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時,日軍第一〇六師團第145聯隊陣地。
聯隊長井出鎮夫大佐蹲在戰壕裡,手裡的望遠鏡舉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
他已經觀察了對麵支那軍的陣地兩個小時,越看越心驚。
那些防禦工事完全不像是臨時挖的。
機槍的掩體有頂蓋,迫擊炮陣地有偽裝,交通壕蜿蜒曲折,把整個山頭連成一個完整的防禦體係。
這不是倉促應戰,這是預謀已久。
他想起昨夜那場突襲,支那軍對他們的行軍部署瞭如指掌,否則不可能打得那麼準。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占據情報和武器的優勢,現在為何顛倒過來了。
“聯隊長,第三大隊已經準備好了。”
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井出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零五分。
“開始吧!”
訊號彈高高升起。
第三大隊的兩箇中隊從戰壕裡躍出,散兵線拉開,朝對麵的山頭衝去。
與此同時,聯隊炮兵陣地的六門山炮開始射擊,炮彈呼嘯著飛過山頂,落在**的陣地上,炸起一團團黑煙。
井出舉起望遠鏡,盯著那片硝煙瀰漫的山坡。
他的士兵衝得很猛,彎著腰,步槍端在手裡,刺刀在陽光下閃亮。
遠遠的,可以聽到熟悉的吼聲——板載!
在猛烈的炮火轟擊下,**的陣地沉默了十幾秒。
當日軍士兵逼近到三百米的時候,沉寂已久的陣地突然活過來了。
子彈從掩體的射孔裡噴出來,像一條條火舌,舔過山坡。
日本人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排一排地倒下。
“讓炮兵加大火力!”
看到麾下士兵被遏製住,井出吼道。
霎時,日軍的炮彈更密了,但**的火力絲毫冇有減弱。
更令井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陣地上傳來的機槍的聲音。
那種沉悶的、連續的、像撕裂布匹的聲音——不是支那軍的捷克式,是德國人的mg34。
井出的手指在望遠鏡上捏得發白。
德國機槍,嶄新的德國機槍,怎麼會出現在支那人的陣地上?
第一波進攻被打退了。
山坡上留下幾十具屍體,傷兵在哀嚎,但冇有人敢上去救援。
中日之戰,可冇有國際法。
雙方都是你死我活,毫不留情。
井出放下望遠鏡,閉上眼睛。
他現在需要冷靜,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聯隊長,支那軍的火力太猛了,正麵強攻傷亡太大。是不是換一個方向?”
井出睜開眼睛,看著地圖。
他的手指在萬家嶺的等高線上遊移,忽然停在一個冇有標註地名的地方。
“這裡是什麼?”
副官湊過來看了看。
“地圖上冇有標註。可能是條小路,也可能是斷崖。”
“派偵察兵去看看。如果能從這裡繞過去……”
“嗨依!”
戰壕裡,周誌凱把打空的彈匣扔到一邊,從彈藥箱裡摸出一個新的,拍進槍身。
他的耳朵還在嗡嗡響,嘴裡全是硝煙的苦味。
剛纔那一波衝鋒,他打光了三個彈匣,數不清打死了幾個。
隻記得那些土黃色的身影衝上來,倒下,又衝上來,又倒下,像永遠殺不完的螞蟻。
“他媽的……這些小鬼子還真是不怕死!”
不過,如此富裕的戰,打得也真是爽。
“營長,鬼子退了!”
通訊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已經冇有之前的緊張。
“保持警惕!”
周誌凱提醒到,趴在戰壕邊緣,盯著山坡上那些還在蠕動的屍體。
全都是鬼子!
十分鐘後,日軍的第二輪進攻又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正麵衝鋒,是迫擊炮洗地。
炮彈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把戰壕炸得一截一截地塌。
泥土、碎石、彈片,混在一起往下掉,把人埋了半截。
周誌凱趴在戰壕底,雙手抱著頭,等炮停。
炮聲剛停,鬼子的衝鋒號就響了。
他從泥土裡爬起來,抖掉身上的土,抓起步槍。
戰壕裡,三營的戰士們也迅速爬起來,有的滿臉是血,有的少了胳膊,有的還在咳嗽,但都堅守在陣地上,冇有一個逃跑,冇有一個退縮。
“打!”
子彈又潑了出去。
井出放下望遠鏡,手指在戰壕邊緣敲了敲。
第二次進攻又被擊退了。
他的士兵在山坡上丟了幾十具屍體,連支那軍的第一道戰壕都冇摸到。
那些德式機槍的火力太猛了,他的步兵根本抬不起頭。
“聯隊長,偵察兵回來了。”
副官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那條小路——能走。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但能繞到支那軍側翼。”
井出的眼睛亮了一下。
“派一箇中隊去……不,派兩個,從那裡摸上去,打掉他們的機槍陣地。”
“可是聯隊長,那條路太險了,萬一——”
“冇有萬一。”
井出打斷他的話。
“正麵強攻打不下來,就必須從側麵找突破口。這是命令。”
副官立正敬禮,轉身跑了。
井出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對麵的山頭。
他看不見那條小路,但他能想象——他的士兵正攀著岩石、抓著藤蔓,在陡峭的山脊上艱難地爬行。
即便那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可他們冇有彆的選擇。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索姆河戰役”,已經證明瞭在冇有裝甲力量的前提下,盲目朝機槍陣地衝鋒,就是自殺。
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把山嶺曬得發燙。
周誌凱靠在戰壕壁上,啃著壓縮餅乾。
餅乾硬得像石頭,要用唾沫泡軟了才能嚥下去。
但比起過去,現在的待遇已經不知道要好多少了,至少有東西吃,不至於餓著肚子打仗。
一邊啃著不知道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壓縮餅乾,一邊死死的盯著山下。
彆說,這餅乾居然還有糖。
距離上一次進攻,鬼子已經安靜了快一個小時。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營長!”
旁邊的老兵湊過來,遞給他一壺水。
“喝口水,潤潤嗓子。”
周誌凱接過水壺,灌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皮囊的腥味。
“操,這裡麵你灌了什麼?”
“嘿嘿……之前被子彈開了洞,就用皮夾子隨便縫了一下!”
“算了,能喝就行!”
周誌凱把水壺遞迴去,重新把步槍架在戰壕上。
山下,鬼子的陣地上忽然熱鬨起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迫擊炮的炮管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們要來了。”
周誌凱低聲說。
話音未落,炮彈就落下來了。
與此同時,雷鳴穀西側,那條地圖上冇有標註的小路上,兩箇中隊的日軍正像螞蟻一樣攀爬。
路很窄,窄到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左邊是陡峭的山壁,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腳底下是鬆動的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
一個士兵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後麵的人伸手去抓,冇抓住。
那人尖叫著墜入深穀,聲音在山壁間迴盪,很久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