人仍在隨著光斑的流轉奮力舞動,有人則已體力不支或醉意上湧,癱坐在音箱上、鼓凳邊、甚至直接靠牆坐在地板上,手裡還握著酒,笑著看彆人跳,時不時吹聲口哨或跟著唱兩句。
樂瑤跳得有些累了,額前的頭發被汗水貼住。她悄聲退出舞動最密集的中心,背靠著冰涼的、貼著隔音棉的牆壁,慢慢挪到了通往狹窄洗手間和儲物小隔間的走廊口。這裡光線更暗,隻有彩燈球偶爾掃過的、轉瞬即逝的流光。震動的音樂透過牆壁和地板傳來,在這裡變得沉悶了一些,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節奏。
她心情極好,一種徹底的放鬆和愉悅充盈著四肢百骸。身體還殘留著舞蹈的韻律,便不自覺地倚在門框邊,隨著那沉悶的鼓點,輕輕搖晃著肩膀,腳尖在地板上一點一點,獨自享受著這份喧鬨中的片刻抽離,嘴角始終噙著笑。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穿過昏暗、穿過那些或坐或臥、或舞或笑的人群,朝她這邊走來。是家駒。彩燈球的光剛好轉過一輪,在他清爽的短發和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短暫的、迷離的藍紫色,又迅速滑走,讓他看起來像一道沉默而真實的剪影。
他走到她麵前,腳步停住。洗手間就在樂瑤身後,門虛掩著。
樂瑤以為他要進去,便自然而然地、帶著笑意往旁邊讓了讓位置,身體離開了門框,還順手替他稍稍推開了那扇破舊的小門。她抬眼看他,在明滅的光線裡,他的眼神深邃,似乎比平時更沉,裡麵翻湧著她熟悉的溫柔,還有一種她此刻未能立刻解讀的、更濃烈的情緒。
“你去啦。”
她輕聲說,音樂聲掩蓋了她大半的音量,但他一定能從口型看懂。
家駒沒有應聲,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有實質,掠過她的眉眼,落在她的唇上,短暫停留。然後,他側身,走進了那一片漆黑的洗手間。
樂瑤正要重新靠回牆邊,繼續她獨自的微小舞動。
忽然——
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從門內的黑暗中倏地伸出,精準地、不容置疑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樂瑤嚇了一跳,低低“啊”了一聲,但那驚呼還未完全出口,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道傳來,她整個人便被輕柔卻堅決地拉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砰。”
身後破舊的門被那隻手的主人用腳後跟輕輕磕上,隔絕了外麵絕大部分的音樂和光影,隻有門縫底下漏進一線極其微弱的、變幻的彩光。狹小、密閉的空間裡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和彼此驟然清晰的呼吸聲填滿。空氣裡彌漫著熟悉的、淡淡的清潔劑和舊水管的味道,還有……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一點點汗水和煙草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她的背脊抵上了冰涼的門板,身前卻是他驟然逼近的、帶著體溫和酒意的身軀。眼睛尚未適應黑暗,隻能模糊看到近在咫尺的輪廓,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
“家……”
她心跳如擂鼓,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驚詫和一絲慌亂。
但他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下一秒,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不是試探,不是溫柔的開始,而是一種近乎宣告的、熱烈的攫取。他的唇有些乾燥,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溫度和力量,緊緊貼住她的,輾轉,深入。這個吻裡帶著狂歡未儘的激越,帶著白日壓抑後釋放的渴望,帶著隻有他們彼此才懂的、在人群中悄悄累積的思念與吸引,在這一刻,於無人窺見的黑暗角落,轟然點燃。
樂瑤的腦海有瞬間的空白,隨即被洶湧的感官淹沒。她起初僵硬的身體在他堅定而熾熱的懷抱與親吻中迅速軟化。抵在門板上的手不知何時已攀上了他的肩頸,指尖陷入他牛仔外套下繃緊的肌肉。他的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門板上,另一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將她更密實地壓向自己,也壓向門板,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氣息裡。
黑暗中,視覺幾乎失效,其他感官便異常敏銳。她能聽到他逐漸粗重的呼吸,能嘗到他唇齒間殘留的、微甜的可樂與一絲酒氣,能感受到他心跳的猛烈撞擊,透過薄薄的衣衫,與她狂跳的心產生共振。旋轉彩燈的光偶爾極其微弱地從門底縫隙滲入一絲,在她緊閉的眼前閃過變幻的色斑,像這個吻一樣迷幻而不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幾十秒,但在感官被無限拉長的黑暗裡,彷彿有一個世紀。他終於微微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都在急促地喘息。滾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比外麵的音樂更灼人。
黑暗中,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亮得驚人,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鎖定和熾熱。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許多,帶著未褪的情動和一絲難得的、近乎孩子氣的霸道:
“……忍咗成晚。”
簡短幾個字,解釋了所有。
樂瑤的臉頰滾燙,心尖都在發顫。她輕輕喘著氣,想說什麼,卻隻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指尖撫上他同樣發燙的臉頰,感受到他下頜線繃緊的弧度。
他沒有再多說,再次低下頭,這一次,吻變得綿長而深入,少了些最初的激烈,多了無儘的纏綿與確認。在這個與外麵狂歡世界一板之隔的、黑暗狹小的空間裡,時間和喧鬨彷彿都失去了意義,隻有彼此的存在、溫度和交融的呼吸,成為唯一真實的東西。
外麵,迪斯科的節奏依舊強勁,朋友們笑鬨的聲音隱約傳來,派對仍在繼續。而在這扇薄門之後,一場隻屬於他們兩人的、無聲而熾熱的慶典,正達到無人知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