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年
9
月的香港,台風
“畫眉”
正逼近維多利亞港。午後的雨勢愈發猖獗,豆大的雨點砸在老式唐樓的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混著呼嘯的風聲,像一首粗糲卻帶勁的搖滾前奏。
樂瑤住的公寓在三樓,帶一個窄窄的陽台。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米黃色棉質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指尖沾著些許雨水的涼意。頭發鬆鬆地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鬢角,襯得那雙杏眼愈發清亮。她倚著陽台的鐵欄杆,欄杆上刷著的天藍色油漆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指尖劃過,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紋路。
陽台角落堆著幾盆綠蘿,葉片被雨水衝刷得油亮,水珠順著葉脈滾落,滴進底下的搪瓷盆裡,濺起細小的水花。晾衣繩上還掛著幾件襯衫和牛仔褲,被狂風卷得獵獵作響,衣角時不時拍打在欄杆上,發出
“啪嗒啪嗒”
的聲響。樂瑤伸手把晾著的衣物收了進來,疊好放在藤編籃裡,籃邊還繡著小小的太陽花圖案,是她去年親手縫的。
遠處的街景被雨霧籠罩得有些模糊。樓下的茶餐廳已經拉下了鐵閘門,隻留著一條縫透氣,門口的霓虹燈招牌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橘紅色的光暈,“翠華冰室”
四個字忽明忽暗。偶爾有幾輛計程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半米高的水花,瞬間打濕了路邊的路牌。路牌上的
“彌敦道”
三個字被雨水衝刷得發亮,彷彿能映出天空的灰藍色。
公寓裡傳來老式收音機的聲音,正播放著商業二台的節目,dj
用輕快的粵語說著台風預警,間或插播幾首流行曲,突然響起的《昔日舞曲》前奏讓樂瑤的耳朵動了動
——
那是
beyond
七月發行的專輯《亞拉伯跳舞女郎》裡的主打歌,她聽家駒他們在band房磨了無數遍,如今終於火遍街巷。
“呢首《昔日舞曲》真係後勁十足呀!”
收音機裡的
dj
語氣興奮到拔高,“beyond
嘅新專輯《亞拉伯跳舞女郎》推出兩個月,依家仲係銷量榜企得好穩,呢首歌仲衝上咗龍虎榜第八位,真係恭喜
beyond
呀!”
樂瑤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眼裡閃著驕傲的光,伸手拿起陽台桌上的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小小的吉他圖案,是家強上次在琴行抽獎抽到的,硬要塞給她,說
“haylee你幫我哋整理日程,最應該用呢個”。杯裡的菊花茶還冒著嫋嫋熱氣,茶香混著雨水的濕氣飄進鼻腔,暖乎乎的。她喝了一口,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想起七月專輯發行那天,樂隊在旺角的唱片行辦簽售,五個人穿著黑白那套衣服,被粉絲圍得水泄不通,家駒還特意從人群裡朝她揮了揮手,眼裡的光比現場的閃光燈還亮。
“估唔到真係上榜咗……”
樂瑤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的紋路。她記得家駒當初寫這首歌時,總在排練室踱來踱去,嘴裡哼著旋律,說
“想寫一首讓人聽到就想跳舞嘅歌,唔要陳腔濫調”。現在這首歌真的被更多人聽到,被更多人喜歡,她心裡比自己得獎還開心。
她想起的,不隻是七月專輯發行那天簽售會的熱鬨,更早之前,在家駒剛剛寫完這首歌de的時候。那是個同樣潮濕的傍晚,在二樓後座,眼神裡有種不同以往的深沉光芒。他抱著吉他,卻沒有立刻彈唱,而是講了一個在天橋上的故事。
他說,有天傍晚他背著吉他穿過旺角的一座行人天橋,一個衣衫襤褸、頭發花白的乞丐忽然拉住了他的吉他包帶子。家駒當時心裡“咯噔”一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樂隊剛湊錢買了新效果器,他實在連一個硬幣都拿不出來,感到無比窘迫和為難。
但那隻手並沒有伸出來討錢,隻是輕輕拽著,彷彿吉他包是唯一的浮木。乞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清醒,沙啞著開口:“後生仔,你背著的……是夢想吧?”
家駒愣住了,點了點頭,順勢在天橋邊沿,挨著乞丐坐了下來。那個下午,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橋下車流如織,橋上的風帶著塵土和城市的氣味。乞丐——或許更該稱他為一個落魄的中年人——開始緩慢地訴說。他曾經是南洋回來的華僑商人,七十年代也曾意氣風發,在中環有過自己的辦公室,炒過股,做過貿易,風光無限。他談起自己如何白手起家,談起曾經的理想是建一座讓所有人都能讀書的圖書館,談起妻兒在身邊的幸福,談起商場上的驚心動魄……然後,是投資失敗,合夥人捲款潛逃,一夜之間債台高築,家庭離散。他指了指天橋下某個方向,說那裡曾經有他公司的一塊霓虹招牌。
“我唔係想要錢,後生仔。”
他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我隻係……好耐冇同人講過,我亦都曾經係一個人物。”
家駒就那樣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憐憫,隻是作為一個傾聽者。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乞丐的故事也講到了儘頭,隻剩下天橋下永恒的喧囂。家駒離開時,把口袋裡僅有的半包煙留給了他,而那個背影和那個下午的故事,卻沉重地留在了家駒心裡。
“haylee,”
那天家駒對她這樣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琴絃,發出幾個零散而懷舊的音符,
“我哋玩音樂,係為咗記住。記住自己嘅理想,記住人嘅故事,記住哪怕係最落魄嘅人,心裡麵都曾經有過一片好燦爛嘅星空。我唔想有朝一日,我或者任何一個人,會變成天橋上隻能對住陌生人講‘我曾經……’嘅故事。我要把呢種‘曾經’唱出來,代替佢,也提醒我哋自己。”
所以,《昔日舞曲》的旋律裡,不僅有複古的舞步節奏,更有一種深切的回望與悲憫。它不僅是家駒對音樂理想的宣誓,更是一份對一個陌生靈魂隕落軌跡的溫柔收錄,是對所有“昔日輝煌”與“當下境遇”之間那道深淵的凝視與跨越。
正想著,口袋裡的
bp
機突然
“滴滴”
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串數字,是家駒專屬的呼號
——
他總說
“呢個號碼隻有你識,方便我隨時找到你”。樂瑤眼睛一亮,連忙轉身往屋裡跑,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
“噠噠”
的聲響。客廳的木質茶幾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記著她整理的
beyond
近期通告,還有幾張專輯宣傳照,其中一張是五個人在新加坡海灘前拍攝的,花襯衫配牛仔褲,帶著青澀又張揚的少年氣。
她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二樓後座的號碼,電話接通前的
“嘟嘟”
聲,彷彿比台風的風聲還要刺耳。
“喂?係haylee呀?”
電話那頭傳來家駒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到風聲和隱約的吉他撥弦聲,“估唔到你會打電話過來?,係唔聽到收音機講我哋上榜,想恭喜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