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小小的公寓裡彌漫著飽足後的寧靜。樂瑤手腳麻利地將雪球和咪咪的食盆填滿,看著兩個毛茸茸的腦袋埋進去吃得歡快,這才洗了手,拿起牽引繩。雪球一見繩子,立刻把“乾飯”拋諸腦後,興奮地繞著她打轉。
“我同雪球落去行下,順便送你去地鐵站?”
樂瑤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rose。
“好呀,等我丟埋垃圾。”
rose很自然地拎起打包好的廚餘和廚餘垃圾袋子。
四月的夜晚,風帶著恰到好處的涼意,吹散了白日的悶熱。旺角的街道依舊喧囂,但轉入附近的社羣小公園,嘈雜便減弱了許多。路燈透過繁茂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雪球歡快地在前頭小跑,不時停下來嗅嗅路邊的花草,牽引繩在樂瑤手中傳來活潑的拉力。
rose提著垃圾袋,走在樂瑤身邊。起初,兩人隻是閒聊著公園裡跑步的人、哪棵樹好像開了新花、雪球又看中了哪隻路過的蝴蝶。但隨著步伐放慢,周遭環境安靜下來,話題不知不覺又滑回了那個無法真正避開的核心。
“其實,”
rose歎了口氣,聲音在夜晚的空氣裡顯得清晰,“潘小姐一走,我個心都係七上八落。雖然今日應承leslie搏儘,但……長遠點算?公司好似浮木,唔知撐到幾時。”
樂瑤輕輕拽了拽繩子,讓試圖追麻雀的雪球回來些。“我明。我都諗過。”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路燈暈開的光圈,語氣平靜卻堅定,“不過,我嘅諗法可能簡單啲。我嘅工作,九成九都係圍繞beyond。佢哋去邊度做,我嘅價值就喺邊度。無論公司最後點,甚至……如果beyond將來有更好嘅發展,去咗第二間公司,我相信以我嘅經驗同能力,隻要我肯跟,總會有我嘅位置。”
她說得很實在,沒有豪言壯語,卻透著一股基於專業自信的篤定。她的職業規劃與beyond的音樂生涯深度繫結,看似被動,實則清晰。
rose聽了,側過頭看她,夜色中眼睛亮亮的,忽然帶上了一點調侃的笑意:“哦——所以,你嘅職業規劃,就係‘家駒去邊,我去邊’?嘖,講得咁專業,其實係‘夫唱婦隨’啩?”
她特意用了比較文縐縐的詞,打趣樂瑤和家駒尚未公開的戀情。
樂瑤臉一熱,好在夜色掩護看不真切。“喂!講正經嘅!”
她輕輕撞了一下rose的肩膀,“我係講工作能力同分工必要性啊。同……同其他冇關。”
“知啦知啦,‘工作夥伴’嘛。”
rose拉長聲音,笑意更深。不過玩笑開過,她也正色了些,“你有你嘅堅持同信心,好。但我冇你咁……純粹?我份工係行政、打雜,邊度都需要,但邊度都好似可以替代。我留低,一部分係因為責任同對beyond嘅好感,但另一部分……”
她停住腳步,看著不遠處一個亮著燈的運動器械區,聲音低了下來,“係因為世榮。”
樂瑤也停下,雪球乖覺地坐在她腳邊。她看向rose,等她說下去。
rose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我打算同世榮講清楚。演唱會之前,揾個機會。”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有些發顫,但眼神很亮,是一種豁出去的明亮,“我唔想再猜來猜去,亦唔想自己嘅去留,夾埋一啲唔清唔楚嘅感情因素。如果佢都有意思,咁我留低,搏落去都有多份動力。如果……如果冇,咁我可能做完手頭上最緊要嘅嘢,就真係要為自己打算,搵過另一份工了。長痛不如短痛。”
這個決定讓樂瑤微微吃了一驚。她沒想到rose會如此直接,甚至將情感告白與職業抉擇如此緊密地掛鉤。“你……諗清楚啦?萬一……”
她擔心如果不成,不僅感情受挫,連工作上的默契也會尷尬。
“諗咗好耐啦。”
rose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混合著緊張和釋然的笑容,“我唔想再內耗。成日對住,心掛掛,影響工作又影響自己。講清楚,得唔得都係一個結果。我得對自己負責。”
樂瑤看著好友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又倔強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擔心,也有支援。她伸手握住rose有些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無論你點決定,我撐你。需要我幫你製造機會,或者……之後需要人陪,隨時出聲。”
“知你最好啦。”
rose回握她,手心慢慢有了溫度。
這時,雪球等得不耐煩了,用濕鼻子拱了拱樂瑤的手。兩人相視一笑,繼續沿著公園的小徑慢慢走。剛才沉重的對話彷彿被夜風吹散了一些,留下的是彼此明瞭的心意和共同麵對未知的勇氣。
“喂,你話我揀演唱會前講,係咪好大壓力畀佢?”
rose又問,帶點忐忑。
“時機係難,但……真誠最緊要。世榮嘅性格,你知嘅,唔係拖泥帶水嘅人。”
樂瑤分析道,更像是在安慰rose,也安慰自己。
公園的另一頭傳來孩童晚歸的笑鬨聲。她們牽著狗,提著早已忘記丟的垃圾袋(rose驚呼一聲“哎呀!”),慢慢走向公園出口。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公司風雨飄搖,個人情感懸而未決。但至少在這個夜晚,她們分享了心底最真實的恐懼與計劃,並知道身邊有人理解,有人同行。
“加油。”
在即將走出公園、重回旺角主街喧鬨的前一刻,樂瑤輕聲說。
“你也是。”
rose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雪球不知人間愁緒,快樂地朝著有光亮和人氣的地方奔去。兩個女孩的身影,跟隨著那團活潑的白色,一起沒入了都市璀璨而複雜的夜色之中。
1988年4月2日,晨。
油墨和紙張的氣息還帶著淩晨印刷廠的溫度,便已隨著報販的吆喝,潑灑向香港的街頭巷尾。然而今天,娛樂版的頭條或顯眼位置,不再僅僅關乎明星緋聞或票房角逐,一條簡短卻極具衝擊力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原本就因為“杯葛事件”而漣漪不斷的池塘——
“beyond樂隊麵臨解體?鍵琴手劉誌遠(遠仔)證實將離隊,出國深造!”
“音樂理想不敵現實規劃?beyond成員變動引發震蕩”
“遠仔告彆beyond:音樂路上暫彆,學業優先”
不同報刊的標題措辭各異,但核心資訊卻冰冷一致。文章裡引用了一些“知情人士”透露和模棱兩可的“據悉”,指向遠仔因家庭壓力和自身規劃,將在完成近期工作後,遠赴海外讀書,從而離開beyond。
訊息像野火般蔓延。電台的晨間節目開始討論,街頭巷尾的年輕樂迷拿到報紙後不敢相信地反複確認。對於剛剛因為公開挑戰權威而獲得大量關注與同情的beyond而言,這無疑是又一記重擊,而且來自內部。
上午九點剛過,kinns
music所在的寫字樓下,開始三三兩兩地出現年輕人的身影。
他們大多背著書包,或騎著單車,手裡攥著報紙,臉上寫滿焦慮、困惑和不捨。有人低聲交談,有人不停張望大樓入口。人數隨著時間推移緩慢增加,到中午時分,已有二三十人聚集,阻塞了部分人行道,引來保安警惕的目光。
“點解啊……點解要喺呢個時候走?”
“冇咗遠仔,beyond啲歌會唔會變咗樣?”
“係咪因為之前同港台鬨翻,搞到冇心機做落去?”
“可唔可以叫佢唔好走啊?”
議論聲嗡嗡作響,不安的情緒在人群中彌漫。這些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beyond的音樂和反抗姿態,是他們枯燥學業或初入社會壓力下的一種精神寄托和情感出口。成員的離開,尤其是一位在音樂上貢獻獨特的成員,讓他們感到偶像構築的世界出現了裂痕,甚至可能崩塌。
與此同時,旺角洗衣街那棟舊唐樓的二樓後座附近,也出現了類似的聚集。
比起寫字樓下的克製,這裡的氛圍更直接、更貼近樂迷心中的“聖地”。有些歌迷甚至帶來了自製的小卡片、簡單的禮物,試圖從那道總是緊閉的、貼滿海報和塗鴉的鐵閘門縫隙塞進去,或者就放在門邊的角落。他們徘徊在狹窄的樓梯口,仰望那扇窗戶,希望能偶然看到某個成員的身影,或者聽到裡麵傳來排練的聲響——哪怕隻是一段模糊的吉他riff也好,那能讓他們覺得一切還未改變。
然而,二樓後座裡麵,此刻卻是一片低氣壓的沉默。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樓下隱約的騷動和窺探的目光。排練裝置都沉默著,沒有人去碰。空氣裡彌漫著煙味和一種無處發泄的沉悶。
遠仔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頭埋得很低,手裡捏著一份今早的報紙,指節有些發白。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當它被如此公開地、放大鏡般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時,那種壓力和內疚感還是超出了預期。他覺得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家駒靠在牆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和煩亂。記者會的壓力還沒完全過去,演唱會的籌備千頭萬緒,公司的變故餘波未平,現在又加上核心成員離隊的輿論海嘯。他感到一種四麵楚歌的窒息感。
阿paul煩躁地撥弄著吉他的弦,發出不成調的噪音,最後“哐”地一聲把吉他放在一邊。家強則不停地來回踱步,像隻被困住的小獸。世榮坐在鼓凳上,雙手交握,目光盯著地麵某一點,顯得心事重重。
樓下的聲音隱約可聞,那些年輕、焦急的呼喊和議論,像細密的針,不斷刺痛著房間裡每個人的神經。那不是敵意,而是沉重的期待和依戀,在此刻顯得尤為難以承受。
leslie和樂瑤在辦公室那邊焦頭爛額地應付著突然湧來的媒體查詢電話,語氣儘可能官方和冷靜,強調遠仔是完成已安排的工作後才離開,尊重個人選擇,beyond樂隊的精神和音樂不會停止雲雲。但放下電話,麵對的依然是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和band房裡令人擔憂的死寂。
這一天,beyond這個名字,再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隻是這一次,不再是激昂的反抗,而是內部裂痕帶來的、帶著傷感的震動。歌迷的聚集,是熱愛,也是質問;是支援,也是無形的壓力。如何消化這一切,如何在動蕩中繼續前行,成了擺在每個人麵前,比任何音樂編排都更複雜的難題。窗外的天空,陰雲密佈,彷彿也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