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精心打扮,甚至沒有換下那身因為奔波而略顯皺褶的職業裝,隻是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憔悴,便驅車前往龍辰宇的別墅。
到達時,天色已近黃昏。庭院裏的燈光已經亮起,暖黃的光暈驅散了暮色。龍瑾像一隻歡快的小鳥般從屋裏衝出來,手裏舉著好幾張畫:“袁夢阿姨!你看!這是我的畫展!這是‘太陽公公笑’,這是‘大樹媽媽’,這是‘我和爸爸踢球’……這張!這張是我最喜歡的!”
他獻寶似的將那張“野餐,開心”的畫舉到袁夢麵前,小臉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
袁夢蹲下身,接過那幅畫,認真地看著,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畫得真好,小瑾。阿姨很喜歡。”
“那我們快去野餐吧!爸爸準備好了!” 龍瑾拉著她的手就往裏走。
所謂的“野餐”,其實是在別墅後麵一塊精心打理過的草坪上鋪開的野餐墊。食物很簡單,三明治、水果、小點心,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花茶。龍辰宇已經等在那裏,換了身舒適的淺灰色家居服,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他朝袁夢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示意她坐下。
晚風輕柔,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龍瑾興奮地嘰嘰喳喳,分享著他每一幅畫的“創作靈感”,不時把食物塞到袁夢手裏。龍辰宇話不多,隻是偶爾糾正一下兒子過於天馬行空的描述,或者給袁夢的茶杯續上水。
這簡單、寧靜、甚至有些平淡的一幕,卻像一塊巨大的海綿,悄無聲息地吸走了袁夢身上積攢多日的疲憊、緊張和寒意。她慢慢地吃著並不算美味的三明治,聽著孩子童稚的話語,看著遠處天際最後一抹瑰麗的晚霞,有那麽一瞬間,幾乎忘記了清溪鎮的泥沼、王振濤的陰招、係統的“矯正”、以及公司賬目上那些刺眼的數字。
但這寧靜註定是短暫的,也是脆弱的。
當龍瑾被保姆帶進去洗澡,草坪上隻剩下袁夢和龍辰宇兩人時,那種無形的、屬於成人世界的壓力和複雜,又重新彌漫開來。
龍辰宇沒有問她公司的事,也沒有提清溪鎮,隻是看著遠處沉入暮色的樹影,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昨晚,清溪鎮派出所那邊,有幾個值班民警接到了奇怪的匿名電話,舉報鎮上有‘聚眾賭博’,地點說得有模有樣。出警後發現,是空屋。同一時間,鎮上幾個主要路口的監控,出現了大約十分鍾的‘係統故障’,記錄缺失。”
袁夢的心猛地一緊。匿名舉報,監控故障……這是在製造混亂,還是在為某些行動打掩護?和她接到的虛假病危電話,是不是同一撥人所為?
“劉主任那邊,”龍辰宇繼續道,目光轉向她,“鎮企管辦的那個,今天早上因為‘突發急性闌尾炎’,住院了。據說疼得厲害,需要手術。”
突發急性闌尾炎?住院手術?這麽巧?在威脅電話之後,在調查組可能取得突破的當口?
“是……真的病了?”袁夢下意識地問。
龍辰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直接回答:“醫院的診斷證明很齊全。但主刀醫生,是市裏一位專家的學生,而那位專家,和王振濤的父親,是幾十年的棋友。”
他的話點到即止,資訊卻足夠驚心。如果連“突發疾病”都可以人為製造、安排得如此“合規”,那麽對方在清溪鎮的根基和手段,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無所顧忌。劉主任的“病”,可能是一種保護性的隔離,也可能是某種……封口的前奏。
“所以,”袁夢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他們是在……清理痕跡?還是警告?”
“兩者都有。”龍辰宇放下茶杯,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調查組拿到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關鍵。對方坐不住了。你父母那邊,我安排了人,不隻是看看,會一直盯到事情明朗。你自己……”他頓了頓,“王振濤最近在接觸‘啟明創投’的李總,開的條件很優厚。”
袁夢的瞳孔驟然收縮。啟明創投!她之前接觸過、希望引入的“救命稻草”!王振濤竟然也在接觸?他想幹什麽?截胡?還是……通過控製潛在投資方,來進一步扼住她的喉嚨?
這個訊息,比清溪鎮的暗流更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這意味著王振濤的打擊,是全方位的,不僅針對她的過去(老家)、現在(公司運營),還要掐斷她的未來(融資渠道)。
“他……想做什麽?”袁夢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清楚。但李總那個人,原則性很強,也極其看重創始團隊和技術本身的純粹性。”龍辰宇緩緩道,“王振濤的條件或許優厚,但未必能打動他。不過,商場上的事,變數很多。”
他在暗示,王振濤可能會用其他手段影響李總的判斷。就像他能影響稅務檢查、能安排一場“急性闌尾炎”手術一樣。
草坪上的晚風似乎突然變冷了。袁夢攏了攏外套,之前那片刻寧靜帶來的暖意蕩然無存。她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一片看似平靜的冰麵上,腳下卻是暗流洶湧,不知道哪一步就會踩碎冰層,墜入深淵。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低聲道,心中那絲因為貪戀溫暖而赴約產生的愧疚感,再次翻湧上來。她又給他帶來了麻煩,讓他捲入了更深的渾水。
“不必謝。”龍辰宇站起身,暮色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既然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你隻需要記住,無論對方用什麽手段,你自己不能亂。技術是你的根本,守住它,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他這話,不僅僅是對她說,似乎也帶著某種自勉的意味。袁夢抬起頭,看著他深邃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男人,或許也背負著她所不知曉的重壓和麻煩。王振濤的觸角,或許不僅僅伸向了她和小瑾的母親。
“龍先生,”她忍不住問,“您……您那邊,是不是也……”
龍辰宇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隻是極淡地勾了下唇角:“一點小風浪,掀不翻大船。做好你的事。”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但這已足夠讓袁夢明白,這場風暴,波及的範圍遠比她想象的更廣。她不再是一個人的戰鬥,也不再僅僅是她和係統、和王振濤之間的戰爭。這已經演變成一場牽涉到地方利益、資本博弈、甚至可能更高層次角力的混戰。
而她和龍辰宇,不過是這片洶湧海域中,兩艘因為偶然原因被捲入同一股暗流的航船。他的船更大更堅固,但目標也更明顯,承受的風浪或許更巨。
龍瑾洗完澡,裹著毛茸茸的睡衣跑出來,帶著沐浴後的清香和睏意,軟軟地靠在袁夢身邊,嘟囔著要聽故事。袁夢攬著孩子溫暖的小身體,心中卻一片冰涼。
晨曦曾短暫地照亮了她的疲憊,而此刻,暮色四合,更多的、更深沉的暗礁,在視野之外的海麵下,緩緩顯露猙獰的輪廓。
她的喘息之機結束了。短暫的寧靜港灣,不過是風暴眼中虛假的平靜。真正的較量,伴隨著更深的黑暗和更凶險的潛流,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