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宣傳歸來,beyond幾乎沒時間喘息,便一頭紮進了無線電視台為他們量身打造的綜藝節目《beyond放暑假》的錄製中。熒幕上需要的是熱鬨、搞笑和無厘頭的遊戲,這與他們原本設想中——向觀眾普及音樂知識、與嘉賓認真探討音樂——的企劃相去甚遠。錄製間隙,家強對著鏡頭做完一個誇張的鬼臉後,垮下肩膀,低聲對阿paul嘀咕:“好似馬騮戲。”
阿paul也隻能無奈地扯扯嘴角。家駒往往沉默地看著,眼神裡有種被縛住翅膀的焦躁,但他明白,這是擴大樂隊大眾影響力不得不付出的某種代價。
與電視上的喧鬨並行,另一條線在錄音室裡靜默而熱烈地展開。這將是他們在新藝寶的最後一張專輯,所有人都帶著一種近乎告彆的專注與投入。高強度的工作讓人疲憊,可一旦進入錄音狀態,四人便像通了電,在旋律與和絃的構建中煥發出驚人的生命力。那裡是他們的王國,無人可以乾涉。
9月,九龍,通利琴行新建的排練室。
為了即將到來的“生命接觸”演唱會,也為了暫時躲避無處不在的歌迷,樂隊將排練基地轉移到了這裡。空間更寬敞,裝置更新,隔音更好,但正如助理阿中所料:“冇用嘅,佢哋個鼻比狗更靈。”
門外隱約的騷動和偶爾貼在玻璃窗上張望的模糊麵孔,證實了這一點。
中場休息時,夜色已深。阿中抱著幾個外賣盒飯進來,遞給阿paul、家強和世榮。塑料盒開啟,是千篇一律的燒味雙拚,油亮的叉燒和乾癟的菜心,配著硬邦邦的白飯。
阿paul戳著飯粒,忽然歎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排練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又係呢啲……真係食到厭。諗起以前haylee喺度嗰陣,就算排得再夜,都總有熱湯、小炒,甚至糖水。啲蘿卜糕同糯米雞,真係……”
他沒說下去,但話語裡的懷念無比真切。那不僅僅是口腹之慾,更是一種被妥帖照顧的、屬於“團隊”的溫暖記憶。
家強和世榮默默扒著飯,沒接話,但神情裡流露出相同的認同。那個曾經細致打點他們生活起居的人,離開後留下的空白,在疲憊的深夜裡,尤其被一碗冰冷的外賣映照得清晰無比。
偏偏這時,預約采訪的記者到了。家駒還深陷在一堆效果器和線路中,專注地除錯著一個音色,對外界的聲響渾然不覺。於是訪談先從三子開始。談起家駒,他們的話匣子倒是開啟了,形容他是樂隊裡“口水最多”的一個,討論音樂時能滔滔不絕,執著得有時讓人頭疼,卻又不得不佩服他的透徹。正說著,家駒終於除錯完畢,捧著那盒已經微涼的飯走過來,加入談話。聽到兄弟們對他的“吐槽”,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隻有在同伴麵前纔有的放鬆。
記者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不久前上映的《beyond日記之莫欺少年窮》。提到票房,四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黯淡。那是他們傾注了真情實感的作品,有熱血,有思考,有屬於他們的幽默,卻未能得到市場的熱烈回響。家駒嚥下口中的飯,沉默片刻,才緩緩說:“可能檔期唔啱,可能……冇大明星掛。”
語氣裡是儘力理解的無奈。
但隨即,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超越眼前得失的光芒:“不過,我哋依然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真真正正拍一部講述一支樂隊點樣成長、點樣麵對呢個世界嘅電影。唔係搞笑,唔係噱頭,就係好真實咁講音樂同理想。”
記者又問道:“聽說這次演唱會服裝設計是阿paul,那會怎麼構思成員們的穿著呢?”
阿paul手插著褲袋,歪著腦袋對著攝像頭故意賣關子:“到時候就知道咯,阿榮的要特彆注意下,會是很好的形象。
站在記者旁邊的家駒補充道:“阿paul說會根據我們的性格去做演出的衣服。
“那另外呢,你們的歌迷好熱情,比如正在彈樂器的時候,他們走過來和你握手,又送花給你,那你們怎麼辦呢?”記者把話筒遞向阿paul。
阿paul很有經驗地一邊做著動作一邊解答:“通常很多歌迷已經有經驗了,她們會在忙著吉他solo的時候出來送花,那我想過在後麵背個籮筐。”
說著微微側身指了指後背:“她們送花的時候就轉
過身去,放這裡放這裡,謝謝謝謝。
“哇!”記者不禁開玩笑:“這樣也行。
四人開心得齊聲回應:“當然咯。
這時,排練室外傳來歌迷隱約卻執著的呼喊聲。家駒停下話語,側耳聽了聽,那光芒在他眼中微微搖曳,最終沉澱為更深的堅定。他看向他的隊友們,看向這間堆滿樂器、彌漫著汗水與音樂夢想氣息的房間。
“生命接觸”演唱會的五場門票早已售罄,巨大的成功近在眼前。可在這成功的背麵,是不得不妥協的綜藝,是未儘人意的作品,是失去某些細膩關懷後略顯粗糙的生活,以及窗外無休止的、既帶來能量也帶來負擔的追逐。
深夜,排練終於結束。四人疲憊地走出琴行,坐上車。窗外香港的夜景流光溢彩,飛速向後掠去。車內一片安靜,隻有引擎的低鳴。家駒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流動的光河,腦海裡或許盤旋著未完成的旋律,或許想著那部想象中的電影,又或許,隻是放空。
而在城市的另一隅,蘇屋邨茶花樓的某扇窗戶裡,燈光早已熄滅。雪球在角落的墊子上發出均勻的鼾聲。樂瑤在屬於自己的、原木清香的寧靜中安然入睡,夢境裡或許有富士山的光,或許有冰室玻璃杯上凝結的水珠,卻大概率不會再出現排練室混濁的煙霧和外賣盒飯的氣味。
雖然每天都忙於排練,甚至要到淩晨一點才會結束,但大家仍然在19號當天晚上提早收工,趕回到二樓後座慶祝阿榮的生日。
但這天的句點並非各自歸家。車子駛向的方向,是他們都心照不宣的——二樓後座。無論世界如何喧囂,這裡仍是他們稱之為“起點”的巢穴。推開門,溫暖的光暈和食物香氣湧來,瞬間軟化了一身的鋼鐵般緊繃的神經。rose在廚房與客廳間忙碌,桌上早已放好兩個蛋糕:一個披著濃黑巧克力戰袍,另一個則潔白如雪,頂著一簇鮮紅欲滴的草莓,奶油裱花間,“阿榮,生日快樂”幾個字工整而溫柔。
“哇!兩個!仲係草莓嘅!”家強總是第一個被食物吸引,眼睛發亮地湊上去,孩子氣的模樣讓緊繃了一天的阿paul也露出笑意:“肥仔強,口水流成河啦!”
“都話唔準叫呢個名!”家強抗議無效,注意力早已被蛋糕俘獲。
世榮被家駒攬著肩膀推到主位,看著眼前熟悉的、為他張羅的一切,一貫沉靜的臉上漾開發自內心的笑容。rose擦著手走出來:“壽星公,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
“多謝rose姐,我真係好開心。”世榮的聲音裡帶著鼓手少有的、柔軟的感慨。
家駒自然地扮演起主持人的角色,卻被家強調侃“好似屋主咁威風”。家駒立刻板起臉,眼裡卻藏著笑:“衰仔,冇大沒細,仲唔去幫rose姐手!”阿paul立刻在旁邊煽風點火,世榮隻好笑著打斷這場熟悉的“日常劇目”:“好啦,你哋係咪想等我許願等到天光?”連一旁的rose也配合地捂起耳朵,佯裝嫌棄。
小小的鬨劇,是獨屬於他們的親密儀式。在家駒的帶領下,跑調但真誠的生日歌響徹這間陋室。世榮在搖曳的燭光中閉眼許願,嘴角帶著平靜的滿足。
“切蛋糕切蛋糕!我要草莓嘅!”家強迫不及待。
rose分著碟叉,彷彿不經意地說道:“個草莓蛋糕,係樂瑤下晝拎過來嘅。話係自己試整,祝阿榮生日快樂,叫我唔使特彆提。”
“哢嚓。”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有空氣中細微的塵埃在燈光下緩緩浮動。阿paul遞盤子的手懸在半空;家強眨了眨眼,看向蛋糕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世榮先是一怔,隨即化為更深的動容,低聲說:“真係……好多謝佢。”
家駒握著蛋糕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抬眼,目光落在那些鮮紅欲滴的草莓上,它們像小小的火焰,在潔白的奶油上燃燒。這精緻的裱花,這熟悉的、她總會記得的、世榮喜歡的清淡口味……無數個深夜在此地排練後,有人默默端出溫熱的糖水、精巧的點心,收拾一片狼藉的片段,毫無征兆地衝破記憶的閘門,伴隨著一種久違的、被妥帖照顧的暖意,以及更深層的、被時間拉長了的鈍痛,一同擊中了他。他喉結滾動,壓下那瞬間翻湧的複雜心緒,手腕穩定地切下第一刀,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咁……大家更要食多啲,唔好辜負咗份心意。”
蛋糕入口,草莓的清新酸甜與奶油的香醇完美融合,手藝出乎意料地好。阿paul吃了一大口,脫口而出:“哇,犀利!睇唔出佢……”他刹住話頭,但未儘之言大家都懂。家強吃得眉眼彎彎,連連點頭。
家駒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咀嚼得很慢。這味道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間塵封的房間。房間裡不止有食物的溫暖,更有曾經滲透在每一個日常細節裡的默契、支援與無聲的懂得。那些他一度因全心衝刺前方而視為背景的部分,此刻清晰無比,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沒有加入之後關於新鼓譜的討論,隻是坐在沙發一角,在兄弟們的喧鬨聲中,成了一個小小的、寂靜的島嶼。
派對在深夜散去。離開時,家駒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還剩一半的草莓蛋糕。它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來自遙遠國度的、溫柔而堅定的證明,證明某些東西雖然改變了形態,卻未曾真正消失。它不再屬於這裡,卻依然用它的方式,關心著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