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雲鎮的瘟神------------------------------------------,有一座不起眼的帽兒山。山不高,也不險,山上長滿了鬆樹和野草,山腰上零零散散地住著幾戶人家。山腳下有一個小鎮,叫青雲鎮,鎮上的人靠打獵和采藥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還算安穩。,父母早亡,一個人住在山腰上一間破舊的木屋裡。他長得白白淨淨,眉眼彎彎,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著乖巧純良,人畜無害。可鎮上的大人們一提起他,就恨得牙癢癢。這孩子從小冇了爹孃,冇人管,冇人教,野得像山裡的猴子。他偷過鎮東頭王寡婦的雞,摸過鎮西頭李屠戶的狗,拔過鎮中間趙秀才的菜,翻過鎮口老劉家的牆。鎮上的人家,冇有一家冇被他禍害過。大人們罵他“陸鼠狼”,小孩子們卻喜歡跟他玩,因為他點子多,鬼主意一個接一個,跟著他總有好玩的。,這個讓人頭疼的少年,每天晚上縮在被窩裡的時候,都在發抖。,是怕的。,爹孃在他麵前閉上了眼睛,再也冇有睜開。他不記得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記得孃親的臉從紅潤變成蒼白,從溫熱變成冰涼。他趴在孃親身上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孃親也冇有再睜眼看他一下。,他被鎮上的好心人幫著葬了爹孃,一個人住進了山腰那間破木屋。從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一個詞——死。。不管你有多大本事,不管你有多捨不得,到點了就得走。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身體變冷變硬,被埋進土裡,慢慢腐爛,最後變成一捧灰,被風吹散,連個影子都留不下。,白天他藏在笑容底下,晚上就從心底鑽出來,死死纏住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怕黑,怕高,怕疼,怕一切可能讓他死掉的東西。他不敢遊深水,不敢爬高樹,不敢吃冇見過的野果,不敢在雷雨天出門。,想一直活著,永遠不死。這種矛盾,擰得他心口疼。,通體暗紅,細如竹簽,散發著淡淡的奇異氣味。孃親說,這根香叫引雷香,是祖上傳下來的。等長大了,去山頂上點燃它,天雷會來,仙人也會來。仙人會帶他走,帶他去修長生大道,去做一個永遠不會死的人。,他記了整整九年。。第一次點香的時候,他剛把火柴湊上去,天上就炸開一道驚雷,閃電劈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地麵被劈出一個焦黑的坑,碎石飛濺,打在他臉上生疼。他嚇得魂飛魄散,一口唾沫就把香滅了,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下山,躲在被窩裡抖了整整一個時辰。、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一樣。香一點燃,天雷就來了,烏雲翻滾,閃電劈落,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勢嚇得他腿軟。他每次都堅持不了多久,最多幾十個呼吸,就忍不住把香滅了。。因為他怕死。因為怕死,所以更要長生。五年,二十次。二十次被雷劈,二十次狼狽逃竄。他身上的麵板被雷劈得脫了一層又一層,可奇怪的是,每次劈完之後,他的皮肉都會比之前結實一分,筋骨也會比之前強壯一分。那些天雷冇有殺死他,反而像是在淬鍊他的身體,把一塊廢鐵慢慢鍛打成精鋼。。
今天是第二十一次。
天剛矇矇亮,陸平安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把引雷香貼身藏好,推開木門,走上山頂。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山路上濕漉漉的,野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又像是在給自己攢底氣。
山頂上有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被風雨打磨得光滑圓潤。他蹲在石頭旁邊,從懷裡摸出那根引雷香,放在石頭上。他的手在抖,但他咬咬牙,從懷裡摸出火柴,劃燃,湊到香頭上。
香頭觸到火苗的瞬間,暗紅色的香無聲地燃了起來,一縷淡青色的青煙筆直地飄向天空。青煙很細,細得像一根蛛絲,卻不為風所動,筆直地往上飄。
下一刻,天變了。
狂風毫無征兆地呼嘯而起,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卷著山頂的碎石、落葉、斷枝漫天飛舞。地麵的野草被狂風吹得死死貼在地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緊接著,厚重漆黑的烏雲從四麵八方瘋狂彙聚,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將整個天空徹底遮蔽。正午時分,天地暗得像深夜。
轟隆——
一道紫金色的天雷毫無征兆地劈下來,砸在離他不到三尺遠的地方,碎石飛濺,打得他臉上生疼。陸平安渾身一哆嗦,嘴都張開了,唾沫已經湧到舌尖,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口唾沫硬生生嚥了回去。
忍住。這是第二十一次。前二十次都半途而廢了,這次隻要撐住,仙人就來了。你就能修仙了。你就能長生了。你就不用死了。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話,一遍又一遍。
第二道雷劈下來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威壓。陸平安嚇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雙腿發軟,膝蓋打顫,可他死死捏著那根香,像捏著自己的命。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劈得山頂碎石亂飛,劈得他渾身焦黑、頭髮炸起,劈得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可他冇死。不僅冇死,他還發現一件怪事——每一道雷劈在他身上的時候,雖然疼得要命,但那股疼勁兒過去之後,他的麵板好像變硬了一點點,筋骨好像變結實了一點點,像是有人拿錘子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鍛打。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道雪白的長虹從天際儘頭疾馳而來,快若流星,轉瞬便到了山頂上空。長虹散去,露出一個老者的身影。老者身著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又亮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他站在半空中,衣袂飄飄,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靈光,一看就不是凡人。
可此刻,這位仙風道骨的老者臉上,卻冇有半分仙家風範。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微微抽搐,眼底深處藏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奈。
此人正是玄天宗香雲山掌座,周玄清。
三年了,他被這根引雷香折騰了整整三年。每次香一燃他就感應到,放下手裡的事火急火燎地趕來,可每次趕到的時候香已經滅了,人已經跑了。他找了三年,撲了二十次空,今天是第二十一次。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跟他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當他看到山頂上那個渾身焦黑、頭髮炸成鳥窩、卻死死捏著香不肯鬆手的少年時,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一揮手,一道仙力落在引雷香上,香火應聲而滅。狂風停了,烏雲散了,天空重新變得晴朗。陽光灑在山頂,照在陸平安黑乎乎的臉上。
陸平安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他猛地抬頭,看見半空中那個白衣飄飄的老者,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仙……仙人!”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把抱住周玄清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又尖又亮,在山頂迴盪:“仙人師父!你可算來了!我等了你三年啊!二十一次!我點了二十一次!每次都被雷劈得要死要活,我容易嗎我!”
周玄清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壓下心頭的煩躁,沉聲道:“老夫玄天宗香雲山掌座周玄清。你祖上曾於我有恩,這引雷香,乃老夫當年親手所留。言明白家後人點燃此香,老夫便會現身,帶你入我玄天宗,修仙問道。”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了陸平安一番,發現這少年雖然狼狽,但根骨清奇,經絡通暢,丹田處隱隱有一團先天靈氣在流轉——這是萬中無一的修仙靈根。
“不過是一根引雷香,你為何點了三年,讓老夫尋得如此辛苦?”
陸平安一聽這話,立刻從地上蹦起來,指著那截熄滅的引雷香,委屈得聲音都變了調:“仙人師父,你還好意思問我!你這哪裡是引雷香,分明是索命香!每次一點著就天雷滾滾,閃電就往我身上劈,我躲了二十次已經很勇敢了,換做彆人早就把這香扔了!”
周玄清看著這個又怕又倔的少年,一時語塞。
“罷了,”他歎了口氣,“念在你祖上恩情,也看在你這份執著,老夫便帶你入我玄天宗,修長生大道。你可願意?”
“長生?”陸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辰,“真的能修成長生不老的仙人?”
“自然。”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那就走吧。”周玄清拎起他的衣領,縱身一躍。
風聲呼嘯,帽兒山在腳下迅速縮小。陸平安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懸在半空中,腳下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他臉色刷地白了,雙腿在空中胡亂蹬了幾下,死死抱住周玄清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仙人師父!你飛什麼啊!掉下去會摔死的!”
“不飛怎麼去?”
“你放我下去!我走路!我自己走!”
“……閉嘴。”
“我不!你放我下去!我恐高!我要下去!”
周玄清深吸一口氣,在陸平安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陸平安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麵前是一座巍峨的山門。山門由整塊的白石雕琢而成,高約十丈,門楣上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玄天宗”。那三個字嵌入了某種發光的礦石,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芒。山門之後,殿宇樓閣錯落有致,雲霧繚繞,仙鶴盤旋,瀑布飛瀉,美得不像是真的。
陸平安看得呆住了。
周玄清帶他走進外門事務堂,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執事迎了上來。周玄清指了指陸平安:“故人之後,安排一下。”
中年執事取出一塊玉牌遞給陸平安:“把手放上去。”
陸平安照做。玉牌亮了起來,先是白色,然後變成青色,青色變成紫色,最後整塊玉牌都變成了深紫色,隱隱有金色的光點在紫光中閃爍。
中年執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聲音都有些發飄:“紫……紫金靈根?”
周玄清也微微動容。紫金靈根,在整個玄天宗的外門弟子中,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中年執事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說:“周掌座,這位小友的資質,直接送去南岸草木堂或者北岸武堂都綽綽有餘,您看——”
“送去火灶房。”周玄清說。
中年執事愣住了。陸平安也愣住了。
火灶房?燒火做飯的地方?
“仙長——”
周玄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陸平安的嘴立刻就閉上了。
中年執事不敢多言,從抽屜裡取出一塊木牌,用硃筆在上麵寫了陸平安的名字和“火灶房”三個字,遞給他。
周玄清轉身便走,白衣飄飄,幾步就消失在院門外。
陸平安攥著那塊木牌,站在院子裡,心裡七上八下。他不明白周玄清為什麼把他送去燒火做飯,但他隱約覺得,這位仙人師父不會害他。再說了,他一個剛入門的小弟子,能進仙門就不錯了,哪還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他歎了口氣,順著中年執事指的路,朝火灶房走去。
火灶房在玄天宗外門的最西邊,緊挨著後山的崖壁。幾間低矮的木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茅草胡亂補著,牆皮脫落了大半。院子裡堆滿了柴火和鍋碗瓢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煙和藥材混雜的氣味。
陸平安站在院門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院子裡正有幾個人在忙活。一個膀大腰圓的胖子蹲在井邊洗菜,看見陸平安進來,站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走過來接過木牌看了看。
“新來的?”胖子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我叫張大海,是火灶房的大師兄。你叫什麼?”
“陸平安。”
“陸平安……”張大海唸了一遍,點點頭,“行,從今天起你就是火灶房的人了。你排第九,以後就叫九胖。”
陸平安愣了一下:“九胖?”
“對,九胖。”張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陸平安身子一歪,“前麵八個師兄都比你胖,你最後一個,九胖。彆嫌難聽,這是規矩。”
陸平安嘴角抽了抽,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算了,九胖就九胖吧,總比陸鼠狼好聽。
張大海領著他認了認地方。廚房在後院,柴房在前院,灶台在中間。後院還有一排低矮的木屋,是火灶房弟子們住的地方,一共九間,空著兩間。
“你就住那間。”張大海指了指靠牆的一間木屋,“屋子不大,但夠你一個人住了。明天卯時起來乾活,劈柴燒火做飯,一樣不能少。對了,灶台上那堆鍋碗瓢盆你自己挑一口,以後那就是你的鍋,走到哪兒背到哪兒,鍋在人在,鍋亡人亡。”
陸平安推開木屋的門,走了進去。屋子又小又破,牆皮脫落了大半,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呼啦啦地響。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和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
比他在帽兒山的破屋子還差。
但陸平安不在乎。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玄天宗,火灶房。
他來了。
從今天起,他就是玄天宗的弟子了。雖然隻是個燒火做飯的,但總歸是邁出了第一步。
長生之路漫漫,不急,慢慢來。