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年
7
月下旬的旺角上海街,暑氣裹著霓虹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蒸騰,中基大樓米黃色的外牆爬著深淺不一的雨漬,鐵閘電梯吱呀作響,每上一層都要晃悠半晌,像極了吉他弦上偶爾跑調的滑音。樂瑤花了一週時間,終於把
515
號那幢
4
樓的單位收拾妥當
——320
尺(約莫
30
平方米)的一房一廳,月租
600
港幣,今日總算能正式入住。她身兼造型師、化妝師和藝人助理三職,月薪
4500
港幣,這筆租金雖比蘇屋邨的公屋貴兩倍有餘,卻也隻占月收入的一小部分,更讓她心動的是,這裡距離洗衣街的
band
房僅需
5
分鐘步行距離,正好適配
beyond
五人陣容時期《亞拉伯跳舞女郎》的宣傳節奏,深夜收工後既能快速回屋休整,白天也能隨時趕往
band
房協助排練。
她拎著最後一袋日用品站在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哢噠”
一聲推開這扇臨時的家門。暖黃色的燈光從屋內漫出來,裹著淡淡的樟腦丸與橘子香皂混合的氣息,取代了一週前剛看房時的黴味。進門右手邊靠牆是簡易的廚房灶台,操作檯連著手盆,上下嵌著淺木色櫥櫃,碗碟已歸置妥當,隱約透著洗潔精的檸檬清香;左邊立著一米寬的洗漱台,鏡麵擦得透亮,旁邊竟帶著個小巧的化妝間
——
這正是她當初一眼選中這間房的原因之一,以後深夜收工不用再湊著衛生間的小鏡子卸妝,在這裡就能從容打理妝容,對要兼顧五位樂隊成員造型與妝容的她來說再方便不過。挨著洗漱台的是隔開的廁所與淋浴間,磨砂玻璃門擋著些許濕氣,地板上的防滑墊也已鋪好。洗漱台正對著臥室,一扇大大的飄窗敞著,晚風順著窗縫溜進來,吹動了米白色窗簾邊角。
入戶門進來先見廚房,往裡走便是小客廳,客廳外麵連著一道長陽台,剛好貫通臥室,晾曬的衣物能借著晚風快速吹乾。客廳裡隻放了一張雙人沙發,蓋著毛茸茸的米白色墊子,沙發下鋪著塊同色係軟絨地毯,是她特意從街市淘來的,踩上去像踩著雲朵;沙發對麵是一組淺木色櫃子,擺著電視和
dvd
機,機身還沾著淡淡的新機塑膠味。整體空間被暖黃色燈光裹著,連牆壁都透著溫潤的質感,雖不算闊落,卻處處透著生活的暖意,也剛好能容納她為五位成員準備的簡易化妝箱、造型工具和備用配飾
——
牆角的收納箱裡,頭巾、銀飾、舞台妝用品分門彆類擺放整齊,都是這一週裡慢慢歸置好的。
樂瑤把袋子放在玄關,彎腰將從蘇屋邨帶過來的綠蘿擺上臥室飄窗
——
翠綠的藤蔓垂在窗沿,葉片上還沾著午後的潮氣,在暖黃燈光下透著鮮亮的生機,為房間添了幾分綠意。她抬手推開飄窗,七月下旬的晚風帶著上海街特有的煙火氣湧進來:樓下魚蛋攤的咖哩香、電車叮叮當當的鈴聲、街坊鄰裡用粵語閒聊的碎語。5
分鐘的步行距離,讓她彷彿隨時能摸到樂隊排練的脈搏,心裡滿是踏實。
她走到客廳,脫了鞋踩在軟絨地毯上,腳趾陷進蓬鬆的纖維裡,一週來打掃、擦洗、佈置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伸手摸了摸沙發上的毛茸茸墊子,指尖劃過溫熱的布料,又轉向廚房操作檯,開啟櫥櫃看了看剛買回來的碗碟,心裡盤算著今晚收工早,或許可以煮上一鍋咖哩魚蛋,打包送到
band
房給他們當宵夜
——
以前住蘇屋邨,來回要近一小時,如今
5
分鐘就能走到,再方便不過。
4500
港幣的月薪在
1987
年的香港不算低,足夠她負擔房租、生活費。600
港幣的月租雖不算便宜,卻換來了深夜的安穩、工作的便利,還有與
band
房近在咫尺的距離,更有這一週精心打理後滿室的暖意,樂瑤覺得格外值得。她走到陽台,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上海街的霓虹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暈開彩色光斑,蠱惑仔吹著口哨走過街角,賣缽仔糕的阿婆推著小車慢悠悠移動,往洗衣街方向望去,還能看到
band
房所在樓宇透出的暖光,像一盞為音樂亮起的指示燈。
她想起白天樂隊拍宣傳照時的忙碌場景:要給黃家駒調整阿拉伯風格頭巾的褶皺,給黃貫中補塗舞台妝,幫黃家強整理貝斯背帶,為葉世榮打理鼓手造型,還要留意鍵盤手劉誌遠的配飾細節,五個人的風格既要統一又要各有特色,忙得腳不沾地卻滿心充實。看著他們在鏡頭前又唱又跳,眼裡滿是對音樂的熱忱,連空氣中都飄著年輕又滾燙的氣息。口袋裡還揣著一張剛印好的簽名海報,是臨走前阿
paul
塞給她的,海報上五位成員穿著異域服飾並肩而立,笑容張揚,背麵寫著
“俾你掛喺新屋,沾沾喜氣”。樂瑤掏出海報,借著暖黃色的燈光細細看著,指尖輕輕撫過每個人的簽名,尤其是家駒那筆鋒張揚的字跡,嘴角不自覺揚起微笑
——
這份工作不僅讓她實現了經濟獨立,更讓她離自己喜歡的音樂、喜歡的樂隊如此之近,5
分鐘的距離,彷彿連呼吸都能與他們的旋律同頻。
夜色漸深,七月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散了白日的暑氣。樂瑤關了飄窗,回到客廳躺在沙發上,毛茸茸的墊子裹著身體,暖黃色的燈光灑在臉上。她剛閉上眼睛,想聽著窗外的叫賣聲、電車聲放空片刻,突然,門鈴
“叮咚”
響了起來,打破了房間的靜謐。
樂瑤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隻見
rose
捧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紙箱,正踮著腳往門內張望。她笑著拉開門,語氣帶著幾分驚喜:“rose?你點知我今日入住呀?”
rose
推門進來,把紙箱輕輕放在玄關,抹了抹額頭的薄汗,笑道:“前日聽你同阿
paul
講要搬屋,估下今日應該收拾好啦,特意過來探下你,順便送份入夥禮物。”
她目光掃過屋內暖黃的燈光和整齊的佈置,忍不住讚道:“哇,你呢間屋執得好靚?,暖粒粒咁,比我想象中舒服多啦!”
“係呀,整咗成個禮拜先搞掂,累死我啦。”
樂瑤側身讓她進屋,順手遞過一杯涼白開,“快啲坐,飲啖水先。你呢個紙箱入麵係咩呀?重重哋?。”
rose
接過水杯,神秘兮兮地拍了拍紙箱:“你開啟睇下就知啦,保證你鐘意!”
樂瑤好奇地蹲下身,解開紙箱上的繩結,掀開蓋子的瞬間,一隻橘色的小毛球突然探出頭來
——
圓圓的腦袋,短短的四肢,一雙藍色的大眼睛濕漉漉的,正是一隻曼基康矮腳貓崽。小家夥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喵~”,聲音軟乎乎的,瞬間戳中了樂瑤的心。
“哇!係貓仔呀!”
樂瑤驚喜地捂住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小貓的腦袋,“仲係矮腳貓添,好得意呀!你點解會諗住送我貓仔嘅?”
“見你一個人住,晚黑收工返嚟孤零零,有隻貓陪你解悶多好。”rose
坐在沙發上,看著樂瑤愛不釋手的模樣,笑道,“呢隻係朋友貓屋繁殖嘅,健康得好,已經打咗第一針疫苗啦。我知你鐘意小動物,特意揀咗隻橘色嘅,夠曬活潑。”
小貓似乎適應了新環境,順著樂瑤的手指蹭了蹭,然後邁著短短旳腿,從紙箱裡爬了出來,一搖一擺地走到軟絨地毯上,好奇地嗅著周圍的氣息。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它橘色的毛發上,像裹了一層蜜糖,模樣愈發憨態可掬。
樂瑤看著小貓笨拙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多謝你呀
rose,我真係好鐘意呢份禮物!以後有佢陪我,返屋企都有個盼頭啦。”
“鐘意就好。”rose
喝了口水,又道,“我仲幫佢帶咗幾日嘅貓糧同貓砂,就係紙箱底下,你記得按時喂佢啦。有咩唔識嘅,隨時打電話問我。”
樂瑤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小貓抱進懷裡,小家夥溫順地窩在她掌心,發出輕輕的呼嚕聲。房間裡頓時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暖黃的燈光、軟絨的地毯、飄窗的綠蘿,再加上懷裡軟乎乎的橘貓,這
320
尺的小公寓,纔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樣。
她抱著小貓,心裡滿是暖意
——
在這座繁華又忙碌的香港,能有這樣一間避風港,有朋友的惦記,還有一隻小生命的陪伴,實在是件幸福的事。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電車聲、叫賣聲依舊,卻不再顯得喧囂,反而成了這溫馨小屋外最動聽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