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7月,香港,暑熱與潮氣交織。
從日本回來的beyond,並未在初次涉足海外市場的複雜情緒中沉浸太久。七月的熱浪裹挾著另一股更沉重的浪潮,從千裡之外的華東席捲而來——特大水災的訊息通過電視新聞不斷播報,觸目驚心的畫麵牽動著每一位港人的心。排練室裡,原本討論新專輯編曲的談話,不知不覺變成了關於災情的沉默。家駒關掉效果器,忽然說:“我哋應該要做啲嘢。”
7月7日,第四屆“太陽計劃”音樂會。
舞台上的他們,演唱著鼓勵青年的主題曲,陽光而充滿力量。但台下,家駒的目光穿過歡呼的人群,似乎在尋找某種更堅實的落點。演出結束,他罕見地沒有參與慶功,而是回到錄音室,反複彈奏著一段沉鬱的旋律。世榮走進來,放下鼓棒:“係《大地》嘅和絃?”
家駒點頭,手指壓在琴絃上:“嗯。諗起第一次去內地,見到嘅河流同土地。而家佢哋在受難。”
7月27日,“忘我大彙演”現場。
紅磡體育館前所未有地化作一個巨大的愛心熔爐。當beyond登上舞台,前奏響起時,台下高舉的“血脈相連,共渡難關”橫幅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這不是一首普通的演出曲目。當《大地》的旋律在賑災義演的舞台響起,每一個字句都彷彿有了千斤重量。家駒的嗓音少了往日搖滾的淩厲,注入了一種深沉的、土地般的悲憫與關懷。唱到“回望昨日在異鄉那門前”時,他眼前閃過的,或許是非洲龜裂的土地,或許是華東洶湧的洪水,又或許是更抽象意義上的、所有漂泊與依戀的原鄉。阿paul的吉他solo如同泣訴,世榮的鼓點則是沉重的心跳。一曲終了,台下許多人已淚光閃爍。那一刻,音樂超越了娛樂,成為了連線血脈的橋梁。他們和全場二百多位藝人一起,創造了籌得一億港幣善款的奇跡。
8月,電影《豪門夜宴》片場。
這是一部集結了全港明星、四天四夜趕拍出來的賑災電影,片場宛如一個忙碌而充滿善意的集市。beyond四人客串了幾個鏡頭,片酬早已宣告全部捐出。休息間隙,家強看著穿梭不息的大明星們,低聲對阿paul說:“好似做夢,大家都為同一件事拚命。”阿paul望著正在補妝、毫無怨言的巨星們,難得沒有調侃,隻是“嗯”了一聲。這份“忘我”,讓他們看到了光環之下,這片土地滋養出的另一份擔當。
就在beyond奔忙於各個賑災場合,將音樂化為具體善行時,樂瑤的人生軌跡,完成了一次靜默而徹底的轉向。
她回到了香港,沒有通知任何舊識。第一件事,便是將一張存有她工作多年幾乎所有積蓄的銀行卡,放在父母麵前。
“阿爸,媽咪,”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呢筆錢,足夠係黃埔交七成首期,買間通透啲、有電梯嘅樓。剩低嘅,你哋慢慢供,當係女兒嘅心意。”
母親驚愕,父親欲言又止。他們知道女兒與家駒分手,知道她換了工作,卻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你呢?你呢間屋點算?”母親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以前更瘦,卻也更有力。
“我搬返茶花樓。”樂瑤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嗰度我住得慣。”
蘇屋邨茶花樓的舊單位,已被清空。所有承載過往的舊傢俱、電器,都被她請人徹底運走。工人們按照她的要求,將牆壁刷成溫暖的米白色,鋪上淺色的木地板。定製的傢俱陸續送來:原木色的書桌、餐桌、衣櫃,線條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親自動手,掛上素色的窗簾,擺上幾盆綠意盎然的虎尾蘭和龜背竹。
當最後一件傢俱歸位,她關上房門,世界驟然安靜。夕陽透過新窗簾,在原木地板上投下長長暖光。空氣中彌漫著木頭與油漆淡淡的味道,嶄新,卻又奇異地讓人安心。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傳來。這裡沒有beyond的海報,沒有唱片架,沒有屬於另一個人的痕跡。這是一個完全由她意誌塑造的空間,樸素,堅實,充滿呼吸感。
她開啟新買的電視機,恰好是“忘我大彙演”的重播片段。螢幕上,beyond正在演唱《大地》,家駒的表情是她熟悉的專注與投入。聲音流淌出來,她靜靜地聽著,心中沒有波瀾,隻有一種遙遠的、彷彿觀看曆史紀錄片般的平靜。電視機的光,映在她嶄新的原木茶幾上,映在她沒有任何多餘物品的牆麵上。
窗外,是蘇屋邨熟悉的市井喧嘩,孩子的跑鬨聲、電視聲、炒菜聲,煙火氣十足。窗內,是她為自己打造的,一個寧靜、簡約、自給自足的原木島嶼。
一個在舞台上,用震撼人心的聲浪,將《大地》唱給哭泣的山河,將愛與善彙成洪流,湧向遠方的同胞。他們的“光輝歲月”,在此時具象化為汗水、歌聲和實實在在的善款數字。
另一個在鬥室中,用一桌一椅,親手搭建起自己人生的“大地”。她的“光輝歲月”,是告彆過往的決絕,是安頓父母的擔當,更是於廢墟之上,為自己重建一間看得見陽光的、堅固的木屋。
他們不再共享同一個舞台,甚至不再共享同一片視野。但奇妙的是,他們似乎都在踐行著某種相似的東西:對腳下土地的關懷,以及對內心世界的重建。隻是,一個向外,聲震四方;一個向內,落地生根。
賑災的喧囂終會過去,生活的塵埃終將落定。beyond將繼續他們的音樂征途,而樂瑤,將在她的原木小屋裡,迎接真正屬於她一個人的,靜默而堅實的黎明。
1991年初秋,二樓後座。
暑氣未消,band房裡卻比室外更加燥熱。電吉他的失真音浪、鼓點的撞擊、貝斯低沉的轟鳴,混雜著年輕人的笑罵與煙味,幾乎要撐破這間簡陋但神聖的房間。beyond正在為新的演出排練,間隙裡,家強和阿paul拿著鼓槌當劍,上演著幼稚的擊劍戲碼,世榮在一旁笑著搖頭。煙霧從角落的沙發彌漫開來,那裡坐著幾個來玩的朋友,還有jane。
jane如今已是這裡的常客,甚至可說是“女主人”。她自然地坐在家駒的器材箱旁,時而為他遞水,時而與身邊女孩低語淺笑,目光卻總似有若無地繞回家駒身上。家駒剛放下吉他,額發被汗水沾濕,正仰頭喝著水,jane便適時遞上一張紙巾。他接過去,低聲說了句“多謝”,眼神交彙間,是一種被眾人預設的親密。空氣裡彌漫著音樂、汗水、煙草,還有一種確立關係後特有的、鬆弛而略嫌粘膩的氛圍。
就在這時,阿賢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外麵走廊的熱風。他手裡拿著一個剛從衝印店取回的褐色牛皮紙袋。
“賢仔,返來啦?有冇我哋上次演出啲相?”
家強眼尖,停下打鬨喊道。
“有有有,剛攞到。”
阿賢應著,在喧鬨中尋了沙發一角坐下。他拆開紙袋的棉線,一股新衝印照片特有的化學劑味道淡淡散出。他抽出厚厚一疊照片,開始翻看。
前麵大多是樂隊近期在一些小型演出、後台或聚餐時的留影。照片上的大家笑得沒心沒肺,在鏡頭前勾肩搭背。阿賢嘴角帶笑,快速瀏覽著。直到——
他的手指頓住了。
嘈雜的聲浪彷彿瞬間退去,背景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指間這張照片的色彩和構圖,與前後所有的照片都格格不入。
那是五月的富士山下,芝櫻公園。
畫麵中,粉白如絨毯的芝櫻鋪滿天際,遠處富士山的雪頂清晰寧靜。但這都不是重點。焦點是一位坐在林間長椅上的女子。她穿著簡單的春裝,微微仰著頭,閉著眼,一道從樹冠縫隙奇跡般透下的巨大光柱,正正籠罩著她。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勾勒出朦朧的光暈,細小的塵埃在光路中清晰可見,如同飛舞的星塵。她的側臉在光中顯得無比寧靜,甚至有些透明,黑色的直發與靜謐的姿態,讓她彷彿成了這幅自然聖像畫中的一部分。
是樂瑤。
阿賢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用手指捏緊了照片邊緣。他完全忘了自己當時是如何鬼使神差地按下快門,也忘了這張照片的存在。此刻,它就這麼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一堆充滿煙火氣的樂隊生活照裡,像一顆投入滾水的冰,瞬間凍結了他周圍的空氣。
“睇到咩正相啊?呆咗咁。”
阿paul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好奇地探頭。
阿賢想收已經來不及。阿paul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臉上的嬉笑瞬間凝固,化成一絲愕然,隨即是複雜的沉默。他的動靜引起了旁邊世榮的注意。世榮走過來,隻看了一眼,便輕輕“啊”了一聲,眉頭微蹙,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家駒的方向。
家駒正被jane拉著說話,jane的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但他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短暫的異常安靜,抬眼望來,視線穿過淡淡的煙霧,與阿賢來不及閃躲的目光對上。
“阿賢,有冇影得我好型嘅相啊?”
家駒隨口問道,走了過來。
阿賢喉嚨發緊,幾乎想立刻將整疊照片塞回袋中。但家駒已經走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手中那張無法掩飾的、與眾不同的照片上。
時間,在那一刹那彷彿被拉長了數倍。
家駒臉上原本鬆弛的、帶著排練後疲憊的笑意,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他的瞳孔在接觸到畫麵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band房裡所有的噪音——吉他的餘響、朋友的鬨笑、jane的細語——彷彿都在他耳邊消失了。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照片上,釘在那片過於炫目寧靜的光,和光中那個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悸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paul都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步。家駒伸出手,手指似乎想觸碰一下照片上的光影,但在半空停住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問。沒有問“這是哪裡”,沒有問“什麼時候”,更沒有問“她怎麼樣”。
他隻是極慢地、極其艱難地將目光從照片上撕開,重新投向阿賢,眼神裡有一種阿賢從未見過的空茫和鈍痛,像被重物擊打後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然後,他用一種異常乾澀、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低聲說:
“影得……幾好。”
說完,他猛地轉身,像是要逃離什麼,徑直走向窗邊,背對著所有人,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他點煙的手指,帶著細微卻清晰的顫抖。
jane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臉上明媚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微微抿緊,看著家駒僵硬的背影,又瞥向阿賢手中那張惹禍的照片,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先前那鬆弛的氛圍蕩然無存。她沒說話,隻是坐直了身體,環抱雙臂,方纔的親昵姿態換成了無聲的戒備與審視。
阿賢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迅速將那張照片塞回一堆演出照下麵,心跳如鼓。他沒想到,一張偶然拍下的、關於“過去”的靜默影像,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在一瞬間刺破“現在”看似牢固的喧囂,讓深埋的情緒無處遁形。
band房的煙霧依舊繚繞,音樂很快再次響起,試圖掩蓋那短暫的尷尬沉默。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道來自富士山下的寧靜光束,彷彿透過照片,真實地照進了這間煙霧彌漫的二樓後座,在某個人的心裡,投下了一道長長的、無法驅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