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點開了龍辰宇的微信對話方塊。上次遊樂園分別後,他們簡單加了好友,除了節日的禮貌問候,幾乎沒有聊過。指尖在螢幕上方懸停良久,她最終還是敲下了一行字,刪刪改改,最終傳送出去:“龍先生,打擾了。我老家村裏的事有些複雜,記者今天也來過了。不知您是否方便,幫忙瞭解一下清溪鎮拆遷補償的通用政策標準?隻想做個參照,別無他意。非常抱歉麻煩您。”
沒有訴苦,沒有求助,隻是克製地請求一個資訊的參照。她給自己劃下了線——可以接受資訊上的幫助,但不能輕易將對方拖入泥潭,更不能形成依賴。
做完這些,她走回堂屋,對父母笑了笑,笑容裏有些疲憊,但眼神清亮:“爸,媽,別想了。該做飯了。我幫您燒火。”
王秀蘭看著女兒,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紅著眼圈點點頭,轉身去了灶間。袁建國磕了磕煙袋鍋,也默默起身,去院子裏收拾農具。
小小的農家院落,暫時回歸了日常的節奏。但院牆之外,風已經開始轉向。
接下來的兩天,表麵平靜,暗流湧動。
村裏關於“記者來了袁老三家”的訊息悄悄傳開,各種猜測甚囂塵上。有人羨慕袁家“有門路”,有人嫉妒“要搞事”,更多的人則是觀望,看這陣風會往哪邊刮。
李富貴那邊沒什麽大動作,但袁夢從母親小心翼翼的言辭中得知,村裏負責婦女工作的幹部“恰好”來家裏串過門,話裏話外都是“以和為貴”、“相信組織”、“別被外人當槍使”。
蘇晴回複了簡訊,隻有兩個字:“收到。再聯係。” 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龍辰宇的回複在當天傍晚到來,言簡意賅:“已讓人查詢。政策文字稍後發你。若有需澄清的具體問題,可列出。” 隨訊息發來的,是一個清晰的PDF檔案,裏麵是市、區兩級關於類似專案拆遷補償的詳細政策規定,以及清溪鎮近年相關專案的執行情況概要,甚至附帶了幾個可比案例。專業、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袁夢仔細看著那些檔案,心頭微暖,又有些沉甸甸的。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她開始對照檔案,梳理自家的情況。越是對照,疑點越是清晰。按照通用標準和可比案例,她家被劃定的房屋性質、麵積折算、附著物補償等方麵,似乎都存在可商榷的餘地。當然,政策有彈性空間,但多個專案的彈性都朝著不利於自家的方向傾斜,就絕非“巧合”能解釋了。
她將疑點逐一列出,沒有貿然行動,隻是存在手機裏。同時,她也通過母親,悄悄打聽了幾戶同樣覺得補償不公、但敢怒不敢言的村民家的情況,默默記下。
第三天下午,袁夢正在院子裏劈柴——這是她主動找的活計,沉重的斧頭一次次落下,木柴應聲而裂,彷彿也能劈開一些心頭的鬱結。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龍辰宇的直接來電。
袁夢擦了擦汗,走到一邊接通:“龍先生?”
“袁夢。”龍辰宇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平時低沉些,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室外,“我發給你的政策,看過了?”
“看過了,謝謝您,很有幫助。”袁夢真心道謝。
“嗯。有幾處關鍵點,電話裏說不清。另外,”他頓了頓,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無奈,“小瑾這兩天有點感冒,在家鬧著不肯好好吃藥,唸叨著想聽你……講的故事。”
袁夢一愣。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孩子帶著鼻音的、撒嬌般的嚷嚷:“我要袁夢阿姨!爸爸騙人!你說袁夢阿姨忙完就來看我的!”
龍辰宇似乎捂住了話筒,低聲說了句什麽,然後聲音重新清晰起來:“他吵得厲害。如果……如果你這兩天方便回市裏,或許可以順路來看看他?當然,以你的事情為重。”
這個理由找得實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生硬。以龍辰宇的身份和能力,怎麽可能搞不定一個生病的孩子吃藥?
但袁夢聽著電話那頭隱約的孩子氣嗚咽,還有龍辰宇那故作平靜卻暗含一絲窘迫的語氣,心口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係統立刻彈出分析:【‘龍辰宇’邀請動機分析:1. 其子‘龍瑾’確實可能對宿主產生情感依賴(概率68%)。2. ‘龍辰宇’本人可能藉此機會,進一步瞭解宿主家庭糾紛細節,或提供當麵建議(概率85%)。3. 不排除存在其他未知社交動機。綜合建議:接受邀請。可當麵獲取更多資訊與潛在支援,鞏固此人際關係網路,對解決當前問題有利。】
又是一條“最優”建議。
但這一次,袁夢看著分析,想的卻不是成功率,而是電話那頭,孩子單純的想念,和那個男人笨拙的關切。
她想起父親的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她也想起自己之前的決定——不依賴,但可以接受善意的聯結。
或許,人與人之間,並非隻有冰冷的利用與算計。或許,有些微光,雖然微弱,卻值得靠近,哪怕隻是為了那一點真實的溫暖。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想象中輕柔,“我這邊的事暫時也急不來。我明天下午回市裏,如果方便,我……我去看看小瑾。”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龍辰宇明顯緩和下來的聲音:“好。地址我發你。麻煩你了。”
結束通話電話,袁夢看著手機螢幕上即將收到的地址資訊,又抬頭看了看老家灰濛濛的天空。
前路依然迷茫,泥沼依舊深陷。
但此刻,她心中那沉甸甸的、被係統精密計算和現實冰冷壓力不斷夯實的硬塊,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風。
那風裏,帶著人間煙火的氣味,帶著稚子毫無保留的思念,也帶著一種陌生的、讓她有些無措,卻又隱隱期待的暖意。
她握緊了手機,彷彿握住了這凜冽冬日裏,一縷微不足道,卻屬於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