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瑤撐著傘，穿過細密的雨幕，腳下那雙鮮紅色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過積著淺淺水窪的洗衣街石板路。不過五分鐘，那棟熟悉的舊唐樓就在眼前。她收了傘，在門口用力抖了抖傘麵上的水珠，這才沿著昏暗但熟悉的樓梯向上走去。
二樓後座的門緊閉著，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貝斯低沉的聲音和幾句模糊的爭論聲。樂瑤將濕漉漉的雨傘靠在牆邊，抬手按響了門鈴。
裡麵貝斯聲戛然而止，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邊個啊？”是家強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係我呀~。”她揚聲應道。
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拉開，黃家強頂著一頭有些亂翹的頭發，穿著件鬆垮的白色背心出現在門口，臉上還帶著除錯裝置時慣有的那點煩躁，但在看到樂瑤的瞬間就化為了驚喜。“哇！清妹！真係你啊？台風天你都走咗過來？快快快，入來入來，外麵好濕！”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開，眼睛卻已經好奇地瞄向她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帆布包。
樂瑤走進熟悉的、混雜著樂器、煙味和一點點潮濕黴味的band房，阿paul和世榮也從裡麵探出頭來。阿paul手裡還拿著把螺絲刀，世榮則戴著耳機。
“haylee？你點會過來？唔係掛住我哋啩？”阿paul調侃道，世榮笑著摘下了耳機。
“掛住你個頭啊。”樂瑤笑著瞪了他一眼，一邊卸下沉重的帆布包，“聽到你哋喺度整緊嘢，又落緊雨，驚你哋餓鬼投胎無啖好食。煮多咗柴魚花生粥，順便拎過來啫。”她說著，拉開了帆布包的拉鏈，兩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大保溫煲露了出來，濃鬱的粥香立刻飄散出來，瞬間蓋過了band房裡原本的氣味。
“哇！正啊！柴魚花生粥！”家強第一個歡呼起來，湊近深吸了一口氣，“我啱啱肚餓到打鼓！haylee姐你真係救命！”
阿paul也眼睛一亮：“真係未食晏，搞到我手軟腳軟。haylee好嘢！”
世榮比較斯文，但也笑著道謝：“麻煩你咯，haylee，落雨仲特登送過來。”
“少廢話啦，快啲攞碗筷出嚟食啦，趁熱。”樂瑤將保溫煲小心地放到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折疊桌上，又補充道，“我睇你哋呢度水氣都重，陣間記得檢查清楚啲插蘇位啊。”
“知道啦管家婆。”家強已經蹦跳著去找碗了。
樂瑤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路走來，小腿和那雙紅色人字拖上難免濺上了星星點點的泥水，在白淨的麵板和鮮亮的塑料上格外顯眼。她皺了皺眉，這模樣可不好在band房裡走動。
“喂，你哋先食住，我對腳同拖鞋踩到邋遢，我去衝一衝先。”說著，她熟門熟路地朝band房深處那個小小的、兼做廁所的衝涼房走去。
“哦，好呀！毛巾用我哥個條藍色嘅啦，乾淨嘅！”家強在身後喊了一句，注意力已經全在開啟保溫煲後那撲鼻的香氣上了。
“知啦！”樂瑤應著，走進了窄小的空間。關上門，開啟燈，她脫下人字拖，放到水龍頭下，就著清水仔細衝洗掉上麵的泥點。冰涼的水流過腳背，她輕輕跺了跺腳，把腿上濺到的幾處汙跡也一並衝淨。白皙的腳趾在清水衝刷下更顯晶瑩，紅色拖鞋恢複鮮亮。她又抽了張紙巾擦乾腳和拖鞋，這才覺得清爽了。整個過程快捷利落，不過兩三分鐘。
外麵已經傳來碗勺碰撞聲和那幾個大男孩滿足的喟歎與爭食聲：
“喂！家強你唔好扒咁多花生啊！”
“邊個手快邊個食啊！阿paul你琴日食咗我個腸仔包我未同你計！”
“哇，啲粥真係綿滑，柴魚味好出……”
“haylee！快啲出嚟食啦！再慢啲俾佢哋食曬啦！”
樂瑤聽著外麵的喧鬨，嘴角噙著笑，穿上乾淨的人字拖，拉開廁所門走了出去。潮濕的水汽和溫暖的粥香，樂隊成員們滿足的交談，還有窗外未曾停歇的細雨聲，在這個擁擠的二樓後座裡，奇妙地融合成了另一種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嚟啦嚟啦，”樂瑤一邊挽著還有些濕潤的袖口，一邊走向那熱鬨的中心，“留翻碗底畀我啊！”
家駒正捧著一碗粥，坐在一個音箱上吃得投入，聽到她的聲音抬起頭，含糊地說了句：“haylee，你煮啲粥真係冇得頂……”聲音卻比平時低沉沙啞了許多，像砂紙磨過木頭。
樂瑤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家駒臉上。剛才進門時光線昏暗，他又被家強幾個圍著，沒看仔細。此刻在桌前那盞暖黃的燈下，能看出他臉色有些不尋常的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儘管笑著，但眉頭在不自覺時微微蹙著，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她沒說什麼，先給自己也盛了小半碗粥，在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她慢慢地吃著，耳朵卻留意著家駒那邊的動靜。他話比平時少，偶爾附和阿paul他們幾句，聲音都又小又沙，吃東西也似乎有點費力，吞嚥時會不自然地頓一下。
等家駒終於吃完碗裡的最後一口粥，滿足地舒了口氣，樂瑤立刻放下自己的碗，起身去角落的飲水機倒了一杯溫水，走到他麵前遞過去。
“飲啲水，潤下喉嚨。”她語氣平常，目光卻仔細地看著他。
“哇，haylee姐服務周到哦！”家強在旁邊起鬨。
家駒接過水杯，笑嘻嘻地說：“睇嚟我都要成日病嚇先得，有特等照顧。”雖然開著玩笑，但他接過水杯時指尖的觸碰有些微涼。
樂瑤沒理他的玩笑，隻是看著他。家駒在她的注視下，乖乖把整杯溫水都喝完了。
“好啦，飲完啦，係咪有獎勵……”家駒話還沒說完，就見樂瑤忽然湊近了些，表情認真地說：“張口，啊——”
家駒一愣，隨即笑得更開了，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情：“做咩啊？要檢查我有冇蛀牙啊？haylee你幾時轉行做牙醫?？”
“少廢話，張口。”樂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拿起了桌上一個乾淨的不鏽鋼勺子。
阿paul和世榮也停下動作，好奇地看過來。家駒看樂瑤是認真的，雖然覺得有點好笑，但還是配合地張大了嘴巴：“啊——”
樂瑤借著燈光，用勺柄輕輕壓住他的舌頭，仔細看向他的喉嚨深處。隻看了一眼，她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咽喉壁一片通紅的腫脹，兩邊的扁桃體腫得幾乎要碰到一起，上麵布滿了可怕的白點，有些已經化膿，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嘖！”樂瑤立刻收回勺子，臉色都變了，“黃家駒！你喉嚨腫成咁，仲有膿！你唔痛?？你冇感覺?？！”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心疼和責備。
家駒閉上嘴，揉了揉下巴，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有少少唔舒服啫，熱氣啦，飲多兩杯涼茶就沒事啦。把聲沙沙哋，更有磁性嘛，你唔覺得咩？”他還故意壓低了嗓音，結果引來一陣乾咳。
“磁性你個頭！”樂瑤是真有點生氣了，伸手就去探他的額頭，果然觸手一片不正常的溫熱，“你發燒啊！扁桃體發炎到化膿好大件事?，會引起其他並發症！你唔可以再拖了，即刻要去醫院睇醫生！”
“唔使咁誇張嘛……”家駒還想掙紮。
“唔係商量！”樂瑤直接打斷他，轉身開始收拾保溫煲，動作又快又急，“家強、paul、世榮，你哋睇實佢！我收拾好呢啲就陪佢落樓截的士去瑪麗醫院。拖到而家，今晚可能都要打針。”
看著樂瑤少有的嚴厲和焦急模樣，家駒臉上的嬉笑終於慢慢斂去，摸了摸自己發燙的喉嚨，小聲道：“唔使陪啦，我自己去得啦……”
“你收聲。”樂瑤頭也不回，語氣卻軟了下來，帶著無奈的關切，“病成咁都唔出聲，仲講笑。把聲對你哋幾重要啊，你唔要啦？”
這句話讓家駒徹底安靜下來。band房裡一時間隻剩下樂瑤收拾東西的輕微聲響和窗外淅瀝的雨聲。其他三人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家強撓撓頭：“我都覺得哥哥今日把聲怪怪哋，原來真係病咗……”
阿paul拍拍家駒的肩膀：“聽話啦，去睇下醫生安心啲。”
世榮已經起身：“我去幫你攞件外套，外麵凍。”
樂瑤將保溫煲塞回帆布包，背好，拿起牆邊的雨傘，然後看向坐在那裡、難得顯得有些蔫的家駒，歎了口氣，聲音徹底柔和下來：“走啦，病貓。睇完醫生，返去好好訓覺，我保證聽日煮更綿嘅粥畀你。”
家駒看著她眼裡的擔憂，終於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接過世榮遞來的外套，嘟囔了一句：“……知啦。”
窗外雨絲依舊綿密，計程車碾過濕滑路麵，將二人送至瑪麗醫院。急診室內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雨後的潮濕，冰冷而肅穆。
樂瑤替家駒掛了號，陪他在塑料椅上等候。家駒裹著外套，安靜得反常，隻有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泄露他的不適。樂瑤不時伸手探他額頭，眉頭越皺越緊。
“下一位，黃家駒。”護士叫號。
診室裡，戴著眼鏡的男醫生用手電仔細檢查家駒的喉嚨，神情嚴肅。“扁桃體三度腫大，化膿明顯，已經引起發熱。”他放下壓舌板，“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仲有輕度呼吸受影響嘅跡象。情況唔算輕。”
家駒清了清沙啞的喉嚨：“醫生，食藥打針……得唔得？”
醫生搖頭：“化膿到呢個程度，藥物吸收效果有限，容易反複。我建議做扁桃體切除手術，係個小手術，好徹底。你咁後生，恢複得快。”
“手術？！”家駒和樂瑤幾乎同時出聲。
“會影響把聲嗎？”家駒急問，這是他最緊張的。
“放心，”醫生語氣肯定，“手術同聲帶冇直接關係。術後喉嚨會痛幾日，聲沙啲，但隻要恢複得好，唔會損傷聲帶功能，反而以後少咗發炎源頭，把聲可能更穩定。”
樂瑤稍稍鬆了口氣，但馬上追問：“醫生，咁而家要點做？”
“今晚辦入院，做曬術前常規檢查。聽日上午11點安排手術，大概半個鐘頭。術後觀察一日，冇問題就可以出院，但要休息兩三週，尤其係頭幾日要食流質，定期複查。”醫生一邊說一邊開單，“先去驗血、做心電圖、量血壓。”
從診室出來，家駒還有點懵。樂瑤已經迅速接過所有單據，拉著他往檢驗科走。
“喂，haylee……”家駒看著她雷厲風行的背影，小聲開口。
“嗯？”樂瑤沒回頭，目光搜尋著指示牌。
“我……我驚打針抽血啊。”家駒突然用那把沙啞的嗓子，說出了一句與他平日舞台形象完全不符的話，語氣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可憐兮兮。
樂瑤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燈光下，他臉色蒼白，眼睛卻因為發燒有點濕漉漉的，看著確實……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而家知驚啦？”樂瑤心軟了，語氣放柔，帶著無奈的笑意，“早知驚就唔好拖到化膿啦，大音樂家。”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行啦，我陪住你。抽血好快，唔望就唔痛。”
（抽血視窗）
護士熟練地綁上壓脈帶。家駒彆過頭，緊緊閉上眼睛，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旁邊樂瑤的衣角。
樂瑤看著他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差點笑出聲，但還是任由他抓著，對護士抱歉地笑笑：“唔好意思，佢……比較怕痛。”
針頭刺入，家駒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樂瑤輕聲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就快好，就快好……想想你寫完嗰段新旋律，好正?。”
家駒緊閉著眼，聞言嘴角卻微微扯了一下。
（心電圖室）
躺上檢查床，家駒看著天花板的燈，又忍不住開口：“樂瑤……”
“又點啊？”樂瑤站在旁邊。
“啲凝膠凍冰冰，好核突。”
“忍下啦，一陣就抹乾淨。”
“haylee……”
“嗯？”
“我如果……如果聽日手術……有咩事……”
“黃家駒！”樂瑤打斷他，難得連名帶姓叫他，語氣有點凶，但眼圈微微紅了，“你唔好亂講嘢！個小手術嚟?！醫生都話冇事！你再講啲唔吉利嘅，我……我以後唔煮粥畀你食！”
家駒看著她急了的樣子，終於乖乖閉嘴，過了幾秒才小聲說：“……唔講咯。你煮嘅粥好食，我要食返好多年。”
所有檢查做完，已近深夜。家駒被安排進一間雙人病房，另一張床空著。護士來吊上消炎和營養的針水。
樂瑤幫他整理好床頭，調暗燈光。家駒靠在枕上，藥水作用下似乎放鬆了些，但眼神一直跟著樂瑤移動。
“haylee，”他聲音沙啞疲憊，“夜啦，你返去啦。”
“我等陣間，睇你吊完呢瓶針水先。”樂瑤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我call咗家強，佢聽朝會同阿paul世榮一齊過嚟。”
“唔使咁誇張……”
“要?。”樂瑤語氣輕柔卻堅定，“我哋都會喺度。你安心訓覺，聽朝醒咗就見到我哋啦。”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城市燈火在濕潤的夜色中暈開一片片溫暖的光斑。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家駒看著樂瑤在昏暗光線中柔和的側臉，忽然覺得喉嚨的痛、對手術的隱約不安，都被一種更充盈的情緒撫平了。他閉上眼，低聲說：
“haylee，多謝你。”
“謝乜鬼，快啲好返，唱返好隻歌畀我聽。”
“嗯，一定。”
藥效襲來，他沉沉睡去。樂瑤坐在床邊，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才輕輕歎了口氣，將滿心的擔憂悄悄放下，化作守候的寧靜。這一夜還很長，但至少，最艱難的第一步已經邁出，而他們都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