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30日,下午四時,九龍大專會堂後台。
距離演出開始還有三個小時,後台的空氣早已被一種高頻、密集的忙碌所充塞。這不是慌亂,而是一種經過無數次演練後形成的、緊繃而有序的戰前狀態。聲音混雜:對講機滋滋的電流聲、舞台除錯音響的轟鳴與反饋、沉重的器械拖動聲、急促的腳步聲、各地口音的呼喊與確認……所有聲響交織成一首亢奮的背景音。
舞台區,巡演樂手們正與音響師做最後除錯,鍵盤手反複確認音色庫,和音歌手在角落開嗓。總控台前,導演和場記語速飛快地核對流程單,手指在密密麻麻的cue點上移動。通道裡,工作人員小跑著搬運最後一批備用線材和電池,汗水浸濕了t恤後背。
beyond專屬的化妝間裡,氣氛相對集中,卻同樣節奏緊湊。
樂瑤正站在家駒身後,手裡拿著發膠和梳子。家駒閉著眼,任由她動作。她手法極快,用梳子精準地將他本就剪短的頭發梳出利落的紋理,噴上發膠固定,幾秒鐘便打理出一個既精神又帶些不羈舞台感的發型。“頭彆動。”她低聲說,隨即轉身拿起粉撲,快速為他按壓掉額頭鼻翼可能泛油光的地方,動作輕柔卻效率驚人。妝容要求是極簡的舞台淡妝,主要遮蓋疲憊,凸顯輪廓,在強光下顯得精神。
旁邊,阿paul自己對著鏡子試圖弄頭發,弄了兩下不滿意,喊:“haylee!救命!呢邊翹起!”
“坐低!三十秒!”
樂瑤頭也不回地應道,給家駒最後掃上一點透明散粉,立刻移步到阿paul身後,三兩下就用吹風機配合發梳將他那撮不聽話的頭發馴服,同時指揮:“世榮,過嚟!”
世榮安靜地坐過來,樂瑤先快速用濕毛巾替他擦了一下後頸的汗,然後同樣利落地為他打理頭發。家強已經自己搞定了大部分,樂瑤過去隻是檢查一下,補了點粉,拍了拍他的臉:“好了,夠醒神。”
房間另一角,rose支起了一個臨時熨燙架。
幾套嶄新的、深色水洗的“萍果牌”textwood牛仔外套和褲子掛在架上。她手持蒸汽熨鬥,“嘶——”的一聲,白色蒸汽噴湧而出,她手法穩健地將一件牛仔外套的每一條接縫、每一處口袋熨得平整挺括。熨好一件,立刻掛起,取下另一件。旁邊一個移動衣架上,已經掛好了搭配的簡單內搭t恤和今晚要換的若乾套演出服,全部按照出場順序排列,一絲不苟。她額角有細汗,但眼神專注,彷彿手中熨燙的是戰甲。
阿中則像一隻敏捷的工蜂,拿著厚厚的資料夾和一支筆,在幾個成員和樂瑤、rose之間穿梭。
“駒哥,確認一下,開場第一首《灰色》之後,麥克風stand你會自己挪去stage
left(舞台左側)定係等阿明(舞台助理)幫你?”
他語速快,但清晰。
家駒閉著眼讓樂瑤畫眼線,簡短回答:“自己挪。”
“好。”
阿中立刻在流程單上打勾,轉向阿paul:“paul哥,第二段吉他solo後,你effect
pedal(效果器)切換,係自己踩定係有signal(訊號)?”
“自己踩,cue位我記得。”
阿paul對著鏡子做鬼臉,檢查妝容。
“遠仔,鍵盤solo後下一首《水晶球》,你係立刻換吉他定係有十秒空檔?”
遠仔正自己調著效果器,抬頭想了想:“有空檔,五秒夠。”
“收到。”
阿中飛快記錄。他又核對了一遍耳返頻道、備用樂器位置、飲用水標記(不能喝冰的)、毛巾放置點……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高速運轉。樂瑤的化妝刷掃過世榮的臉頰;rose將最後一條牛仔褲熨燙出鋒利的褲線;阿中核對完一項,立刻小跑到門外跟舞台監督再次確認出場時間。空氣中彌漫著發膠的微刺氣味、蒸汽的潮濕感、以及紙張油墨的味道。
家駒化完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rose那邊,摸了摸已經熨好的牛仔外套,麵料還有些微燙。“辛苦曬,rose。”
“應該嘅,等陣著上身,型仔爆鏡。”
rose抬頭笑了笑,手上熨燙的動作沒停。
沒有太多慷慨激昂的動員,所有緊張、期待、乃至離彆的愁緒,都被壓縮成這高效、瑣碎、必須萬無一失的準備工作中。每一個妥帖的細節,都是今晚在台上儘情燃燒的底氣。後台的時鐘,指標正一格一格,邁向那個屬於他們的時刻。
燈光徹底暗下,台下嗡鳴的期待驟然收束為一片緊繃的寂靜。然後,黑暗中,清晰而孤寂地響起——
“咚……咚……咚噠……”
是鼓槌邊緣敲擊鑔片與鼓麵結合的獨特聲響,世榮的鼓點,像心跳,像倒計時,不疾不徐,在寂靜中敲擊了整整三個小節。每一下都彷彿敲在觀眾的心坎上,將所有的注意力牢牢釘在舞台中央。
緊接著,《灰色的心》
標誌性的、帶著冷冽金屬質感的前奏吉他
riff
撕裂黑暗,悍然切入!
電吉他的音色在現場空氣的震動中顯得尤為粗糲、直接,與唱片裡經過修飾的聲音截然不同。這種原始而澎湃的現場感,正是無數樂迷癡迷現場版本的原因——它讓你彷彿能觸控到音浪的紋理,置身於聲音爆炸的中心。
這首並非後期熱門金曲的作品,其遊走於硬搖滾與流行之間的精妙編曲和流暢旋律,在此刻的現場被完全啟用,散發出不遜於任何主打歌的耀眼鋒芒。
歌曲尾奏未完全消散,一段低沉而富有彈跳力的貝斯線陡然凸現——是家強。這並非《冷雨夜》中那段哀婉旋律的複刻,而是一段極具攻擊性和技巧性的搖滾貝斯
solo,指法快速而精準,低頻聲波撼動著觀眾的胸腔,宣告著今晚的舞台,每個位置都將火力全開。
solo
的餘韻未絕,更猛烈的聲浪已席捲而來——《水晶球》
的前奏如暴雨般傾瀉!這首歌的現場版對吉他手是極大的考驗,音符密集,力度要求極高。阿paul
站在舞台一側,身形穩如磐石,手上的演奏卻如疾風驟雨,每一個音符都清晰有力,穩定得令人驚歎。
就在《水晶球》的能量達到頂峰時,一段即興的吉他對話開始了。先是阿paul的吉他率先揚起一段充滿藍調味道的旋律,大約不到一分鐘,遠仔的吉他如同深海湧流,悄然加入。
兩把吉他,兩種音色,開始交織、追逐、應答,如同兩股洶湧的潮水互相拍擊,激起令人目眩神迷的聲浪。這段
jam
尚未讓人儘興,《新天地》
激昂的前奏便已無縫接入,將即興的浪花納入歌曲既定的航道。
有吉他和貝斯的
solo,世榮的
drum
solo
自然不可或缺。在《冷雨夜》那憂鬱旋律響起之前,將近五分鐘的鼓獨奏徹底點燃了現場!複雜的節奏變幻、力道千鈞的敲擊、對鑔片細膩的控製,世榮用鼓槌講述了一個關於力量與節奏的故事。當後段吉他加入,與鼓點合流時,整個會場的氣氛已被推至爆裂的邊緣。整場演唱會,歌曲與歌曲之間幾乎由不間斷的樂器
solo
填充,beyond
今晚顯然玩得極其儘興,將現場演奏的魅力發揮到了極致。
《赤紅熱血》作為《現代舞台》的主打之一,在現場呈現出了比唱片更猛烈的搖滾形態,尤其是末段加入的雙踩底鼓,如同重錘擂擊,讓節奏的侵略性展露無遺。
而當晚最令人意外的驚喜,莫過於家駒的吉他
solo《卡門》。在他指下,這首世界名曲徹底脫離了歌劇的華美框架,被賦予了搖滾的靈魂與速度。尤其是後半段,家駒的撥弦速度越來越快,世榮的鼓點亦步亦趨,緊密跟隨,節奏變得急促而調皮,充滿了即興的狂歡感。
家駒之後,遠仔的吉他
solo
接踵而至。beyond
三位吉他手中,遠仔的風格最為變幻莫測。他既能演奏阿paul般重型、熾烈的
solo,也能駕馭相對爵士化、充滿複雜和絃的段落。在這段獨奏中,他儘情揮灑著自己的音樂天賦——各種演奏技巧信手拈來,效果器運用出神入化,甚至融入了類似
led
zeppelin
式的經典
riff。這一刻,他無疑是舞台上的“音樂鬼才”。
《once
again》這首由家強與阿paul共創的歌曲,其現場版僅存於88年這兩場演唱會,此後成為絕響。《金屬狂人》作為氣氛引爆器自然不會缺席,而這一夜的版本尤為特彆——它巧妙融合了錄音室版本的老式搖滾韻味與現場慣常的重金屬衝擊,創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融合金屬”現場。
整晚惜字如金的家駒,在演唱《追憶》前,卻出乎意料地講了一段很長的話。話語中浸透著感傷,彷彿在追緬某段逝去的時光或情感。而當他唱到副歌反複處,那近似哭腔的演繹,將一種近乎撕心裂肺的悲傷宣泄得淋漓儘致,唯有曆經深刻離彆者,方能唱出如此痛楚。
緊接著,家駒說出了那個許多人已知道卻不願麵對的事實:“呢次演唱會,將會係遠仔,最後一次作為
beyond
成員,同我哋其餘四位一齊企喺呢個台上。”
他的聲音裡,有清晰可辨的不捨,更有深沉的無奈。
帶著這份複雜的心緒,《再見理想》的前奏緩緩響起。家駒唱出第一句,其餘成員依次加入。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此刻的理解,重塑這首象征起點的經典。
當遠仔唱到“幾許將烈酒斟滿那空杯中,借著那酒洗去悲傷”,家駒隨即接上“舊日的知心好友何日再聚,但願共聚互訴往事”時,這兩句歌詞在此時此刻的語境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刺痛人心的貼切感。
最後的安可《舊日的足跡》為這場盛宴畫下句點。
在
beyond
浩如煙海的演唱會中,“beyond
88”或許並非多數樂迷心中最完美無瑕的一場。但它無疑是一座至關重要的分水嶺。
它標誌著
beyond
充滿探索與碰撞的五人時代就此終結,同時,也以一場竭儘全力、才華橫溢的演出,為他們即將到來的、更為廣為人知的四子黃金時代,拉開了沉重的序幕。今夜,既是告彆,也是涅盤重生前最熾烈的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