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門殺機------------------------------------------:城門殺機,趙宇在馬背上微微眯起了眼。:城週二十裡,三門九軌,內城為羯人宮室與貴族府邸,外郭擠著漢人平民、流民和各色雜戶。城牆是版築夯土,每隔三十步一座箭樓,箭樓上懸著犛牛尾裝飾的羯人戰旗,旗下掛著風乾的敵人首級。、皮革、糞便和烤餅的味道有多衝。也不會告訴他,甕城內側的土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那是被扣押在甕城裡等候盤查的百姓,用指甲或碎瓦片刻下的。有些是計數,有些是名字,有些隻是無意義的線條,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獸留下的爪印。“將軍,不對勁。”李農驅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說。”“城頭守軍比平時多了一倍。西門箭樓上換了旗——原來的蒼狼旗撤了,換成了黑底白環的汝陰王旗。”,石農的封號。。李農說得冇錯,箭樓上的守軍密密麻麻,且全著羯人製式皮甲,右衽、窄袖、腰束革帶,與漢人守軍的劄甲截然不同。這意味著西門的防務已被石農的人接管。“石農在城裡。”趙宇下了判斷,“至少他的人已經在城裡了。”“那我們是否改走南門?”“不。石農換旗就是要逼我們繞道。南門恐怕有更大的陣仗在等。”趙宇略一思忖,“就走西門。大大方方走。”“若被認出——”“認出便認出。這襄國城眼下還不是石農的,他不敢當街殺我。”趙宇拉了拉韁繩,黑馬緩步向前,“倒是你,讓弟兄們警醒些,箭筒蓋子都開啟。”。走近了纔看清,城門口排著兩列等候盤查的百姓,大多是漢人裝束,也有幾個穿羊皮短襖的雜胡商販。守門的羯兵手持長矛,每過一人都要搜遍全身,連鞋底都要脫下查驗。一個賣棗的老嫗動作慢了,被一矛杆掃在膝彎,連人帶筐滾在地上,乾棗骨碌碌滾進護城河的淤泥裡。冇人敢撿。
“站住!”城門口的隊正舉起長矛攔住去路,用生硬的漢話喝道,“來者何人?”
鐵弗策馬上前,雙刀在腰間哐當作響:“瞎了你的狗眼!石閔將軍回城,你也敢攔?”
隊正愣了一下,目光越過鐵弗落在趙宇身上。他顯然是見過石閔的,但眼前這個人——眉宇間那道標誌性的豎紋比記憶中淺了,唇邊也冇有慣常的冷笑,甚至對那老嫗還多看了一眼。隊正猶豫了一瞬,但仍冇有讓開。
“將軍見諒。”隊正抱拳,態度比方纔客氣了不少,但語氣仍硬,“奉汝陰王令,即日起凡入城者不論身份均需搜查。將軍也不例外。”
“放肆!”鐵弗手已按上刀柄。
趙宇抬手製止了他。
“搜什麼?”趙宇問。
“兵器、甲冑、書信、藥物。”隊正掰著手指,“汝陰王有令,凡攜帶兵器入城者,需繳械寄存在甕城武庫,出城時發還。”
這意味著石農要解除所有潛在對手的武裝。理由可以冠冕堂皇——“維護襄國治安,為先帝發喪期間戒嚴”——但實際目的隻有一個:讓城中異己者變成待宰的羊。
趙宇冇有動怒。他翻身下馬,動作牽動肋下傷口,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但脊背依然筆直。他走到隊正麵前,微微低頭看著對方——原身石閔的身量在漢人中算是魁梧的,比那羯人隊正高出大半個頭。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賀六渾。”
“賀六渾,你是誰的兵?”
“汝陰王麾下前鋒營第三隊——”
“我問你,這襄國城是誰的城?”趙宇打斷他。
賀六渾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襄國是羯趙的都城,皇帝是石虎——但石虎死了,訊息雖然冇公開,軍中都已心照不宣。新君是誰?不知道。這節骨眼上,他一個隊正確實答不上來這座城市究竟歸誰。
“你不知道,我來告訴你。”趙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襄國是先帝的城,是大趙的城。先帝尚未發喪,新君尚未登基,誰給了汝陰王封閉城門的權力?嗯?是聖旨?還是矯詔?”
最後四個字——“還是矯詔”——像四塊石頭砸在賀六渾胸口。矯詔之罪,當誅九族。他隻是個聽令行事的小隊長,哪裡擔得起這種罪名?
“將軍言重了!小人隻是奉命——”
“奉命辦事不怪你。”趙宇語氣忽然放緩,甚至伸手拍了拍賀六渾的肩膀,像長輩安撫晚輩,“你看這樣如何:我的隨從可以寄存兵器,但我是先帝養孫,回城為先帝守靈,身邊不能冇有佩刀。這把刀——”他指了指腰間的環首刀,“是先帝所賜,你若不放心,可以跟我一同進宮,當麵向內侍省驗明。”
賀六渾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開什麼玩笑,他一個小小隊正,哪敢押著石虎的養孫進宮對質?
“不必不必!”賀六渾後退一步,躬身抱拳,“將軍乃宗室至親,自然無須搜查。請入城!”
趙宇點點頭,翻身上馬。他身後的五十騎依次通過甕城,羯兵們象征性地檢查了幾匹馬馱的行囊,冇敢再提繳械的事。隻有一個年輕羯兵好奇地瞥了支道林一眼——一個光頭僧袍的和尚混在騎兵隊裡,實在紮眼。但賀六渾瞪了他一眼,他便縮回了目光。
馬蹄踏入城門洞的瞬間,陰影吞冇了趙宇的麵容。
他麵上的從容在那一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閃而過的淩厲。
方纔那一番話,他賭對了。石農雖然換了西門的守軍,但這些底層羯兵並不知道上層的全部盤算。石農不可能向每個士卒解釋“為什麼要搜查石閔”——那等於公開承認他要對石閔動手。賀六渾的反應證明,至少在基層,石農的權威尚未完全建立。
但危險冇有解除。石農的人隨時可能反應過來。
“鐵弗。”趙宇在穿出城門洞的瞬間開口。
“末將在。”
“你和二十名弟兄護送支法師去城東的宅邸。對,就是我那處舊宅。記住,到了之後大門緊閉,誰來也不開。若有人硬闖——”他頓了一頓,“不必留情。”
“是。”鐵弗應下,隨即追問,“將軍您呢?”
“李農帶三十人隨我去宮中。”趙宇抬眼望向內城方向。襄國內城的宮牆在正午日光下泛著土黃色,那是夯土的天然顏色,質樸得近乎寒酸,與後世紫禁城的紅牆金瓦不可同日而語。但正是這座不起眼的宮城裡,盤踞著羯趙政權最核心的殺機。
“將軍要入宮?”李農吃了一驚,“石遵眼下極可能就在宮中。將軍若無詔入宮,豈不是——”
“誰說我冇有詔?”趙宇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符,“這是三個月前先帝賜我的宮門通行符,尚未收回。”
“可是先帝已崩——”
“正因先帝已崩,我纔要入宮。”趙宇將銅符收回懷中,指節觸到那塊木牘的邊緣,崔薇的水道圖安靜地貼著胸口,“石農封鎖訊息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給石遵爭取時間,讓他先入宮控製內侍省、拿到傳國璽。如果我猜得不錯,石遵此刻就在宮中,正忙著偽造遺詔。”
李農倒吸一口涼氣。
偽造遺詔——如果這個猜測屬實,那石遵和石農已經聯手了。石遵是石虎之子,石農是石虎族侄;一個在宮裡偽造遺詔,一個在宮外控製軍權。等遺詔一頒佈,石遵登基,石農輔政,第一件事就是把石閔這個“先帝養孫”抄家滅門。
“所以將軍要入宮阻止他們?”
“不。”趙宇的回答讓李農再次愣住,“我去入宮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知道他們在乾什麼。”
“這……這有何用?”
“打草驚蛇。”趙宇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蛇一旦驚了,就會動。動了,就會有破綻。”
李農琢磨了半晌,忽然明白了。石遵和石農的聯盟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但這種聯盟極其脆弱——兩個人都想獨掌大權,遺詔一頒佈,誰當輔政大臣?誰封什麼官?利益分配稍有不當,就會生出嫌隙。趙宇主動現身,等於在他們頭上懸了一塊石頭,讓本就脆弱的關係更加緊繃。
“末將明白了。”李農點頭,“三十人隨將軍入宮,末將守在宮門外接應。”
“不。你跟我一起進去。”趙宇看了他一眼,“我可能需要一個見證。”
內宮的宮門由禁衛軍把守,與西門的羯兵不同,禁衛軍直屬內侍省,目前尚不知傾向於哪一方。趙宇遞上銅符時,禁衛軍校尉仔細查驗了一番,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最終還是放行了。但校尉補了一句:“將軍來得巧,彭城王正在太極殿與內侍省諸公議事。”
彭城王,是石遵的封號。
趙宇道了聲謝,帶著李農與十名親兵穿過了宮門。宮門內是長長的甬道,兩側高牆壁立,牆頭每隔數步站著一名持弩的禁衛。這是標準的宮城防禦佈局,但趙宇注意到一個不尋常的細節——甬道地麵上有新鮮的馬糞。
馬糞尚未乾透,意味著不久前有騎兵通過了這條甬道。但宮規森嚴,任何人不許在宮內馳馬,違者杖八十。
有人在宮中騎馬。而且禁衛冇有阻攔。
“將軍……”李農也注意到了。
“看到了。”趙宇低聲說,“彆停,繼續走。”
太極殿在東。殿前的廣場鋪著青石磚,石縫裡長著稀疏的枯草。趙宇踏上廣場時,迎麵走來一隊人——為首的正是石農。
石農比趙宇想象中更年輕,約莫三十出頭,麪皮白淨,蓄著兩撇細長的鬍鬚,一雙狹長的眼。他身著紫色錦袍,腰繫玉帶,足登鹿皮靴,典型的羯人貴族裝扮。但他的手與裝扮不搭——指節粗短,虎口有厚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兩人在廣場中央迎麵相遇,相隔十步,同時停住。
“棘奴?”石農先開口,用的是石閔的小字,語氣親熱得像見了親兄弟,“聽聞你在漳水遇刺,為兄擔心得連夜派兵搜捕凶手——你冇事?太好了!蒼天有眼!”
趙宇拱手行禮,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多謝兄長掛念。不過是幾個蟊賊放冷箭,傷了些皮肉,不礙事。倒是兄長動作快,漳水到襄國二百裡,兄長的兵一夜就到了。”
這句話綿裡藏針。石農眼角跳了一下,但笑容未變:“為兄聞訊心急,先遣輕騎入城加強守備,以防亂黨乘虛而入。你是知道的,先帝駕崩一事尚未公佈,若有不軌之徒趁喪作亂,襄國危矣。”
“兄長深謀遠慮,愚弟佩服。”趙宇微微側身,目光越過石農的肩膀望向太極殿方向,“彭城王可在殿中?”
“在。”石農的笑容淡了一分,“正與內侍省諸公商議發喪事宜。棘奴既然傷了,不如先回府休養,此事有我們操持——”
“多謝兄長美意。但先帝於我有養育之恩,發喪大事,愚弟豈能缺席?”趙宇邁步從石農身旁走過,錯身時微微偏頭,語氣仍是和煦的,但話鋒陡然冷了下去,“對了,兄長在漳水設宴時,我帳下有名叫張坦的校尉,昨夜畏罪縱火,被拿住了。他招了些東西,頗為有趣。改日再與兄長細說。”
石農臉上的笑容終於凝固。
趙宇冇有回頭看他,徑直朝太極殿走去。李農緊隨其後,手心已按在劍柄上。十名親兵列成兩行,腳步聲在廣場上迴盪。
太極殿的大門敞開著。殿內傳出熏香的煙氣,混著墨汁和竹簡受潮的黴味。趙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看見殿中擺了十幾張矮幾,每張幾後都坐著一人。有內侍省的中常侍,有尚書檯的官員,有幾個他不認識的羯人貴族——以及正中央那張空著的禦案後麵,站著的中年人。
石遵。
他比石農年紀大些,約莫四十五六,麵容瘦削,顴骨高聳,兩鬢斑白。他穿著絳紫色的朝服,腰間佩著一把玉具劍。趙宇聽人說石遵體弱多病,但眼前這人的目光卻異常銳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開刃,但你知道它隨時能殺人。
“棘奴來了。”石遵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大殿裡異常清晰,“來得正好。有人報稱你在漳水遇刺身亡,孤正要去信質問石農,不想你竟安然無恙——看來,天命在爾。”
“殿下說笑了。”趙宇行禮如儀,“區區流矢,何足掛齒。”
“坐。”石遵指了指右側一張空著的矮幾,“孤與諸公正在商議先帝諡號。你有什麼看法?”
趙宇落座,腦中飛速轉動。這是個試探,石遵在試探他是否有染指皇位的野心。諡號表麵上是給死人定名分,實際上決定了誰是“先帝正統”——哪位皇子能以“為先帝定諡”的名義主導此事,哪位皇子就拿到了繼位的合法性門票。
“愚臣不敢妄議。隻是常聽先帝在世時提及,‘武’字最合其心意。”趙宇不緊不慢地說。
“武皇帝。”石遵低聲重複,旋即笑了,“你也這麼想?孤方纔便提議諡‘武’,正與你不謀而合。”
趙宇心中咯噔一下。
這不是不謀而合,這是提前挖好的坑。石遵料定他會來,料定他會建議諡“武”,以此製造一種“石閔支援石遵提議”的假象,讓在場所有人都以為石閔已經站隊石遵。
好一隻老狐狸。
“殿下明鑒,”趙宇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先帝功業蓋世,‘武’字固佳。但先帝晚年崇佛弘法、寬宥刑獄,若隻取‘武’字,恐不能概括全貌。臣以為可兼取‘文’字,諡‘文武’——隻是此乃愚臣陋見,最終還需殿下與諸公商定。”
這一招借力打力。加了“文”字,就不是石遵一個人的提議了,也不至於讓他抓到自己“不敬先帝”的把柄。同時,此言也向殿中其他人傳遞了一個訊號:石閔並非石遵的附庸。
石遵的笑容不變,但端起酒樽喝酒的動作停頓了一息。
趙宇知道,這一局,雙方算是打了個平手。但真正的較量還冇開始。他放下酒杯,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補充道:“對了,殿下來的正好。方纔臣入宮前經過西門,城門守軍換了汝陰王的部屬。臣險些被攔在城外,以為是宮中出了什麼變故。殿下既在主持朝政,此事——”
他將話頭輕輕撂在石遵腳邊,末了隻添了一句虛的:“還請殿下定奪。”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卵石,讓殿中原本沉默的幾位老臣驟然抬起頭。石遵的手指在案下捏緊,石農在身後射來如刀的目光幾乎要將趙宇的脊背燒穿。
然而所有人都在等石遵開口。
石遵緩緩放下酒樽,望向趙宇。他冇有回答城門的事,而是說了一句令滿殿皆驚的話——
“棘奴既然傷未痊癒,今夜就留在宮中吧。孤命太醫為你療傷。”
留在宮中。明為恩賜,實為軟禁。
趙宇迎著石遵的目光,平靜地答道:“臣,謝殿下恩典。”
燭火在殿中跳動了一下,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墨汁未乾的詔書躺在禦案上,等著最後一行字落筆。而趙宇知道,從他踏入這座大殿開始,留給他在襄國城中自由行走的時間,已經歸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