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2月。
beyond與著名導演黃百鳴簽下為期兩年三部電影片約的訊息,如同投入樂壇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音樂獎項。幾乎同步敲定的,還有一部記錄樂隊成長與音樂理唸的自傳式音樂特輯。緊接著,嘉禾電影公司引進的美國動畫片《忍者龜》也向這支當紅樂隊丟擲了橄欖枝,邀請他們為片中角色配音。一時間,電視、報紙娛樂版充斥著beyond跨界發展的新聞。
“哇,影視之年喔,beyond!”
樂瑤一邊翻著娛樂週刊上醒目的標題和配圖,一邊笑著對正在band房核對電影劇本的四人說道。她手邊還放著剛拿到的《忍者龜》配音初稿。作為團隊不可或缺的一環,她的工作量也隨之激增,不僅要打理他們日益複雜的形象(在音樂舞台、電影片場、配音棚之間切換),還要協調越發緊張的行程。
《開心鬼救開心鬼》
作為樂隊三部電影中的首部,很快便在忙碌的日程中開機。片場設在邵氏影城,氛圍與錄音室或演唱會後台截然不同。黃百鳴效率極高,執導風格明快,對beyond這幾位“影壇新丁”倒也頗為照顧,時常開玩笑說:“佢哋幾個好搞,乜事同家駒講一聲就搞得掂,反而開心少女組嗰邊,女仔細細,心思多,難搞啲。”
這話裡既有對家駒作為樂隊核心領導力和責任感的認可,也透露出商業製作中對不同藝人組合的考量。
清晨,天光微熹。
一輛七座保姆車駛過尚在沉睡的香港街道。開車的是阿中,樂瑤坐在副駕,手裡捧著厚厚的日程本和一袋熱騰騰的早餐。他們得挨個接上樂隊成員前往片場。
第一個接上的是住在附近的世榮,他向來規律,早已收拾妥當等在樓下。接著是阿paul,雖然睡眼惺忪,但也沒多耽擱。家強上車時還抱著枕頭,直接歪在後座繼續補眠。最後一站,是蘇屋邨。
車子停穩,樂瑤利落地跳下車,對阿中說了一句“等我幾分鐘”,便小跑著進了熟悉的樓道。她手裡有家駒的備用鑰匙,輕手輕腳開啟門。公寓裡一片靜謐,窗簾緊閉,隱約能聽到臥室傳來的均勻呼吸聲。
樂瑤走到床邊,看著被子下隆起的人形,無奈又好笑。她伸手,毫不客氣地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起身啦!大明星!要遲到啦!”
被子蠕動了一下,傳出家駒含糊不滿的咕噥聲。
樂瑤乾脆伸手,隔著被子搖了搖他:“家駒!快啲!全車人等你啊!”
家駒這才艱難地從被窩裡探出頭,頭發淩亂,眼睛半眯著,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副嚴重睡眠不足的睏倦模樣。“……幾點啊?”
聲音沙啞。
“你話幾點?昨日收工,我同你講好今早七點半車到樓下的!”
樂瑤一邊說,一邊伸手將他拉坐起來,觸手覺得他肩膀肌肉有些僵硬,“你又係唔係搞到天光先瞓?”
家駒揉了揉眉心,沒否認,帶著濃重的鼻音:“好攰,但係瞓唔著……數綿羊數到幾百隻,越數越精神。”
樂瑤聞言,皺了皺眉,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她知道他壓力大,音樂、電影、還有樂隊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壓在他肩上,即使他從不輕易訴苦。她推著他往洗手間走:“快啲刷牙洗臉!晚上……”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晚上我過嚟陪你啦。”
家駒正拿著牙刷,聞言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嘴裡含著泡沫,含糊卻清晰地應道:“好呀~”
那聲音裡的依賴和欣然,讓樂瑤心頭一軟。
趁家駒洗漱,樂瑤熟門熟路地在房間裡幫他收拾。從衣櫃裡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和外套,檢查了一下是否平整;又把他的隨身揹包整理好,塞進劇本、潤喉糖、眼鏡盒眼藥水,還有一小瓶安神的香薰精油。動作麻利,井然有序。
等家駒稍微清醒些走出來,樂瑤已經把一切打點妥當,:“走啦,導演最憎人遲到。”
兩人下樓上車,車裡已經彌漫著咖啡和食物的香氣。家強被徹底吵醒,正打著哈欠。阿paul在啃三明治。世榮安靜地看著窗外。
樂瑤坐回副駕,翻開日程本,清了清嗓子,開始通報:“今日行程:上午先拍第三場同第七場,係教室同操場嘅戲份。午飯時間有一個鐘。下午轉去拍第八場同第十二場,夜景戲,地點係舊校舍。所以,”
她轉過頭,看著後座四位神色各異的男士,“今晚收工時間預計會好夜,如果太夜,就唔好返轉了,我已經同劇組協調好,喺附近酒店留咗幾間房,大家辛苦啲,就地休息。”
“啊——!”
家強第一個哀嚎出聲,長歎一口氣,把臉埋進手掌裡,“好想放假啊……真係好想放假……”
這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原本還睏倦的幾個人頓時來了精神。
“放假?等我哋拍完呢套戲,一定要去旅行!”
阿paul眼睛發亮,“去陽光與海灘嘅地方!夏威夷!或者泰國布吉!”
“去日本啦!”
家強抬起頭,加入暢想,“可以去東京睇演唱會,再去北海道浸溫泉!”
連一向沉穩的世榮也難得地插了一句:“其實去北歐睇極光都幾好。”
“喂!去非洲探險啦!”
阿中一邊開車,也忍不住加入討論,“見識下真正嘅大自然!”
他們越說越興奮,越說越離譜,彷彿下一秒就能丟下所有工作飛去天涯海角,車廂裡充滿了對假期的美好憧憬和歡聲笑語。
樂瑤聽著他們從夏威夷說到非洲草原,又從北歐極光跳到南極企鵝,嘴角含笑,卻也不得不在他們即將決定包船去太平洋小島探險之前,出聲打斷。
“咳咳,”
她提高了一點音量,轉過半邊身子,臉上掛著標準的、略帶“殘忍”的職業微笑,看著後座那四位眼睛放光、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大細路”,一字一句地說道:
“四位靚仔——”
討論聲戛然而止,四道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瞓一陣啦。”
她笑眯眯地,用最溫柔的語調,說出了最“無情”的話,“夢裡,乜都有。”
空氣凝固了一秒。
隨即,車廂內爆發出比剛才討論假期時更響亮、更慘烈的
哀嚎與怒吼:
“haylee!你好狠心啊!”
“發下夢都唔得?!”
“虐待!呢個係**裸嘅虐待!”
“我嘅夏威夷陽光啊……未開始就已經結束……”
樂瑤麵不改色,淡定地轉回身,係好安全帶,對旁邊忍著笑的阿中抬了抬下巴:“開車,阿中。再唔走真係遲到了。”
阿中憋著笑,用力點頭,一腳油門,保姆車載著beyond四子持續不斷的“抗議聲”和樂瑤嘴角那抹計謀得逞的淺笑,駛向晨光漸盛的邵氏影城。
邵氏影城某棟搭建的舊校舍外,拍攝正在緊張進行。這場戲需要黃家強飾演的角色為表“懺悔”,倒吊在二樓窗台外,向屋內的三位“大佬”(家駒、世榮、阿paul飾演)告罪求饒。
樂瑤站在攝影搖臂後方不遠處的陰影裡,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指尖有些發涼。她的目光緊緊鎖在二樓那個被威亞吊著、大頭朝下的身影上。儘管地麵上早已鋪好了厚實的防護墊,工作人員也反複檢查過威亞裝置,但看著家強整個人懸在窗外,隻靠幾根繩索維係,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她的心還是懸到了嗓子眼。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一點動靜會乾擾到拍攝。
相比之下,正在窗內按照走位和對白的家駒、世榮和阿paul,表麵看起來要冷靜得多。家駒靠在窗框邊,神色是劇本要求的故作嚴肅;世榮站在稍後,麵無表情;阿paul則抱著胳膊,努力憋著笑。三人聽著窗外家強聲情並茂(且滑稽)的懺悔:
“我唔好!我唔係人!我為咗認錯,決定連續兩個月同你哋鋪床、洗衫、聽電話、搞衛生……三位大佬放心去玩,唔使理我!句句真言,絕無花假!如果我講大話,生仔冇屎忽!”
最後那句賭咒般的台詞帶著家強特有的誇張語氣,配合他倒吊著充血漲紅的臉,喜劇效果十足。窗內的三人按照劇本,立刻換上“滿意”的表情,齊聲道:“可以可以!啱聽啱聽!”
“cut!”
導演高誌森的聲音通過喇叭傳來,帶著明顯的笑意,“好!一條過!家強表現唔錯,夠放得開!”
現場氣氛頓時一鬆。工作人員準備上前協助家強解開威亞,把他拉上來。
樂瑤也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這才感覺到手心有點汗濕。高誌森導演正好走到她旁邊檢視監視器回放,隨口對她說:“haylee,你睇,佢哋幾個其實幾有表演天賦,節奏感好,唔怕醜,尤其適合呢種帶啲無厘頭嘅喜劇。”
樂瑤點點頭,目光還追隨著樓上正在被工作人員擺弄的家強,嘴上應和著導演:“係啊,導演。不過佢哋自己成日話對拍戲冇乜興趣,淨係想玩音樂。可能家駒會多啲好奇心。”
她心裡也承認,導演說得對,beyond身上那種自然的兄弟互動和略帶草根氣的幽默感,放在電影裡確實有種獨特的化學作用,很接地氣,觀眾會受落。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也許是工作人員解釦時的一個小失誤,也許是家強自己試圖調整姿勢,隻見樓上倒吊著的家強身體突然不受控製地晃蕩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拍攝時都要大,腦袋險些磕到窗台外沿!
“小心!”
樓下好幾個工作人員驚呼。
幾乎在同一瞬間!
原本還在窗內、按照導演指示應該保持“大佬”姿態的家駒,臉色驟變。他根本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等工作人員完全反應過來,一個箭步就衝到了窗邊,上半身猛地探出窗外,手臂伸長到極致,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牢牢抓住了家強亂晃的手臂和威亞帶,用儘力氣將他往窗內猛地一拽!
“哇!”
“家駒!”
現場一片低呼。
樂瑤的心在那一刻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眼睜睜看著家駒大半個身子都懸在了窗外,全靠腰腹力量和另一隻手扒著窗框維持平衡,樓下就是堅硬的地麵(雖然有墊子,但那個高度和角度摔下來依然危險)。她的呼吸徹底停滯,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好在,家駒那一拽穩而有力,加上窗內其他工作人員也迅速撲上來幫忙,七手八腳地將家強和他自己都安全地拖回了室內。
“哢啦”一聲,威亞完全解開,家強腳踏實地麵,摸著脖子大口喘氣,臉色還有點白。家駒則第一時間檢查弟弟的情況,快速拍了拍他的背,低聲問:“冇事吧?”
“冇……冇事,嚇一驚咁。”
家強搖搖頭。
樓下,眾人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肚子。高誌森導演也嚇了一跳,隨即看著樓上那對兄弟,臉上露出瞭然和欣賞的笑容,轉頭對身邊驚魂未定的樂瑤說:“睇唔出喔,家駒對細佬咁緊張。表麵冷靜淡定,原來咁上心。對隊員都係一樣,愛護有加。”
樂瑤這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心跳依然很快,看著樓上正低頭跟家強說著什麼、眉頭微蹙的家駒,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後怕,有對他衝動行為的無奈,更有一種深切的瞭解與認同。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對導演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和理所當然:
“係啊,導演。佢個人就係噉,外表好似乜都唔在乎,其實心裡麵裝住成隊人,邊個有少少事,佢都比誰都緊張。”
她頓了頓,看著家駒確認家強無事後,才轉身跟工作人員溝通剛才的意外,側臉線條依舊冷靜,彷彿剛才那個不顧一切撲出去的人不是他。“成日話自己唔識做大佬,其實……操不完的心就係佢。”
高誌森導演聞言,若有所思地再次看了看樓上的黃家駒,眼神裡多了幾分對這位樂隊靈魂人物更深的認識。而樂瑤則默默走開幾步,從保溫壺裡倒出兩杯溫水,準備等他們下來壓驚。片場的意外插曲很快過去,拍攝繼續,但那個電光火石間家駒毫不猶豫撲出去的身影,和他平日裡沉默擔當的模樣,深深印在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裡,也包括一直注視著他的樂瑤。這或許,就是beyond能緊緊凝聚在一起,走過無數風雨的,最核心的力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