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的名字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江渡把冊子放在床頭,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定。窗外是渡口鎮的夜,沒有路燈,隻有河對岸遠處幾點零星的光,在濕漉漉的夜色裏暈成模糊的一團。黃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比白天的時候輕了一些,像是那條河也累了,在黑暗裏緩慢地、沉重地喘息。他站了很久,腦子裏翻來覆去的是那棵老柳樹上的字。阿芸。等不到你,我去找你。刻痕歪歪扭扭的,深淺不一,像是用鑰匙或者石頭一類的東西刻上去的。青苔長得很厚,蓋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些青苔不是一年兩年能長出來的。她在水裏泡了多久,那行字就在樹皮上待了多久。
他從窗邊走回床邊坐下來,拿起冊子翻開。第三條禁忌的頁麵,父親那句批註還在紙頁邊緣靜靜地待著。渡紅者,不聞其名,不記其麵。否則下一個就是你。他已經記住她的臉了。閉著眼的時候那種瓷器般的白,睜開眼之後深褐色瞳孔裏那一小片清澈的光,最後灰翳漫上來把光蓋住的整個過程。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什麽東西烙進了視網膜裏,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還知道她的名字叫阿芸,至少有人這麽叫她,至少那個在柳樹上刻字的人這麽叫她。這算不算“問其名”?冊子上沒有解釋,父親的批註也沒有說明。他往後翻了幾頁,想看看有沒有關於“渡紅者”的更多記錄。第四頁是禁忌其二——忌午夜在河麵照鏡子。第五頁是禁忌其四——忌在雷雨天渡魂。第六頁、第七頁、第八頁,每一條禁忌都寫得很詳細,操作方法、注意事項、違反之後的後果,父親的批註也越來越多。但關於“紅”的內容隻有第三條禁忌裏那一段正文和父親那條簡短的批註。沒有更多的了。
他翻回第一頁。簽名的地方,“江渡”兩個字已經徹底融進了紙頁裏,和父親那行“傳於我兒江渡”的墨跡變成了同一種顏色。在他名字的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是今天晚上纔出現的,墨跡還很新,微微泛著潮濕的青光。見習擺渡人。渡魂數目:壹。情緒值:一百。江渡盯著“情緒值”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昨晚簽完名字之後他粗略翻過冊子前幾頁,沒有看到過這個詞。也就是說這個所謂的情緒值是在他渡完第一個亡魂之後才啟用的。他伸手去觸碰那行字,指尖碰到“一百”的時候,紙頁上浮現出一行新的小字——首次渡魂成功,基礎獎勵一百點。渡魂物件:紅亡者。難度係數:高。額外獎勵:無。備注:見習擺渡人階段,情緒值可用於解鎖禁忌術法。當前可解鎖術法:魂燈引路。
魂燈。他想起王家婆婆說過的話——江家的擺渡人代代相傳的信物有三樣:銅棺、魂燈、禁忌冊。冊子在他手裏,銅棺在河裏,魂燈在哪兒?他把冊子往前翻,翻到封麵背後那一頁,上麵原本是空白的,現在多了一行字,墨跡很淡,像是從紙頁深處滲出來的。“魂燈者,擺渡人之目也。燈亮則渡口開,燈滅則陰陽隔。繼承之日,魂燈自現。”自現。意思是它會自己出來。但簽完名字已經一天一夜了,他沒見過什麽魂燈。昨晚在銅棺裏沒見到,今天在老宅裏也沒有,這間出租屋裏更不可能有。除非它“自現”的方式跟他想象的不一樣。
他合上冊子放在枕頭底下,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偶爾響一聲,黃河的水聲從遠處湧過來,一浪一浪的,像一座巨大的鍾在極遠處緩慢地走動。他閉上眼睛。她的臉立刻浮現出來。閉著眼的時候瓷白色的麵容,睫毛貼在臉頰上,嘴角那一絲很淡很淡的弧度。然後眼皮底下的眼珠開始轉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夢裏醒過來,在找什麽東西。再然後她睜開了眼,深褐色的瞳孔裏那一小片清澈的光照過來,看著他,嘴唇微動——是你。他猛地睜開眼睛。屋頂是黑的,牆壁是黑的,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他坐起來在黑暗中摸到床頭櫃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涼水劃過喉嚨,心跳才慢慢降下來。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她又出現了。這一次是她在水麵上的樣子,紅棉襖在黃褐色的河水裏一沉一浮,頭發散開來漂在水麵上像一大片洇開的墨。他趟著水走過去,柳枝縛住她的腳踝,柳條從青綠變成枯黃。他把她拖上岸,焚香三炷。她的臉從瓷白色一點一點恢複血色,然後她翻了過去,麵朝下埋進水裏。他把她翻過來,她睜開眼——是你。江渡再次睜開眼睛。
這一夜他醒了五次。每次都是同一個夢,或者說不是夢,是記憶。白天經曆過的畫麵在腦子裏反複重播,每一次重播都比前一次更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見她無名指上那道戒痕邊緣的麵板紋路,能看見她瞳孔裏灰翳蔓延的速度——從邊緣往中心,一層一層的,像退潮的時候浪花從沙灘上撤走的樣子。那不是夢,夢會模糊會變形會被遺忘。這些畫麵不會,它們精確得像刻進骨頭裏的刀痕。他想起王家婆婆說的話——每渡一魂,沾染一段記憶。賭得越多,看得越深,瘋得越快。他才渡了第一個。第一個就已經這樣了。
天亮的時候江渡從床上坐起來,眼睛幹澀得發疼。他洗了把臉出門,清晨的渡口鎮籠罩在一層薄霧裏,河麵上霧氣更重,黃河在霧中變成一條模糊的灰色帶子,水聲悶在霧氣裏變得甕聲甕氣的。他沿著河岸往上遊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鍾到了昨天撈起紅棉襖的地方。石階上還殘留著昨天焚香的痕跡——三小堆灰燼被夜風吹散了大半,隻剩幾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嵌在石縫裏。那根枯黃的柳枝還在水邊漂著,縛成圈的那一頭已經徹底碎了,隻剩一小截枯枝在水波裏輕輕晃動。他蹲下來看著那截枯枝。手指粗細的柳條,從接觸她麵板的那一段開始被抽幹了所有水分,變成了一截枯柴。冊子上說柳屬陰,能壓怨氣,但如果怨氣太重,柳枝就會被“吸幹”,因為它壓不住,隻能用自己的生機去換。
她在水裏泡了多久?法醫沒有當場給出判斷,但從那棵老柳樹上的刻痕來看,青苔長到蓋住字跡的程度至少需要好幾年。也就是說她在黃河裏漂了幾年甚至更久,紅棉襖沒有爛,麵板沒有被河水泡脹,臉還是瓷白色的,連指甲油都沒有完全褪幹淨。這不正常到了極點。黃河的水有多渾,含沙量有多高,什麽東西在裏麵泡上幾年都會被泥沙磨得麵目全非。但她不是。河水像是根本沒有碰到她,或者碰到了但被什麽東西擋在了外麵。那件紅棉襖——冊子上說“忌撈穿紅衣服的浮屍”,但沒解釋為什麽是紅色。王家婆婆也沒說,隻說他父親當年撈過一個麵朝天的女人,穿的也是紅衣服。紅衣服,年輕女人,麵朝天,嘴角帶笑。父親遇到的那個和他遇到的那個,是不是同一類?
“江哥!”老孫頭的聲音從岸上傳來。江渡站起來轉過身。老孫頭小跑著過來,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裏還是帶著一點沒散幹淨的慌。“我正找你呢。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宿,越想越不對。”他在江渡麵前站定壓低聲音,“你昨天撈的那個女的,我想起來在哪兒見過。”江渡的眉峰動了一下。“去年秋天,上遊柳林鎮那邊撈起來一個,也是紅衣服,也是女的。當時鎮上有人拍了照片發到群裏,我瞄過一眼。”老孫頭掏出手機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拍的是河岸邊,一具浮屍被拖到石灘上,穿著紅色的上衣,麵朝下趴著,頭發糊了一臉看不清麵目。背景裏能看到警車的半個車身和幾個民警的身影。老孫頭把照片縮小,露出對話界麵。發照片的人配了一行字:柳林鎮又撈起來一個,今年第三個了。時間是去年十月。
江渡把手機還給老孫頭。“你說昨天那個民警說,今年已經四個了。加上去年的,至少七個。”老孫頭的臉色又白了一層。“江哥,你說這到底是——”他沒有把話說完。江渡沒有回答,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老孫,鎮上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阿芸的?”老孫頭愣了一下。“阿芸?哪個阿芸?”“不知道。隻知道叫阿芸。”老孫頭想了半天搖搖頭。“沒印象。是鎮上的?”“不一定。”老孫頭又想了想還是搖頭。“我幫你問問。鎮上老人多,說不定有人記得。”江渡點了點頭往回走去。
他沒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鎮西頭。老槐樹還在那裏,樹冠遮天蔽日,清晨的霧氣在樹葉間凝成水滴,偶爾落下一兩顆砸在青石板路麵上。王家婆婆的屋門虛掩著,裏麵沒有檀香味飄出來。他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輕輕推開門,堂屋裏空蕩蕩的,藤椅上空無一人,佛珠擱在扶手上。牆邊櫃子的抽屜半開著。他退出來關上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老太太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裏。他繞到屋後,沿著一條小路往河邊的方向走。小路盡頭是一小片菜地,再往前就是河岸了。菜地邊上有一座很小的土地廟,磚砌的,半人高,裏麵供著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像。土地廟前麵插著幾炷燒完的香,香灰還很新鮮,是今天早上才燒的。王家婆婆來過這裏。
江渡蹲下來看著那座土地廟。廟雖小但打掃得很幹淨,磚縫裏沒有雜草,土地像麵前的供盤裏放著幾顆橘子。供盤旁邊還有一個東西——一張照片。老式黑白照片,邊緣裁成波浪形。他伸手把照片拿起來。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淺色的碎花衫,站在一棵柳樹前麵笑。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的五官——江渡的手指在照片邊緣收緊。她的五官和他昨天從河裏撈起來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淺色碎花衫,不是紅棉襖。但那張臉,那副眉眼,尤其是嘴角那一絲弧度,絕對不會有錯。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鋼筆寫的,筆畫工整。“阿芸,庚辰年六月於渡口。”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淡一些。“等她回來。”
江渡把照片放回供盤旁邊。庚辰年是哪一年他不知道,但那兩張照片用的是同一種相紙——老式黑白相紙,邊緣裁成波浪形。和他父親留給他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他站直身子看向河麵。晨霧正在散去,黃河露出了它渾濁的本色,水流比昨天緩了一些,漲水正在退去。河對岸的山脊從霧氣中浮現出來,青灰色的,像一條臥著的巨獸的脊背。身後傳來腳步聲。王家婆婆從菜地另一頭走過來,手裏提著一隻竹籃,裏麵裝著幾把青菜。看見他站在土地廟前麵,老太太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你看見了。”她說,語氣不是疑問。江渡問她照片上的是誰。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竹籃放在地上,從口袋裏摸出三根香,劃燃火柴點上,插在土地廟前的香灰裏。青煙升起,在無風的早晨拉成一道筆直的線。“她叫許芸。”王家婆婆的聲音很輕,“柳林鎮人,二十四歲那年嫁到渡口鎮。男人姓周,在河對岸的礦上幹活。兩個人感情好得很,鎮上的人都羨慕。後來礦上出了事她男人沒上來。她在河邊等了三年,天天站在那棵柳樹底下往對岸看。第三年秋天發了大水,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邊撿到她的鞋。人沒了。”
“哪一年的事?”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江渡的手指在褲兜裏收緊。他父親三十年前站在他現在站的位置開啟了同一口銅棺。三十年前父親撈起了第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笑聲在腦子裏響了三天三夜。三十年前許芸跳進了黃河。這三件事發生在同一年。“她的屍體當年撈到了嗎?”王家婆婆搖了搖頭。“找了好些天,沒找到。她男人家裏給她立了個衣冠塚,在柳林鎮那邊的山上。後來——”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張黑白照片上。“後來有人在渡口看見過她。”江渡轉過頭看著她。“有人說半夜裏看見一個穿紅棉襖的女人站在柳樹底下,麵朝河對岸一動不動。去喊她就沒了。一開始都說是眼花,後來看見的人越來越多,她男人家裏請了道士來做法,道士在柳樹底下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紙,說她的魂已經走了。之後確實沒人再看見過。”
“但她沒走。”江渡說。老太太沒有接話。香灰落下一截。
“昨天我把她撈上來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江渡看著河麵,“她說,柳樹下,我等他。”河風吹過來,柳條在頭頂輕輕搖晃。土地廟前的香煙被風吹散,在菜地上空化成一片淡青色的霧。王家婆婆慢慢蹲下身,把供盤裏的橘子重新擺了擺,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相紙表麵,又輕輕放回去。照片上的許芸穿著淺色碎花衫站在柳樹前麵笑,笑得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一個一定會來的人。
“你爹當年撈的那個女人,也是紅衣服。”老太太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他撈完之後三天沒睡著覺,第四天來找我,跟我說了一句話。”江渡低頭看著她。“他說,她不是怨,是執。怨氣會散,執念不會。怨是恨這個世界,執是等一個人。恨會淡,等不會。”老太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爹渡了三百七十一個亡魂,到後來他跟我說,最難渡的不是怨氣重的,是執念深的。怨氣重的好辦,壓得住就渡,壓不住就封。執念深的你拿它沒辦法,它不想走,你怎麽渡都沒用。那個姓許的女人在河邊等了三年,死了之後又等了三十年。她等的那個人早就投胎轉世了,她還在等。你問她怨不怨,她不怨,她就是想等他。你渡不走她的,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她等到。”
江渡看著河麵。黃河水渾黃一片,從上遊來往下遊去,三十年如一日。對岸的山脊上有人在放羊,遠遠的像幾顆移動的白點。他想起昨天她在石階上最後的樣子——灰翳漫上來蓋住瞳孔裏最後一點光之前,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棵老柳樹。那個目光不是看一棵樹的目光。是看一個人的目光。
“那棵柳樹上的字,”江渡說,“誰刻的?”
王家婆婆沒有回答。她把竹籃提起來往屋裏走去,走出幾步停下來,背對著他,聲音被河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你爹刻的。三十年前,他渡完她之後刻的。刻完第二天他就走了,說去找她等的那個人。”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處。
江渡站在土地廟前。香已經燒完了,最後一縷青煙升上去散進天空裏。他把供盤旁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最後一眼——許芸站在柳樹前,穿著淺色碎花衫,笑得安安靜靜的。三十年前她二十四歲,嫁給一個在河對岸礦上幹活的周姓男人。後來礦上出了事,男人沒上來。她在河邊等了三年,然後跳進了黃河。三十年後她穿著紅棉襖從上遊漂下來,麵朝天,嘴角帶著笑,無名指上有一道戒痕。被他撈起來之後她翻過身,睜開眼睛,說——是你,柳樹下,我等他。她等的不是丈夫。是擺渡人。是替他父親來渡她的第二個擺渡人。她把江渡當成了他父親。
江渡把照片輕輕放回供盤旁邊,轉身往渡口走去。走到半路他從懷裏掏出冊子翻開,翻到第三條禁忌的頁麵。父親的那條批註還在那裏——渡紅者,不問其名,不記其麵。否則下一個就是你。他昨天記住了她的臉,今天知道了她的名字,還看到了她三十年前的照片。兩條都破了。冊子上沒有寫破戒之後會怎樣,但父親當年破了戒,笑聲在腦子裏響了三天三夜,三年後封進了銅棺。他爹替他找那個等的人找了三十年,沒找到,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江渡把冊子合上。河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特有的泥土腥味。他走到渡口的石階上坐下來,點了一根煙。煙霧吸進肺裏,帶來一陣短暫的熱意。眼前是渾濁的河麵,水流打著旋兒往下遊去,三十年如一日。柳樹在他身後,枝條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麵。樹皮上刻著兩個字——阿芸。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痕淺一些:等不到你,我去找你。那是他父親三十年前刻的。刻完第二天就走了。他爹沒有找到那個人,但有人替他找到了。不是他找到的,是許芸自己漂回來的。三十年後她穿著紅棉襖從上遊漂下來,停在他麵前,睜開眼睛看著他,把他認成了三十年前渡她的那個人。然後告訴他——柳樹下,我等他。她等了三十年,等來的不是當年渡她的那個擺渡人,是那個擺渡人的兒子。
煙燒到了盡頭。江渡把煙蒂彈進水裏站起來。冊子在他懷裏,封麵貼著胸口的位置,微微發涼。他轉身往鎮裏走去。路過老柳樹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兩個字。刻痕很深,筆畫邊緣被青苔填滿了。三十年足夠讓青苔長滿一道刻痕,也足夠讓一個等的人變成被等的人。他爹替她等了三個人——她的丈夫、她自己、還有他自己的兒子。現在輪到他了。
回到出租屋推開門,屋裏還是那股潮濕的黴味。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照片。二十年前的自己站在黃河邊的大石頭上笑,父親站在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父親的臉已經被水泡得模糊了,但那隻手還在。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父親那行字:渡兒,等你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爹的債,該你來還了。昨天他以為“債”是一個籠統的說法,是江家世世代代擺渡人的命。現在他知道了——債是有名字的。叫許芸。叫阿芸。叫那個穿著紅棉襖在黃河裏泡了三十年、漂到他麵前把他認成他爹的女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黃河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一浪一浪的。他把照片夾回冊子裏合上封麵,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她的臉立刻浮現出來——不是閉著眼的,是睜開眼的。深褐色的瞳孔裏那一小片清澈的光照著他,嘴唇微動。
是你。
他沒有再睜開眼睛。這一夜他夢見了一條河。河上漂著九口銅棺,從上遊一直排到下遊。每口棺材裏都坐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麵朝他,閉著眼。他劃著船從她們中間穿過,經過第七口棺材的時候,棺材裏的女人睜開了眼。不是許芸。是他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