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紅土小國的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乾燥的紅色泥土,揚起一陣淡淡的煙塵。
莫薩斯掀開車簾,望向身後那條蜿蜒如長蛇的隊伍。
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老人、孩子、婦人、青壯,拖家帶口,揹著破舊的行囊,推著獨輪車,有的懷裏還抱著咯咯叫的雞。隊伍拉得很長,從前望不到頭,往後望不到尾。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兩個多月前,他從凱特帝國出發時,隻有一個人,一匹馬,一把琴。
如今快到永夜城了,身後卻跟著上千人。
“莫先生,”老昆塔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幾分調侃,“您這一路上可真是走到哪兒收到哪兒,再走幾天,怕是要拉出一支軍隊來。”
莫薩斯笑了笑:“神君的子民,自然是越多越好。”
“那是。”老昆塔甩了個響鞭,“不過您可真有辦法,那群森林裏的野人,換個人遇著,不是繞道走就是拔刀砍,您倒好,全給收編了。”
莫薩斯沒有接話,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隊伍中間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那個裝扮成男孩的少女正攙著一個走路踉蹌的老婦人,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似乎在照看著整個隊伍。
她的頭髮剪得參差不齊,臉上還帶著幾道沒擦乾淨的灰,一身破破爛爛的男裝裹著單薄的身子,活脫脫一個半大少年。
可莫薩斯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眉眼的秀氣,那走路的姿態,那說話時下意識壓低的嗓音——分明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硬把自己扮成個小子。
他笑了。
這丫頭,還挺有意思的。
十三天前。
倫巴第帝國中部,威蘇蘭地區,森林過道。
那條路莫薩斯走過兩次,都是跟著商隊。這一次因為要避開倫巴第官方的盤查,老昆塔特意挑了這條林間小道:近,隱蔽,就是不太好走。
森林很密,遮天蔽日的古樹將陽光篩成一片片碎金灑在地上。空氣裡瀰漫著腐葉的氣息,偶爾有鳥鳴從深處傳來,幽深而遙遠。
老昆塔在前麵趕車,莫薩斯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忽然,馬車停了。
“莫先生。”老昆塔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警覺,“前麵有動靜。”
莫薩斯睜開眼,掀開車簾。
然後他笑了。
路中間站著一群人。
說是一群人,其實更像是一群剛從泥地裡刨出來的野人。蓬頭垢麵,衣衫襤褸,有的裹著破爛的獸皮,有的穿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舊衣裳,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們手裏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鋤頭、木棍、生鏽的柴刀、還有一根綁著石頭的粗木棒。
最前麵站著個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抹得烏漆墨黑,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倒是亮,正努力瞪得大大的,想裝出一副兇狠的樣子。
他手裏舉著一根木棍,木棍頂端用破布條綁著一把菜刀,刀刃上還有幾個豁口。
“站住!”少年扯著嗓子喊,聲音尖細,故意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子稚嫩,“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莫薩斯看著那把綁在木棍上的菜刀,再看看少年努力瞪大的眼睛,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老昆塔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你們笑什麼!”少年急了,菜刀在空中揮舞了兩下,“我們是認真的!真的會砍人的!”
“好好好,認真的。”莫薩斯從馬車上跳下來,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這群烏合之眾,“那你說說,你們要什麼?”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過路人這麼配合。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又轉回來,梗著脖子說:“食……食物,還有錢!把錢和吃的留下,就放你們過去!”
“不傷人?”
“不傷人!”少年答得飛快,“我們隻求財,不害命!”
莫薩斯點點頭,一臉認真:“那你們倒是挺有原則的。”
“那當然!”少年一昂頭,隨即意識到不對,“少廢話!快把東西交出來!”
莫薩斯看了看他身後那群“手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沒有匪徒的凶光,隻有飢餓和惶恐。
那幾個拿鋤頭的漢子,手都在抖。
他又看向少年,看著那雙努力裝兇狠卻藏不住慌張的眼睛。
“小兄弟,”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們這打劫的活兒,練了多久了?”
少年一愣:“什麼?”
“我是說,”莫薩斯指了指他手裏的武器,“你這菜刀綁得挺結實,就是刀刃都捲了,砍人怕是砍不動。還有你們……”
他指了指後麵那幾個拿鋤頭的:“那幾個大哥,手抖成這樣,是餓的吧?還有那邊那位大娘,懷裏還抱著孩子呢,這是帶著全家來打劫?”
少年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偏偏還抹著黑灰看不出來,隻能看見那雙眼睛裏的光越來越慌。
“你……你少廢話!”他尖聲道,“我們人多!你們就兩個,識相的就……”
話沒說完,莫薩斯動了。
少年隻覺得眼前一花,那個笑眯眯的男人就不見了。下一秒,身後傳來“哎呦”“啊”“疼疼疼”的慘叫聲。
她猛地回頭,就看見那個男人像一道殘影般在人群中穿梭,劍都沒出鞘,隻用劍背輕輕一敲,她那些“手下”就一個個抱著被敲的地方跌倒在地,痛得直叫喚。
“住手!”她尖叫著揮動那把綁著菜刀的木棍,朝莫薩斯撲過去。
莫薩斯頭都沒回,隨手一揮,劍背精準地敲在她手腕上。
“噹啷!”
木棍落地。
少年捂著手腕,疼得眼淚都出來了,眼眶紅紅地瞪著莫薩斯,嘴唇直哆嗦。
莫薩斯收劍,笑眯眯地看著她:“還打嗎?”
少年瞪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硬是不讓它掉下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你不給錢就算了,憑什麼打人!”
莫薩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老昆塔在馬車上也笑得直拍大腿:“哎呦喂,這小傢夥,打劫被打還委屈上了!”
少年被他們笑得又羞又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莫薩斯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林子裏傳來。
“別打了!別打了!大人手下留情!”
一個婦人從樹林裏跑出來,頭髮散亂,滿臉焦急。她衝到少年身邊,一把將她護在身後,對著莫薩斯就跪了下去。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她磕頭如搗蒜,“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大人,求大人高抬貴手,饒了她這一回!”
莫薩斯伸手虛扶:“大嫂請起,我沒有要傷人的意思。”
那婦人抬起頭,眼裏滿是驚惶和哀求。
莫薩斯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人,放緩了語氣:“你們……是森林裏的‘不法之徒’?”
婦人身體一僵,低下了頭。
莫薩斯明白自己說對了。
“不法之徒”——這是大陸上對那些逃入荒野之人的稱呼。他們有的是不堪領主的壓榨而逃亡的農奴,有的是被誣陷的罪人,有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他們沒有身份,沒有歸屬,不被任何國家承認,隻能在森林、沼澤、深山這些文明世界遺棄的角落裏,苟延殘喘地活著。
婦人低著頭,聲音顫抖:“大人,我們……我們不是天生的匪類。實在是……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她身後的少年忽然抬起頭,紅著眼眶喊道:“阿米,不要求他!我們沒錯!”
“閉嘴!”婦人回頭斥了一聲,轉過來又給莫薩斯磕頭,“大人,孩子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們……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纔出此下策……”
莫薩斯蹲下來,與婦人平視:“大嫂,你先起來,慢慢說。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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