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那家名為“智造精工”的企業,對袁夢主動提出的技術合作深化邀約,反應之迅速出乎意料。第二天下午,對方的CTO和技術總監就直接飛了過來。會談安排在夢啟科技的小型會議室,沒有繁文縟節,直奔主題。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CTO姓孫,四十多歲,技術出身,說話直接:“袁總,不瞞您說,我們對貴司早期授權的‘流影’影象處理模組非常滿意,它解決了我們生產線瑕疵檢測中的一個關鍵痛點。我們上市在即,‘智慧製造’和‘自主研發’是故事的核心。如果能夠將這項技術升級為獨家授權,或者進行更深度的聯合研發,甚至買斷,對我們雙方都是利好。”
孫總監則更關注細節,提出了幾個相當專業的技術整合問題和可能的改進方向。他們的態度務實而急切,恰好與袁夢此刻對資金的迫切需求形成了完美的契合點。
然而,談判過程卻比預想中艱難數倍。
以往,在這種關鍵談判中,係統會實時分析對方每一句話背後的意圖、情緒波動、甚至潛在底線,並瞬間為袁夢提供數套應答策略和話術,精確引導談判走向利益最大化。但今天,係統提供的輔助僅限於最基本的資料呈現——對方公司的公開資訊、技術引數對比。至於那些微妙的談判技巧、心理博弈的提示,全部消失了。
當孫總監丟擲一個關於技術買斷後後續升級服務費用的尖銳問題時,袁夢明顯感覺到思維遲滯了半秒。她需要快速計算買斷價格與長期服務費之間的平衡點,評估對方的接受區間,同時還要考慮夢啟未來可能的技術路線衝突。這些複雜的多維計算,以往幾乎是係統瞬間完成並提供選項的。現在,她隻能依靠自己並不算頂尖的心算能力和商業直覺。
她端起水杯,借喝水的動作爭取了寶貴的幾秒鍾,大腦飛速運轉,結合之前自己做的功課,給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報價區間和分成方案。對方的反應有些微妙,孫總監和CTO交換了一個眼神。
【檢測到對方微表情變化:對報價區間上限表現出輕微抗拒,對服務費分成模式興趣高於預期。】 係統終於給出了一個基礎觀察,但沒有任何進一步的策略建議。
袁夢隻能根據這個有限的提示,硬著頭皮調整話術,將重點轉向長期合作和技術共創帶來的增值空間,弱化了一次性買斷的金額。幾輪交鋒下來,她能感覺到,談判節奏遠不如以往流暢,好幾次險些被對方帶進預設的陷阱。她像是一個被臨時推上戰場的士兵,拿著生疏的武器,對抗訓練有素的對手。
最終,經過三個多小時近乎筋疲力盡的拉鋸,雙方達成了一個初步意向:智造精工以“技術升級買斷 長期聯合實驗室”的模式合作,買斷費用比袁夢最初的預期低了15%,但附加了未來基於該技術衍生產品的銷售分成條款,並約定共同申請相關專利。這筆錢,不足以完全填補B輪推遲帶來的巨大缺口,但足以支撐公司運轉兩到三個月,支付最緊迫的賬款和員工薪酬,贏得寶貴的喘息時間。
送走智造精工的兩位代表,袁夢靠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高強度消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過去那些看似輕鬆寫意、無往不利的商業談判背後,係統到底承擔了多少隱形的計算和支撐。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主要依賴自主能力的商業談判。達成結果符合當前緊急需求,雖未達曆史最優水平,但具備可執行性。”係統的評價客觀而疏離,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袁夢沒有回應。她看著手中那份初步意向書的草稿,上麵的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數字,都浸透著她的汗水、焦慮和不確定。這份成果,不如係統操盤時那般“完美”,甚至留下了不少模糊地帶和未來可能的爭議點。但它卻是真實的,烙著她自己思考和掙紮的痕跡。
就在這時,林薇臉色蒼白地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印表機熱度的檔案。
“袁總,不好了……您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來自某個知名科技自媒體的文章截圖,標題聳人聽聞:《光環下的陰影:起底“夢啟科技”的資本迷局與道德困境》。文章以“業內人士爆料”的口吻,詳細“揭露”了夢啟科技如何通過誇大技術引數、虛構客戶案例騙取融資;如何利用資訊不對稱,在清溪鎮老家拆遷中“操縱補償、牟取暴利”,導致鄉親反目、老人無助;甚至影射其女創始人“背景神秘”,與某些權勢人物“關係曖昧”,憑借非常規手段上位。文章邏輯看似縝密,引用了大量真假難辨的“內部資料”和“知情人士”說辭,極具煽動性和誤導性。
文章發布不到一小時,閱讀量已經突破十萬,評論區一片嘩然,各種質疑、謾罵、陰謀論甚囂塵上。更糟糕的是,已經有兩家行業媒體進行了轉載,話題熱度正在快速攀升。
王振濤的報複,升級了。從商業打壓,進入了更肮髒的輿論抹黑和人身攻擊層麵。這篇文章,明顯是針對她拒絕“禮物”和支票的回應,刀刀見血,直指她最在乎的公司信譽和個人尊嚴,甚至將戰火引向了她的家庭和私生活。
袁夢看著那刺目的標題和充滿惡意的文字,胃裏一陣翻攪,指尖冰涼。她知道這種謠言的威力,尤其是在監管覈查尚未結束的敏感時期。這足以讓剩下的潛在投資者望而卻步,讓現有客戶產生動搖,讓團隊士氣遭受毀滅性打擊。
“法務和公關呢?立刻聯係他們!發律師函,要求刪稿道歉!準備官方澄清宣告!” 袁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下令。
“已經在聯係了,袁總。但對方媒體背景有點複雜,可能不會輕易買賬。公關建議我們準備更詳細的材料,必要時召開媒體說明會。”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
【危機事件:針對宿主的係統性輿論攻擊。溯源分析:文章內容與王振濤掌握的宿主資訊高度重合,幕後操縱概率98.7%。傳播路徑顯示有專業水軍推動。預計負麵影響:公司信譽評級下降,融資環境進一步惡化,團隊穩定性受損,宿主個人社會評價遭受重創。】係統的分析依舊冰冷精準,卻讓袁夢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王振濤這是要徹底毀了她。
澄清、律師函、媒體說明會……這些常規的公關手段在蓄謀已久的惡意麵前,往往收效甚微,甚至可能越描越黑。她需要更有力的反擊,或者,至少需要一道足夠堅固的防火牆。
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手機。那個微信對話方塊,那個代表著一座可能為她擋風遮雨的山巒的對話方塊。
她能求助嗎?龍辰宇會怎麽看待這篇充滿齷齪暗示的文章?他那樣的人,應該最忌諱被捲入這種低劣的輿論漩渦吧?之前的“代價預覽”中,龍騰集團因她而捲入醜聞的畫麵再次閃過腦海。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自己亮了。不是來電,是龍瑾的電話手錶發來的視訊請求,執著地響著。
袁夢看著那個跳動的卡通頭像,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孩子是無辜的,他什麽都不知道。她不該,也不能把他和他父親拖進這灘越來越渾的汙水裏。
她狠下心,按下了紅色的拒接鍵。
幾乎是同時,龍辰宇的微信訊息進來了,沒有文字,隻有一張截圖——是那篇抹黑文章的連結。緊接著,第二條訊息:“看到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袁夢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在螢幕上懸空,千頭萬緒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解釋?否認?求助?似乎都不合適。
還沒等她回複,龍辰宇的第三條訊息到了,這次是一段語音。袁夢點開,他低沉的聲音傳來,背景異常安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這種下三濫的東西,不用理會。我已經讓集團的公關部和法務部介入了,他們會處理源頭和傳播渠道。你的公司,發一份最簡潔有力的官方否認宣告即可,不必陷入細節糾纏。清者自清,但也不能讓髒水潑到身上。”
他沒有問她是不是真的,沒有質疑任何細節,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他隻是直接告知了他的處理方式:動用龍騰集團的資源,為她進行降維打擊式的危機公關。這比她預想的任何回應都要強硬、高效,也……更徹底地將他和她捆綁在了一起。
“龍先生,這不合適,太麻煩您了,而且可能會把龍騰也牽扯進來……” 袁夢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發了一條語音過去,語氣裏帶著難堪和急切。
“龍騰每年處理類似惡意中傷不下十起。”龍辰宇的回複很快,依舊是語音,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嘲諷,“王振濤這點手段,還不夠看。至於牽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略沉,“小瑾剛才哭著給我打電話,說你不想理他了。”
袁夢的心猛地一揪。
“所以,”龍辰宇繼續道,語氣恢複了平靜,“於公於私,這事我都不能不管。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操心。”
通話結束。袁夢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裏握著的手機微微發燙。
龍辰宇不僅出手了,而且是以一種她無法拒絕、也預料不到的方式和理由——為了孩子。他用小瑾的眼淚,堵住了她所有關於“連累”、“人情”、“界限”的推拒和不安。
這究竟是庇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繫結?
係統沒有任何提示,彷彿也在評估這意料之外的強力介入。
辦公室外,公關部和法務部的同事已經急匆匆趕來,臉上帶著焦慮,也帶著一絲得知“龍騰介入”後的驚疑和振奮。
袁夢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複雜的情緒壓迴心底。現在不是糾結的時候。她必須站穩,必須麵對。
“按龍先生說的,準備最簡潔有力的官方宣告,重點否認不實指控,強調公司對技術和合規的信心,保留法律追訴權利。其他細節,等龍騰那邊訊息。”她快速下令,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清晰和果斷。
然而,在她內心深處,一道新的裂隙已經悄然產生。龍辰宇的庇護如同堅固的堤壩,暫時擋住了洶湧的髒水,但這堤壩本身,也成了橫亙在她試圖獨立前行的道路上,一道難以忽視、更難以逾越的存在。
她究竟是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還是被推入了一個更加無法自主的漩渦?
而係統的沉默,又意味著什麽?是默許這種“外部強力幹預”作為解決當前危機的手段,還是在為下一階段的“矯正”,積蓄著更危險的能量?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了下來。風雨欲來,而她的船,似乎駛入了一片更加莫測的水域,前方是看似堅固的港灣,也可能是更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