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搖搖晃晃，載著一身海風鹹味和零星笑語的兩人回到蘇屋邨。樓道裡熟悉的陳舊氣味取代了開闊的海風，卻莫名讓人安心。
樂瑤跟著家駒進了他家門，手裡還拎著那桶至關重要的魚。她沒半點客氣，把水桶和裝著零食的袋子往廚房地上一放，發出“咚”一聲悶響。
“魚交俾你處理先！我返去同阿爸阿媽打聲招呼，攞啲衫衝個涼，成身都係海水味！”
她語速飛快，像一陣小旋風，說完轉身就走，根本沒給家駒反應時間，隻留下關門的一聲輕響。
家駒看著廚房地上的“戰利品”，又看看關上的門，無奈地搖頭笑了笑，挽起袖子，認命地開始處理那幾條魚。刮鱗、清理，動作不算特彆嫻熟，但足夠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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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樂瑤家，則是另一番景象。
樂瑤一陣風似的卷進門，嘴裡嚷嚷著：“阿爸阿媽！我返嚟啦！今日同世榮家駒佢哋出海釣魚，釣到幾條青衣好靚！”
她一邊說，一邊直奔自己房間，從衣櫃裡胡亂抓出一套舒適的棉質居家服和毛巾。
“哦，返嚟就好……喂！你個頭咁濕？”
樂瑤媽媽從客廳探頭，隻看到女兒一個背影。
“剛才落海玩濕咗少少！我衝個涼先！”
樂瑤的聲音已經從浴室傳來，緊接著是嘩嘩的水聲。
樂瑤爸爸放下報紙，和媽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瞭然和好笑。
樂瑤衝涼的速度快得像打仗，不到十分鐘就頂著一頭濕漉漉、還在滴水的長發，抱著換下來的衣服又衝了出來。發梢的水珠滴在舊地板上，留下幾點深色痕跡。
“我過家駒那邊煮飯！今晚唔使預我！”
她丟下這句話，就打算再次出門。
“等下！”
媽媽叫住她，指了指她的頭發，“吹乾個頭先啦！咁濕好易頭風！”
“得啦得啦，一陣就乾！”
樂瑤敷衍著，人已經拉開了門。可剛跨出去一步，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刹住腳步，又調頭衝了回來。
在父母疑惑的目光中，她徑直開啟家裡的冰箱，腦袋幾乎要埋進去，嘴裡嘀咕著：“唔夠薑……芫茜好似都差啲……豆腐！仲要磚豆腐！”
接著，她又轉身撲向自家的儲物櫃，翻找出一小袋米、幾顆皮蛋，還有她媽媽自製的一罐香濃xo醬。她把這些東西抱了滿懷，像隻囤糧過冬的鬆鼠。
“我攞啲嘢過去用下！”
她理直氣壯地宣佈，抱著“戰利品”就往門口衝。
“喂！你個女！嗰罐xo醬我整咗好耐……”
媽媽的話還沒說完，回應她的隻有“哐當”一聲用腳帶上的關門巨響，以及樓道裡迅速遠去的、輕快的腳步聲。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冰箱發動機的嗡嗡聲。
樂瑤媽媽看著緊閉的大門，又看看被翻得有點淩亂的冰箱和空了一角的櫃子，半晌，才哭笑不得地轉向丈夫，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女大不中留”的感慨：
“睇見未？你個女冇咗啦，飛走啦。
心都唔喺度，連人影都留唔住一陣。”
樂瑤爸爸重新拿起報紙，抖了抖，從眼鏡片上方瞥了門口一眼，搖搖頭，語氣倒是平靜，甚至帶著點看透一切的幽默：
“唉，自古以然啦，女大不中留。”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精辟的，“依家？何止不中留，直情係‘掏空’家裡，去貼隔壁姓黃嗰個‘細路’咯。連我哋啲豉油靚醬都唔放過。”
媽媽被丈夫的說法逗得噗嗤一笑，但笑完又忍不住再望了一眼那扇門。
樂瑤用胳膊肘頂開家駒家廚房那扇有些滯澀的門，懷裡抱著的米、豆腐、醬料瓶哐當作響。她一眼就看見料理台上那幾條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青衣——魚鱗刮淨，內臟去除，魚鰓摘掉，連最難搞的魚身黏液都被仔細清洗過，正泛著新鮮濕潤的光澤。魚頭與魚骨、淨魚肉被分門彆類地放在不同的盤子裡，一目瞭然。
她最怵的“殺生”環節，已經被解決了。
“嘩！你搞掂啦？”樂瑤眼睛一亮，立刻把懷裡的東西往旁邊空處一放，幾步湊到水槽邊。家駒剛關掉水龍頭，手上還帶著水珠和一絲淡淡的魚腥味。
“嗯，簡單處理了下。”家駒用毛巾擦著手，語氣平淡得像隻是倒了杯水。
樂瑤知道他不愛邀功，但心裡那點因不用自己動手處理滑膩魚身而升起的感激和輕鬆，讓她行動快過思考。她一把握住家駒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到水龍頭下，開啟溫水，然後擠了一大坨檸檬清香的洗潔精在他掌心。
“先徹底洗洗，腥氣好頑固的。”她說著，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穿插進他的指縫裡，細細揉搓，泡沫瞬間膨脹起來，包裹住兩雙手。她的動作仔細，連指甲縫和虎口都不放過，溫熱的水流衝刷過他們交疊的手指。
家駒任由她擺布，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和微濕的鬢發。廚房頂燈的光暈給她籠上一層柔和的毛邊。
徹底衝洗乾淨，樂瑤扯過乾淨的擦手巾，一邊幫他擦乾，一邊自然而然地踮起腳尖，在他還帶著水汽和檸檬清香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真棒！”她笑著表揚，眼睛彎成月牙，“獎勵你的。好啦，功臣可以退場啦，去衝個涼舒服下，成身都係海同魚嘅味道。剩低嘅，交俾我！”
說完，她轉過身，用自己纖瘦卻不由分說的肩膀和後背，一下、一下，輕輕地把還站在原地的家駒往廚房門口“撞”。“出去啦出去啦，廚房係我嘅地盤，你阻住地球轉啦！”
家駒被她這“霸道”又親昵的驅逐方式逗笑，順著她的力道後退了兩步。就在快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伸手一把捧住了樂瑤還帶著濕氣的臉頰。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剛洗淨的清爽氣息。
樂瑤抬眼，撞進他含笑深邃的眼眸裡。
“指揮完就趕人？邊有咁便宜嘅事。”他低聲說，話音未落，已低頭在她唇上結結實實、帶著笑意地親了一口，比剛才她那個臉頰吻要用力得多，也綿長得多，彷彿要吸走她身上所有的海風與忙碌氣息。
一吻完畢，他才滿意地鬆開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咁先叫獎勵。”他笑著，這次真的大步流星走出了廚房，留下樂瑤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發燙，唇上還留著他惡作劇般的熱度。
聽著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樂瑤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了。她甩甩頭，深吸一口氣，再看向料理台上那些等待處理的食材時，眼神已變得專注而明亮，充滿了要大乾一場的勁頭。她係上圍裙，麻利地起鍋燒水，準備將腦海中的“一魚三吃”，化為今夜最溫暖實在的慰藉。小小的廚房，即將被熱氣、香氣和愛意滿滿地佔領。
樂瑤已完全進入“主廚”狀態。她先處理魚頭湯。熱鍋下少許油，拍扁的薑塊滑入，爆出辛香，隨即放入清洗乾淨的魚頭與魚骨段，轉中火耐心煎至兩麵金黃，油脂與蛋白質在高溫下發生美拉德反應，濃鬱的焦香瞬間竄起。接著，她利落地倒入早已燒開的滾水——這是湯色奶白的關鍵。“嘩啦”一聲巨響，白色水汽蒸騰而上，湯汁幾乎瞬間就泛起了乳白色。她將火調大，讓湯汁持續翻滾，再加入切塊的豆腐，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熬。不一會兒，醇厚鮮美的香氣便從鍋蓋邊緣絲絲縷縷地逃逸出來。
另一邊，她開始準備椒鹽魚骨。將斬好的魚骨段用廚房紙徹底吸乾水分，撒上少許鹽、胡椒粉和生粉抓勻。另起一鍋，倒入稍多的油，燒至五六成熱時，將魚骨一塊塊滑入。“滋啦——”
悅耳的油炸聲響起，魚骨在熱油中迅速定型，表麵泛起金黃。她專注地用長筷輕輕撥動，確保受熱均勻。炸物的霸道香氣與旁邊湯鍋的溫潤鮮香在空氣中交織碰撞。
她騰出手開始熬粥底。白米洗淨，用少許油和鹽拌勻醃著。另取一深鍋，加水燒開，放入米、幾片薑和一顆皮蛋（用線勒成碎塊，這樣粥底更綿滑），大火煮開後轉小火，耐心地慢慢熬煮，不時攪拌防止粘底。粥水逐漸變得稠滑，米粒開花。
就在她剛把炸得金黃酥脆的魚骨撈起瀝油，準備撒上椒鹽粉和蔥花時，一個帶著濕熱水汽和清爽皂香的身體，從後麵輕輕貼了上來。
家駒洗完了澡，頭發還半乾，穿著一件舊的灰色棉t恤和寬鬆短褲。他手裡拿著一條乾燥的大毛巾，很自然地站到樂瑤身後，開始用毛巾包住她依舊潮濕的長發，動作輕柔地揉搓、吸水。
“哇，我喺衝涼房都聞到香味，以為自己去咗廟街大排檔。”
他把下巴擱在她沒被毛巾包裹的右肩窩裡，聲音帶著沐浴後的鬆弛，呼吸溫熱地拂過她耳畔。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咕嘟冒泡的湯鍋和滋滋作響的炸魚骨上。
樂瑤正專注於往炸魚骨上撒混合好的椒鹽粉，被他這麼一靠，身體微微一頓，隨即放鬆，嘴角翹起：“阻住大廚發揮啊你。”
“我係監工，確保冇偷工減料。”
家駒理直氣壯，不僅沒離開，反而把臉更貼近了些，幾乎貼上她的臉頰，目光跟著她靈巧的手移動。“呢啲魚骨炸到金黃色，睇落好脆口……（嗯！椒鹽嘅香味出曬嚟！”
他誇張地做出陶醉的表情，還用空閒的手指了指湯鍋，“個湯……正啊，奶白色，肯定飲落去好甜。阿媽以前都係咁煲。”
他的讚美直白又具體，帶著孩子氣的饞意和毫不掩飾的欣賞。樂瑤心裡受用，手上動作不停，將撒好椒鹽的魚骨裝盤。“係啦係啦，知道你餓。幫我把芫茜洗咗切碎，湯就快得啦。”
家駒這才稍微直起身，但依舊一手扶著她的腰，另一手去拿旁邊籃子裡的芫茜，就著旁邊的水槽衝洗。他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洗好後，他拿著刀，比劃著該怎麼切，表情有點糾結。
樂瑤瞥見，忍不住笑：“大音樂家，切棵芫茜難過你作曲啊？隨意切碎就得啦！”
“切芫茜都係一門藝術！”
家駒嘴硬，但還是聽話地“隨意”切了起來，結果切得長短不一。他將切好的芫茜碎放在小碟裡，獻寶似的遞到樂瑤手邊。
這時，魚片粥的粥底已經熬得綿密。樂瑤將上好漿、雪白剔透的魚片，迅速滑入滾燙的粥裡，立刻關火，用粥的餘溫將魚片慢慢浸熟，這樣最能保持魚片的鮮嫩。最後淋上幾滴香油，撒上少許薑絲和蔥花。
而魚頭豆腐湯也熬到了火候，湯色如乳，香氣撲鼻。樂瑤掀開蓋，調入適量的鹽，最後撒上家駒切的那碟“藝術芫茜”。翠綠的香菜碎在奶白的湯麵上瞬間被燙熟，激發出最後一重清新香氣。
三道菜，同時完成。
小小的廚房裡，此刻充滿了複雜而和諧的香氣交響：魚湯的濃鬱醇厚，椒鹽魚骨的鹹香酥脆，魚片粥的清淡綿滑，還有米飯蒸汽和蔥薑油脂的底色。燈光下，菜肴冒著誘人的熱氣。
家駒早已把擦頭發的毛巾丟到一邊，像個等待開飯的大型犬一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料理台上的成果，深吸一口氣，發出極其誇張的、滿足的歎息：“嘩——！我覺得我嘅人生，喺呢一刻，已經到達了巔峰！樂瑤師傅，請收下我嘅膝蓋！以後beyond就靠你養啦！”
他作勢要單膝跪地，被樂瑤笑著用鍋鏟虛擋了一下：“開飯！”
“得令！”
家駒立刻行動，手腳麻利地拿出碗筷湯匙，臉上的笑容比廚房的燈光還要亮。這個夜晚，勞作與等待，汗水與歡笑，最終都凝聚成了眼前這幾道簡單卻無比用心的菜肴，和兩人之間無需言說、暖過熱湯的默契與陪伴。
飯菜上桌，小小的折疊桌被擺得滿滿當當。奶白色的魚頭豆腐湯熱氣嫋嫋，金黃的椒鹽魚骨堆成小山，魚片粥瑩潤綿滑，旁邊還有一小碟樂瑤順手炒的青菜。燈光是暖黃色的，將食物的色澤襯托得更加誘人。
兩人並沒遵循常見的對坐，而是自然而然地擠在了桌子同一邊的長凳上，肩膀挨著肩膀，大腿貼著大腿。碗筷擺放得都有些侷促，但誰也不介意，彷彿這種緊密的物理距離纔是吃飯的正確開啟方式。
樂瑤先給家駒盛了滿滿一碗湯，奶白的湯裡沉浮著豆腐和滑嫩的魚頭肉，翠綠的芫茜點綴其上。“趁熱飲，驅海風。”她自己則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氣。
家駒喝了一大口湯，滿足地眯起眼，喉結滾動：“正！鮮甜到不得了。”他夾起一塊椒鹽魚骨，咬得哢嚓作響，酥香滿口，立刻又給樂瑤碗裡夾了一塊最大、肉最多的，“你試下，脆過阿paul嗰支貴價效果器！”
他們就這樣頭碰頭、肩並肩地吃著，話題天馬行空，從今天那條被青瓜頭釣起的蠢魚，跳到下週的錄音安排，再跳到街角那家雲吞麵似乎換了老闆味道不如前。樂瑤說著說著，會忽然停下來，側過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家駒咀嚼鼓動的腮幫，然後很自然地湊過去，在他嘴角飛快地親一下，舔掉一點可能並不存在的椒鹽粒，笑道：“賞你個吻，獎勵你識食。”
家駒往往會一愣，隨即眼裡漾開笑意，有時會故意指指另一邊臉頰：“呢邊呢？公平啲喔。”
樂瑤便笑著再補一下。一頓飯下來，這樣“突襲”的親吻不知發生了多少次，夾雜在碗筷輕碰和笑語之間，成了最甜美的佐餐小菜。
飯後，家駒主動起身收拾碗筷。“大廚休息，細嘅來做。”他學著戲文裡的腔調，開始利落地將碗碟疊起。
樂瑤卻沒去休息。她像條靈巧又黏人的小魚，立刻跟到了狹窄的水槽邊。家駒剛開啟水龍頭，她就從後麵貼了上來，雙手環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隔著薄薄的棉t恤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肌肉的線條。
“你好暖啊。”她含糊地嘟囔，像在發表什麼重大發現。
家駒笑著，任由她抱著，手上清洗的動作不停。但樂瑤顯然不滿足於靜態擁抱。過一會兒，她踮起腳，把下巴擱在他肩頭，對著他耳朵吹氣；又過一會兒，鬆開一隻手，去捏他洗碗時微微用力的手臂肌肉；再一會兒，手指不安分地戳了戳他側腰的癢癢肉。
“喂，小姐，搞搞震啊？阻礙地球自轉啊。”家駒被騷擾得動作一頓，水花濺起一些，語氣卻是滿滿的笑意和縱容。
“我監督你洗乾唔乾淨咋。”樂瑤理直氣壯，說完，又仰起頭，在他後頸那片麵板上輕輕親了一下，感受到他身體瞬間微不可察的緊繃。
家駒無奈，關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突然轉身。樂瑤還抱著他的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往前一撲，正好撞進他懷裡。家駒就著滿手泡泡的手，故意沒完全擦乾，輕輕捧住她的臉，拇指蹭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點冰涼的觸感。
“咁鐘意監督？”他低頭，眼神深邃，帶著威脅又寵溺的笑意，“等我洗完之後，慢慢同你‘彙報工作’。”
樂瑤被他看得臉紅，但嘴上不服輸，手指戳了戳他胸口：“怕你啊？快啲洗啦，泡泡大師！”
家駒笑著重新轉回去麵對水槽，樂瑤也再次笑嘻嘻地黏回他背上，隻是這次安靜了許多，隻是靜靜地抱著，把臉埋在他背後，聽著水聲，感受著這份忙碌日常中無比踏實、無比親昵的陪伴。窗外夜色漸深，而這方被燈光和水汽籠罩的小小廚房裡，溫暖與愛意正在碗碟的清潔聲和依偎的體溫中，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