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申海,梧桐葉開始泛黃。
四川北路儘頭那棟七層大樓的招牌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
“華中興業聯合社”幾個大字,像一枚嶄新的徽章,彆在這座城市灰撲撲的衣襟上。
林阿福站在工地邊緣,手裡攥著一塊碎磚,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今年四十三歲,曾經是閘北一家紡織廠的機修工。
淞滬會戰的時候,工廠被炮彈炸塌了半邊,老闆跑了,機器也搬走了,他帶著老婆孩子逃進租界,在難民收容所裡住了整整十個月。
十個月。
三百天。
每天兩碗稀粥,一床薄被,和三百個人擠在一間倉庫裡。
小兒子發燒燒了三天,他跪在救濟會門口求藥,人家說磺胺要等下週。
等了一週,孩子燒成了肺炎。又等了一週,孩子冇了。
他老婆哭了一個月,後來不哭了,隻是發呆。
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突然坐起來,說“阿寶哭了”,然後愣愣地聽著外麵的風聲,再慢慢躺下。
林阿福把碎磚扔進鐵鬥車裡,鐵皮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正在甦醒的廢墟。
閘北,華界,去年這個時候還是戰場。
彈孔密密麻麻地嵌在斷牆上,像一張張猙獰的麻臉。
倒塌的樓房露出裡麵的鋼筋,扭曲著伸向天空,像死去的樹的根。
野草從瓦礫堆裡長出來,已經半人高了,在風裡沙沙地響。
但變化正在發生。
東邊那塊空地上,打樁機已經架起來了,轟隆隆的聲響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西邊那排舊倉庫正在拆屋頂,工人們穿著灰撲撲的工裝,像螞蟻一樣在房梁上爬來爬去。
南邊新搭的工棚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都是來招工的。
林阿福排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
有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長衫,有的光著膀子隻穿一條短褲,還有幾個穿著褪色的軍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聽說一天能掙八毛。”
前麵一個瘦高個回頭說,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
“八毛?”
旁邊一個絡腮鬍子的男人不信。
“我上個月在碼頭扛包,一天累死累活才掙五毛。日本人能這麼好心?”
“這你就不懂了。”
瘦高個左右看看,聲音更小了。
“我聽說這個什麼聯合社,是日本人和外國人合夥開的。外國人規矩多,工資給得也大方。再說了……”
說到這,他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人家日本人現在搞‘親善’,總得做做樣子吧?”
絡腮鬍子嗤笑一聲,不說話了。
林阿福站在隊伍裡,聽著前麵的議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工地儘頭那棟已經搭起骨架的廠房上。
鋼結構的框架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工人們正在上麵安裝屋頂的檁條。
他看得出神——那是一個紡織廠的廠房。
他乾過十年機修,熟悉紡織廠的每一台機器、每一根皮帶、每一個軸承。
他能聞出棉紗的味道,能聽出梭子飛過的聲音,能用手摸出紗線的粗細。
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像刻上去的一樣。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前麵的人一個個被叫進去,有的出來了,臉上帶著笑;有的出來得慢,臉色難看。
絡腮鬍子進去了,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要了?”
瘦高個問。
“要了。”
絡腮鬍子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
“機修工,一個月二十八塊。包一頓午飯。”
瘦高個的眼睛亮了。
“二十八塊?頂我在碼頭乾兩個月的!”
他快步往前走,差點踩到前麪人的腳後跟。
林阿福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出了汗。
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深呼吸了一下。
十個月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個月。
“下一個!”
裡麵有人喊。
林阿福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招工的地方搭在工棚裡,條件很簡陋。
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著表格和名冊。
桌子後麵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灰色製服的年輕人,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人。
灰色製服的年輕人坐得筆直,眼神銳利,腰帶上彆著一把手槍。
白襯衫的中年人戴著眼鏡,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名冊,正低頭寫著什麼。
林阿福在桌子前站定,下意識地把腰挺直了一些。
“姓名?”
白襯衫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林阿福。”
“多大?”
“四十三。”
“以前乾什麼的?”
“機修工。閘北大隆紡織廠,乾了十年。”
白襯衫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十年?”
“十年。”
林阿福的聲音很平靜。
“從民國十六年進廠,到二十六年打仗。機器壞了,我都能修。德國多尼爾的織機,日本豐田的細紗機,英國的並條機——”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白襯衫放下筆,靠向椅背,上下打量著他。
“大隆紡織廠……我知道那家廠。戰前申海數一數二的大廠。你是機修工,手藝應該不錯。”
林阿福冇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有師傅嗎?”
“有。我師傅姓王,老師傅了。可惜——”
他冇說下去。
王師傅去年秋天走了。
不是病死的,是餓死的。
六十二歲,在難民收容所裡,餓得皮包骨頭,最後連粥都咽不下去了。
白襯衫沉默了幾秒,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機修工,一個月三十二塊。包午飯。試用期一個月,過了試用期,漲到三十五塊。能接受嗎?”
林阿福愣住了。
三十二塊。
比絡腮鬍子說的還多四塊。
“能!”
他說,聲音有些啞。
“明天來報到。帶上鋪蓋,工廠有宿舍。你住哪?”
“法租界……收容所。”
白襯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把地址留下,下午有人去接你老婆。收容所那邊的東西,也一併搬過來。”
林阿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手攥著褲腿,眼眶發紅。
“謝謝!”
他最後說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白襯衫搖搖頭。
“不用謝。好好乾活,比什麼都強。”
林阿福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那個……”
他猶豫了一下。
“這工廠……是日本人的吧?”
白襯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是日本人的。”
林阿福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外麵,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站在工地邊緣,看著那片正在重建的廢墟,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放在那堵還立著的斷牆上。
林阿福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隻是覺得,該做點什麼。
不然心裡總是咯著一塊石頭,難受得緊。
遠處,打樁機還在轟隆隆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