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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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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魂墜血夜------------------------------------------:魂墜血夜,趙宇聞到的是濃烈的血腥氣。,不是圖書館裡故紙堆的黴味,而是溫熱的、粘稠的、浸透了泥土和鐵鏽的鮮血氣味。它從四麵八方湧來,堵住口鼻,灌進肺腑,讓他的胃劇烈翻攪。——。。猩紅色的夜空,被遠方燃燒的營帳映得如同地獄的入口。火舌舔舐著黑暗,將奔逃的人影拉成扭曲的鬼魅。慘叫聲、馬蹄聲、金鐵交擊聲混作一團,像一鍋煮沸的血水。“將軍!將軍醒了!”,絡腮鬍,銅鈴眼,嘴裡撥出的臭氣混著酒和蒜的味道。趙宇不認識這張臉,但吐出這句話的瞬間,腦海中炸開無數碎片——。字棘奴。羯趙皇帝石虎養孫。漢人。武悼天王。殺胡令。。殺胡令是冉閔。他死在公元352年,被慕容儁斬於遏陘山。自己作為曆史係研究生,畢業論文寫的正是冉閔政權覆滅的軍事地理因素,答辯時和導師吵了三小時關於廉台之戰的糧道問題。“將軍!石農的叛軍已經衝破西門了!咱們擋不住了!”。趙宇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粗大,虎口佈滿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垢。這不是他敲鍵盤的手。這雙手握過刀,殺過人,指節上三道舊傷疤像蜈蚣一樣趴著。。,他成了公元349年,羯趙皇帝石虎病重期間的冉閔。那個還有兩年就要頒佈殺胡令、五年後兵敗被殺的曆史人物。“將軍……”絡腮鬍還在等命令。

石閔——趙宇——深吸一口氣,血腥味嗆得他咳嗽起來。這一咳不要緊,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低頭看見鎧甲左肋處有一道豁口,裡麵的襯袍已被血浸透。不是他的血是誰的。

“傷……”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字。

“將軍中了流矢,昏迷了半日。”絡腮鬍急道,“末將鐵弗,將軍不記得了?咱們被石農那廝暗算,三千弟兄隻剩八百,將軍快拿主意!”

石農。趙宇在腦海中搜尋這個名字,原身的記憶像碎片般浮沉。石農是石虎的族侄,受封汝陰王,駐軍在襄國城西三十裡的漳水畔。石閔此番奉石虎之命巡視漳水諸軍,石農表麵設宴款待,卻在席間伏下刀斧手。

原身就是在那場宴會中中了暗箭。但為什麼?

更多記憶湧來:石虎病重,諸子爭位。太子石世年幼,實權掌握在石虎養孫石閔手中——就是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而石農支援石虎的另一個兒子石遵。今晚這出鴻門宴,是奪嫡之爭的序幕。

“鐵弗。”趙宇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把還能動的弟兄集合起來。”

“往哪走?”

“往北。”

“往北?”鐵弗一愣,“襄國在南邊啊將軍!”

“正因為襄國在南邊,石農纔會在南邊佈下重兵等我們。”趙宇撐著刀站起身,傷口撕裂的痛讓他險些跪倒,但他咬牙挺住了,“往北,去沙丘苑。”

沙丘苑,那是石閔在北方的私苑,有三百部曲守備。這些記憶自動浮現,彷彿他原本就知道。

鐵弗遲疑了一瞬,旋即重重點頭:“末將領命。”

殘兵集結起來不過七百餘人,半數帶傷。趙宇騎在馬背上,每一下顛簸都讓傷口滲血,但痛楚反而讓他的思維越來越清晰。他不是在做夢,不是幻覺,是真的穿越了。而且是穿越到了一個死局裡。

因為他知道曆史走向。石虎明年就會死,石遵繼位後會猜忌石閔,石閔殺石遵立石鑒,石鑒又想殺石閔,最後石閔被迫自立,頒佈殺胡令,北方陷入空前慘烈的種族仇殺。而他本人將在三年後兵敗被俘,被押到遼東斬首。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這就是他的結局。

但他是趙宇,研究了冉閔政權整整三年的趙宇。他知道冉閔犯的每一個錯誤——對氏族大姓妥協太晚,對慕容鮮卑輕敵冒進,在廉台之戰中捨棄步兵優勢追擊騎兵,糧道被斷後全軍覆冇。他還知道,冉閔最大的悲劇不是軍事失敗,而是他從未真正建立起一個可持續的政權。他隻有一個口號——殺胡。

靠仇恨可以起兵,但撐不起一個國家。

“將軍,前麵有火光!”

斥候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前方三裡處,一隊舉著火把的騎兵正朝這邊奔來,約莫百餘騎。夜色中看不清旗號,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很可能是石農的追兵。

“熄滅火把,隱入道旁林地。”趙宇壓低聲音下令。

七百殘兵迅速散入道旁的鬆林。趙宇伏在一塊山石後,右手按住刀柄,左手卻抖得厲害。這不是原身的反應,原身是沙場宿將,麵對百餘騎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他是趙宇,連雞都冇殺過的研究生。

冷靜。冷靜。你是石閔。你是石閔。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映出騎兵的裝束——不是羯人慣用的皮甲,而是鐵劄甲,這是漢人流民軍常用的裝備。趙宇心中一動,低聲問鐵弗:“這是誰的部眾?”

鐵弗眯眼看了半晌,忽然激動起來:“是李農!將軍,是李農的旗號!”

李農。這個名字讓趙宇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李農是石閔帳下的漢人將領,掌屯田事。今夜石閔赴宴前,曾派人傳令李農率部接應,但原以為接應地點在漳水南岸,冇想到李農會出現在北邊。

“發訊號。”趙宇起身。

三支火箭升空,在夜空中炸開綠色的焰火——這是石閔軍中的聯絡訊號。遠處的騎兵立即調轉馬頭,朝鬆林馳來。

為首一將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李農,接應來遲,請將軍治罪!”

火光下,李農的麵容清晰起來。四十餘歲,麵白無鬚,眉宇間有一股儒將的沉靜。他雖著鎧甲,卻掩不住士人的氣質。

“起來。”趙宇扶起他,卻因傷口牽動而悶哼一聲。

“將軍受傷了?”李農臉色一變,“快,隨軍醫士何在?”

“不礙事。”趙宇咬牙道,“李將軍為何在此?”

“末將收到將軍傳令後,本要趕往漳水南岸,但途中攔截到石農送往鄴城的密信。”李農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信中說石農已設伏要取將軍性命,並請石遵即刻封鎖襄國各門。末將推斷將軍若能脫身,必不會向南自投羅網,因此北上來迎。”

趙宇展開帛書,火把光芒跳躍,照亮了密信的內容。確實是石農的筆跡,信中不僅彙報了刺殺石閔的計劃,還提到了一個更驚人的訊息:石虎已於三日前駕崩,石農和石遵秘不發喪,準備先除掉石閔再公佈死訊。

石虎死了。

曆史記載石虎死於永和五年四月,也就是公元349年。現在是——趙宇掐指一算,如果密信可信,那現在就是四月。石虎已經死了,但訊息被封鎖了。這意味著襄國城內正是一個權力真空的時刻,誰先知道這個訊息,誰就能搶占先機。

“這封信,有多少人知道?”

“隻有末將和截獲信件的兩名斥候。那兩名斥候已被末將暫時看管。”

趙宇看了李農一眼。這人做事周密,在原身記憶中,李農確實是石閔最倚重的漢人將領之一,後來……對了,後來李農在冉魏政權中力主與東晉聯合,但因為冉閔堅持稱帝,聯晉之策無疾而終。

“你做得好。”趙宇收起帛書,“李將軍,石虎已死之事,暫且保密。我們今晚不回襄國。”

“將軍的意思是?”

“先去沙丘苑休整兩日。”趙宇望著南方被火光映紅的夜空,“然後,我要回一趟襄國。”

“將軍不可!”李農急道,“石農與石遵此刻必然在襄國佈下天羅地網,將軍此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石虎死了,但訊息還冇公開。誰先公開,誰就占據大義。”趙宇打斷他,“石遵想要這個‘大義’,但他需要一個替罪羊。石農刺殺我,就是要把‘謀害先帝’的罪名栽到我頭上,然後石遵以‘為先帝報仇’的名義登基,順理成章。”

李農和鐵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李農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將軍如何知道?”

如何知道?因為趙宇讀過這段曆史。曆史上石遵就是這樣做掉的冉閔,隻不過時間晚了一年,手段也更迂迴。現在因為他的穿越,時間線顯然發生了變化,但權力鬥爭的邏輯不會變。

“猜的。”趙宇淡淡說,“今晚先走。”

沙丘苑在襄國城北四十裡處,是石虎當年為遊獵修建的行宮,後來賜給了養孫石閔。行宮外有塢堡,內有糧倉武庫,足以支撐數百人防守。趙宇一行人到達時天已微亮,塢堡守將劉度開門迎接,見石閔負傷,慌忙安排醫士診治。

醫士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自稱姓張,原是魏郡的漢人流民,因躲避戰亂被石閔收留。他檢視傷口後鬆了口氣:“箭創雖深,所幸未傷及臟腑。將軍隻需靜養半月,便可痊癒。”

“我隻有兩天。”趙宇說。

張醫士一怔,剛要勸說,趙宇抬手製止:“煩請先生儘力。疼痛不是問題,我要的是行動自如。”

張醫士歎了口氣,取出一枚藥丸:“這是曼陀羅花煉製的鎮痛散,服下後可暫止痛楚。但將軍需知,此藥傷神,不可久服。”

趙宇接過藥丸,一口吞下。苦澀的藥味在口中化開,頭腦卻漸漸清明起來。

兩天後他要去襄國。不是作為石閔,不是作為冉閔,而是作為趙宇——一個知道曆史走向的人,去改寫曆史。

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活過這兩天。

塢堡的客房雖然簡樸,卻是他穿越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安全所在。趙宇躺在榻上,盯著房梁上的蛛網,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那篇冇寫完的論文,結尾處導師批了四個字:“論據不足。”

他當時想論證的是:冉閔的失敗是否具有必然性。

現在,他有機會親自驗證這個命題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趙宇撐起身,透過窗欞看見塢堡校場上,鐵弗正帶著傷兵操練。晨曦中,那些纏著繃帶的士兵揮舞著刀槍,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塵土。他們都是漢人,在羯趙政權下活得像畜生一樣的漢人,卻願意為一個“石閔”賣命。

因為石閔是漢人。

哪怕他姓石,哪怕他是石虎的養孫,哪怕他的妻子是羯人貴女——但他骨子裡流的是漢人的血。在這個漢人被稱作“羯奴”、被隨意宰殺的時代,一個漢人將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麵旗幟。

趙宇攥緊了拳頭。

他想起導師的話:“冉閔最大的曆史意義,不是他建立了什麼政權,而是他證明瞭漢人在那個時代依然有反抗的力量。但反抗的方式,決定了他能走多遠。”

反抗的方式。

殺胡令是痛快,但痛快之後呢?數十萬羯人被殺,然後羯人殘餘勢力聯合鮮卑反撲,冉魏政權四麵楚歌,最終覆滅。痛快換來的,是更深的仇恨和更長久的戰亂。

如果換一種方式呢?

如果“驅羯保漢”不是靠屠殺,而是靠製度;如果“漢胡共存”不是口號,而是現實;如果他能建立一個真正有效的政權,而不是一個隻存在了三年的短命王朝——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將軍。”是李農的聲音,“有件事,末將思慮再三,覺得應當稟報。”

“進來。”

李農推門而入,麵色凝重。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封書信,但這一封與密信不同,用的是士族之間常用的素絹,封泥上鈐著一枚鳳紋印鑒。

“這是末將在石農的密使身上搜到的,與那封密信裝在同一錦囊中。”李農將素絹遞給趙宇,“是……崔家寫給石農的。”

趙宇接過素絹,展開。

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寥寥數行,但每一個字都讓他瞳孔收縮——

“汝陰王鈞鑒:所托之事已悉。彭城以北塢堡三十六座,願納糧稱臣,但求王師不入境。另,石閔帳下校尉張坦,可為我等內應。望王早定大計,以安人心。清河崔薇頓首。”

清河崔薇。

趙宇不認識這個人,但“清河崔氏”這四個字如雷貫耳。那是北方漢人士族的頂級門閥之一,與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齊名。在魏晉南北朝的門閥政治中,崔氏的分量不亞於一個諸侯國。

而信的內容,是崔薇向石農告密——三十六座塢堡背地裡向石農效忠,還有石閔帳下校尉張坦是內應。

但更讓趙宇在意的是落款。

“崔薇”二字,筆跡娟秀而有力,不像一般女子的字。在那個時代,能以自己名義寫密信給一方諸侯的女子,絕不簡單。

“這個張坦是什麼人?”趙宇問。

李農沉聲道:“張坦是將軍麾下主管糧秣的校尉,掌管沙丘苑武庫的鑰匙。末將方纔已將他拿下,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鐵弗撞開門,麵色煞白:“將軍!武庫起火了!”

趙宇猛地起身,扯動傷口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冇有倒下。

火光已在窗外騰起,映紅了黎明前的天空。

而沙丘苑武庫裡,儲存著足夠裝備三千人的鎧甲和弓弩。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開局一具受傷的身體,一個內奸,一場大火,和隨時可能到來的追殺。

趙宇忽然笑了。

導師說得對,論據確實不足。

那他就在這場亂世中,把這個論據補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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