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夢走過去,拿起那個信封,沒有開啟,直接撕成兩半,扔進了碎紙機。然後,她看向那個魚缸。
“找個地方,收起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或者,扔了。”
“那……王總那邊?”林薇顫聲問。
“不必回複。”袁夢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通知所有高管,半小時後開會。我們要重新調整下半年的研發和市場計劃,收縮戰線,聚焦核心。另外,幫我約見‘啟明創投’的李總,時間越快越好。”
啟明創投是業內少數幾家以“技術驅動”和“創始人友好”著稱的機構,之前對夢啟有興趣,但估值壓得比較低。此刻去找他們,無異於雪中送炭,對方很可能會提出更苛刻的條件。但比起王振濤,李總至少是願意在規則內玩遊戲的正常人。
【決策分析:拒絕王振濤資金,選擇與‘啟明創投’接觸。預計融資額度減少40%-60%,估值下調25%,創始人股權稀釋加劇。且不能保證成功。短期風險極高。】係統再次給出冰冷的評估。
“我知道。”袁夢在心中默唸。她知道風險,知道代價。但她也知道,有些門,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有些水,一旦踏入,就再也洗不幹淨了。
會議開得壓抑而漫長。高管們對突如其來的戰略收縮和可能的大規模融資受挫感到震驚和不安。袁夢沒有隱瞞目前的困境,但也沒有渲染恐慌,隻是冷靜地分析局麵,部署應對。她不再是那個依賴係統給出完美方案、隻需執行的“幸運兒”,而是真正站在船頭,直麵風暴的船長。每一個決策都伴隨著巨大的壓力和不確定性,但她必須做出選擇,並承擔後果。
散會後,已是深夜。袁夢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疲憊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拒絕係統“最優解”的代價,是如此具體而沉重——可能是公司的存亡,是跟隨她多年的員工的飯碗,是她自己親手搭建起來的一切。
手機螢幕亮起,是龍瑾發來的一條語音,點開,是他含糊不清的、帶著睡意的聲音:“袁夢阿姨……我夢見你被大怪獸追……我幫你打它……你快點來,我給你看我新畫的畫,畫的你哦……”
孩子無意識的夢囈和分享,像暗夜裏透出的一縷微光。袁夢沒有回複,隻是將手機貼在胸口,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暖意。
就在她準備離開公司時,腦海中沉寂了許久的係統,突然發出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輕微的電流雜音,隨即,冰冷的提示音響起:
【檢測到宿主連續做出與‘終極效益最大化’核心原則嚴重偏離的決策。行為模式分析:情感因素幹擾權重上升至危險閾值。邏輯鏈斷裂風險增高。】
【根據初始協議補充條款第7.3條:當宿主主觀決策持續導致‘路徑效益’顯著受損,且偏離度超過係統校正範圍時,為保障宿主‘終極福祉’,係統將啟動‘矯正程式’第一階段:代價預覽。】
【正在生成預覽場景……】
袁夢眼前猛地一花,辦公桌、會議室、窗外的夜景瞬間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畫麵——
她看到父母在清溪鎮的老屋,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滾滾山洪衝垮!泥漿淹沒了院子,衝倒了牆壁,父母在渾濁的洪水中絕望地掙紮呼救,而遠處,李富貴等人站在高地上,冷漠地看著……
畫麵一閃,又變成了龍辰宇的龍騰集團,股價在交易螢幕上瘋狂暴跌,新聞頭條觸目驚心:“龍騰集團捲入重大商業醜聞,疑涉非法交易,證監會已介入調查……” 龍辰宇被記者圍堵,麵色冷峻,而小瑾在保鏢懷裏驚恐大哭……
最後一個畫麵,是她自己。不是在豪華的辦公室,而是在一個狹窄、昏暗、類似地下室的地方,四周是冰冷的牆壁,她麵前攤開著夢啟科技破產清算的檔案,螢幕上閃爍著“資產清零”的紅字。門外,是王振濤得意而猙獰的笑臉,還有係統那毫無波動的提示音:【宿主選擇錯誤路徑,導致核心資產(公司、社會關係、家庭保障)全麵崩潰。終極福祉評估:歸零。矯正程式完成。】
“不——!!!”
袁夢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她依舊站在寂靜的會議室裏,窗外夜景安然,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氣中回蕩。
是幻覺?還是……係統展示的,如果她繼續“偏離”,可能付出的代價?
【代價預覽結束。此為非確定性未來片段,基於當前決策軌跡推演生成概率為72.8%。請宿主慎重評估。】係統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彷彿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生。
但袁夢知道,那不僅僅是恐嚇。那是係統基於她拒絕王振濤、堅持獨立路徑、與龍辰宇走得過近等一係列“非理性”選擇,推算出的最有可能發生的連鎖災難。係統在用最殘酷的方式提醒她:背離“最優解”,你所珍視的一切——家人、朋友、事業——都可能因你而毀滅。
它不是在幫她,它隻是在執行協議,用“終極福祉”的名義,將她拉回它設定的軌道。哪怕那條軌道,需要她出賣靈魂,與魔鬼共舞。
袁夢扶著會議桌的邊緣,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原來,反抗的代價,不僅僅是商業上的損失,不僅僅是人情的負擔。
而是你所愛的一切,都可能成為係統用來矯正你的、最脆弱的籌碼。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輝煌,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卻照不進那雙驟然深不見底的眼眸。
腳下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荊棘密佈,且步步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